第109章 布衣醫館
南得月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像一尊石雕般僵硬在了原地。夜風順著破敗的窗欞吹進,拂動他額前凌亂的碎髮,卻吹不散他瞳孔中瞬間凝固的駭然。
醫者?
在這浩瀚無垠、爾虞我詐的大唐江湖中,如果只提“醫者”二字,所有人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什麼街頭的赤腳大夫,而是一個被整個武林奉為不可侵犯的神聖之地、一個超然於所有恩怨之上的存在——
藥王谷。
而在這個世界上,最能牽動南得月那根“愛”之法則神經、被他視為逆鱗的女人,正是藥王谷當代的醫道聖女——駱昭雪。
“啪嗒。”
一滴冷汗順著南得月堅毅的下巴滴落在青磚上,摔得粉碎。一股令人從腳底板直接涼到天靈蓋的刺骨寒意,像一條滑膩的毒蛇,順著他的脊椎瘋狂向上攀爬。
“不可能……老傢伙一定是在放屁……”南得月乾澀地嚥了一口唾沫,試圖用自己那套流氓邏輯去推翻這個荒謬的暗示。
但有些念頭,一旦像毒草般生根發芽,就會瘋狂汲取理智作為養分。南得月的腦海中,如走馬燈般不受控制地開始瘋狂倒帶。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駱昭雪時的場景。那是在滿地斷臂殘肢的修羅場,她一襲白衣,眼神悲憫卻又清冷到了極致,彷彿看待這世間的生死,如同看待枯木逢春般毫無波瀾。
他想起了自己每次因為七孔石刀反噬,體內“怒”、“惡”、“欲”等極端情緒即將暴走、馬上就要走火入魔撕裂周遭一切的時候。駱昭雪總是能在最危急的關頭出現。
一滴聖女之血,一套出神入化的冰心神針。
“得月,凝神靜氣,守住靈臺。”她總是用那種空靈、溫柔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將他從暴虐的深淵邊緣拉回來。每一次,她都能完美地壓制住他體內那些足以毀滅法則的情緒風暴,讓他重新歸於……
等等!
南得月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情緒穩定?!”他猛地後退了一步,後背狠狠撞在了冰冷的青銅鼎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戰神殘魂剛才說了什麼?神庭把凡人當成圈養的牛馬,他們最怕的就是凡人極端情緒的失控導致法則變異!
如果順著這個最黑暗的底層邏輯去推演……
水闊天煉製“絕情斷欲丸”,想要強行抹殺全人類的七情六慾,這種極端且粗暴的做法,早就已經被證明是揚湯止沸,反而激起了更狂暴的反抗。
那麼,對於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神庭來說,什麼樣的“牧場”才是最完美的?
是一個擁有所謂“醫者仁心”、能夠隨時監控天下武者心境、用高尚的救死扶傷之名,將所有潛在的“情緒暴動者”提前治癒、強行“物理降溫”、讓他們保持絕對“理智”與“情緒穩定”的超級冷庫嗎?!
藥王谷!懸壺濟世?普渡眾生?
放他媽的狗屁!
如果戰神殘魂說的是真的,這所謂的江湖醫道聖地,從本質上來說,和水闊天的“絕情斷欲丸”有什麼區別?!不,藥王谷更恐怖!它披著道德至高點的外衣,用著最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在替高維神庭圈養著這群一無所知的凡人韭菜!
而駱昭雪……那個陪他出生入死、教他識人辨心、被他南得月視為一生摯愛的女人,那個總是能精準撫平他極端情緒波動的聖女……
她在這個驚天騙局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是神庭安插在人間、用來隨時監控並壓制他這個“超級病毒”的頂級防毒軟體嗎?!
“哈哈……哈哈哈哈!”
南得月突然神經質地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戾,笑到最後,他眼底的眼白已經爬滿了極其可怖的猩紅血絲。
“搞了半天……老子在這兒掏心掏肺地當純愛戰神應聲倒地……”南得月抬起雙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掌心,那裡面融合的七情法則正在因為極其強烈的認知顛覆而瘋狂暴走,“你們這群高維垃圾,擱天上給我搞高階局CPU是吧?!”
憤怒。
前所未有的極致憤怒。這是一種被自己最信任的柔軟狠狠捅了一刀的背叛感,混合著對命運被肆意玩弄的滔天殺意,瞬間點燃了南得月體內的【人心之道】。
“轟隆——!!!”
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紅色風暴以南得月為中心轟然炸開!整個祖師祠堂的屋頂被這股夾雜著極致“怒”與“哀”的法則罡氣瞬間掀飛!漫天瓦礫在夜空中被絞成了齏粉!
遠在後山駐守的橫刀派弟子們驚恐地抬頭,只看到祖師祠堂的方向,一道暗紅色的光柱直衝雲霄,彷彿要將這壓抑的夜幕捅出一個血窟窿。
南得月站在廢墟中央,任由狂風扯碎了他的上衣,露出精壯結實、佈滿傷痕的軀體。他仰起頭,死死盯著那片虛無的高維穹頂,淺棕色的眸子裡,燃起了能夠將九幽地獄都焚穿的暴虐火焰。
“管你什麼藥王谷,管你背後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南得月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咀嚼玻璃渣,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法則碎裂的爆響。
“誰特麼要是敢把我南得月的老婆當成監控探頭或者NPC來操縱……”
他猛地握緊雙拳,周圍的空間頓時如同鏡面般佈滿裂痕。
“老子發誓,一定打上你們的神庭,把你們的網線全拔了,把你們的神座連根拔起……當劈柴燒!!”
洛水鎮,子夜。
一場突如其來的秋日暴雨,將這座偏僻的小鎮徹底吞沒。天地間除了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狂暴聲,再無其他活物的氣息。
小鎮盡頭,“布衣醫館”門前那盞氣死風燈在風雨中劇烈搖曳。
而在醫館對面的鐘樓屋脊上,一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正死死地盯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南得月渾身溼透,精壯的上半身佈滿暗紅色的法則紋路,彷彿岩漿在皮膚下瘋狂遊走。他手中緊緊倒提著那把剛剛封印又被他強行拔出的大禹鼎石刀,刀柄上,代表“怒”和“哀”的兩個孔洞正噴吐著三尺長的猩紅煞氣,連落下的雨滴都在這股恐怖的高溫中瞬間被蒸發成白霧。
“駱昭雪……”南得月淺棕色的眸子裡,理智與瘋狂正在進行慘烈的絞殺。
戰神殘魂臨死前那句“小心醫者”,像一根淬了毒的釘子死死楔在他的腦子裡。難道那個一次次將自己從走火入魔邊緣拉回來的女人,那個用帶著體溫的聖女之血安撫自己靈魂的女人……真的是神庭安插在人間的“情緒穩定器”?是把凡人當牛馬圈養的高階監控探頭?!
“嗡——!”七孔石刀發出一聲嗜血的蜂鳴,在瘋狂蠱惑他斬碎眼前這虛假的溫存。
南得月咬破舌尖,藉著劇痛勉強壓制住體內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他沒有立刻衝進去,因為此刻,長街的另一頭,突然飄來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極度冰冷的藥香。
雨,突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而是方圓百丈內的雨滴,在半空中被一股極其詭異的力量強行剝奪了“動”的屬性,凝固成了滿天死寂的冰碴!
空氣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以下。十二名身穿純白無垢藥師袍、面戴青銅面具的人影,如同幽靈般踩著虛空,緩緩降臨在布衣醫館門前。
在這十二名白衣死士中央,站著一個面容枯槁的灰衣老者。他沒有打傘,但那些冰碴在靠近他身體三尺時,便無聲無息地化作了虛無。他手中拄著一根慘白的骨杖,一雙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渾濁眼球,冷冷地注視著醫館的大門。
那眼神中沒有殺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高高在上、將天地萬物都視為“死肉”的絕對理智。
藥王谷執法長老,孫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