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發動群眾出工
錢到位了,材料齊了,機器響了,但缺人。
冬修的第一天,趙衛東拿著花名冊來找我,臉色像霜打的茄子。他念了幾個數字:石槽溝報了十五個勞力,實際來了七個;鷹嘴巖報了十二個,來了五個;柳樹溝報了十個,來了三個。三個村加起來,不到計劃的三分之一。
“陸鎮長,老百姓不願意出工。”
“為什麼?”
“他們說,水利設施是國家的,國家出錢,他們出力,不合理。以前搞水利,國家出錢,老百姓出工,還管一頓飯。現在飯都不管了,誰幹?他們在家躺著不舒服嗎?”
我放下手裡的檔案,點了一根菸。老百姓的話糙理不糙。以前搞水利,國家給補助,村裡管飯,老百姓帶一把鍬就能上工地。現在補助少了,飯也不管了,老百姓憑什麼出工?靠覺悟?覺悟不能當飯吃。
“趙站長,管飯的事,我想辦法。您先把各村的情況摸清楚,哪些人願意出工,哪些人不願意,不願意的原因是什麼。列個清單,明天給我。”
趙衛東去忙了。我坐在辦公室裡,把那根菸抽完。管飯,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幾百號人,幹半個月,飯錢少說也要一兩萬。這筆錢從哪來?鎮裡沒有,縣裡沒有,王總已經捐了五萬,不能再開口了。我摸了摸口袋,工資卡里還有三千多,這個月剛發的,還沒捂熱。
我去了食堂,找陳師傅。
“陳師傅,冬修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趙站長跟我提過。需要我幹什麼?”
“管飯。幾百號人,幹半個月。您能不能幫忙支個鍋,在工地上做飯?”
陳師傅放下手裡的勺子,想了想。“鍋我能支,但菜呢?米呢?油鹽醬醋呢?這些都要錢。”
“陳師傅,我手頭有三千多,先墊上。不夠的,我再想辦法。”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小陸,你又要墊錢?你上次墊的還沒還完呢。”
“陳師傅,不墊不行。老百姓不出工,是因為不管飯。管了飯,他們就出工了。出了工,渠道就能清。清了渠道,明年就有水。有了水,莊稼就能收。收了莊稼,老百姓就有飯吃。為了這口飯,我墊這點錢,值。”
陳師傅沒再說什麼。他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本舊賬簿,翻了翻。“三千塊,夠買米買面買菜,但不夠買肉。沒肉,老百姓幹活沒力氣。”
“陳師傅,那就少放肉,多放菜。菜地裡自己種的,不要錢。”
第二天,工地邊上支起了一口大鍋。陳師傅帶著幾個婦女,切菜、淘米、燒火。鍋是食堂的大鐵鍋,灶是磚頭臨時砌的,柴火是從山上撿的。第一頓飯是白菜燉粉條,加了點肥肉片,香味飄出去半里地。正在挖渠的村民們聞到香味,手裡的鍬慢了,脖子伸長了,有人開始咽口水。
“開飯了!”陳師傅喊了一嗓子。村民們放下工具,端著碗排隊打飯。每人一碗白菜燉粉條,兩個饅頭。有人蹲在渠邊吃,有人坐在田埂上吃,有人靠著樹吃。吃完了,有人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抹嘴,說了一句:“有肉,還行。”
第二天,來的人多了。石槽溝從七個增加到十二個,鷹嘴巖從五個增加到九個,柳樹溝從三個增加到七個。趙衛東看著花名冊,笑了。“陸鎮長,您這招管用。”
“不是我的招管用,是陳師傅的白菜燉粉條管用。”
第三天,來的人更多了。不僅來了,還帶了工具。有人帶了鐵鍬,有人帶了鎬頭,有人帶了扁擔和簸箕。渠道里的淤泥被一擔一擔地挑出來,堆在路邊,像一座座小山。李長山站在渠邊,嗓子喊啞了,但臉上的笑一直沒斷。
“大家加把勁!今天把這段清完,明天陳師傅給大家燉紅燒肉!”
陳師傅在旁邊瞪了他一眼。“紅燒肉?你出錢?”
“我出嘴。錢找陸鎮長。”
我笑了笑,沒說話。紅燒肉,我也想。但錢呢?
第四天,周大姐來找我。
“小陸,你墊的那三千塊,花完了。”
我愣了一下。“這麼快?”
“三百多號人,一天吃兩頓,一頓白菜燉粉條加兩個饅頭,你以為便宜?”
“周大姐,那還剩多少?”
“賬上還有不到五百。最多撐兩天。”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兩天,兩天之後怎麼辦?渠道才清了一半,涵閘還沒修完,泵站還沒除錯。冬修幹到一半,沒錢了,老百姓的嘴就沒飯了。嘴沒飯了,人就散了。人散了,活就停了。活停了,明年就沒水。
王德厚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小陸,這是鎮裡幹部捐的。不多,兩千三。你先拿著應急。”
我接過信封,手在抖。“王主任,這……”
“別說了。大家都是自願的。你為了冬修墊了三千,我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扛。”
我看著那個信封,裡面裝著兩千三百塊錢。有整有零,有紅票有綠票,是二十幾個幹部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李小軍捐了兩百,趙衛東捐了一百五,張福來捐了一百,連老羅都捐了五十。五十塊,是他兒子半個月的透析費。
“王主任,老羅的錢,我不能要。他兒子還等著花錢。”
“我給他說了。他說,你不要,他就親自送過來。”
我低下頭,把錢收下了。
工地上的紅燒肉終究沒吃上,但白菜燉粉條裡的肉片比以前多了幾片。陳師傅說,肉片多了,老百姓幹活更起勁。不是肉片有力氣,是那幾片肉讓老百姓覺得,你不是在糊弄他們。
渠道清完的那天,李長山站在渠首,看著水從上游流下來,順著新清的渠道往下走。水流得不快,但很穩,像一條蛇,在陽光下游動。
“陸鎮長,水通了。”
“通了就好。”
“您不看看?”
“我看過了。”
水通到劉大爺家地頭的時候,他蹲在渠邊,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朝我揮了揮手。
“陸鎮長,水是甜的!”
我笑了笑。水是甜的,但老百姓的心更甜。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冬修缺人。老百姓說不管飯不出工。我墊了三千,陳師傅支鍋做飯。王主任送來幹部捐的兩千三。老羅捐了五十,是他兒子半個月的透析費。我不收,他說不要就親自送來。渠道清了,水通了。劉大爺說水是甜的。水是甜的,老百姓的心更甜。”
合上筆記本,我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冬修的事還沒完。錢花光了,活幹完了,但老百姓出的工、捐的錢、墊的款,都變成了水,流到了田裡。流到田裡的水,明年會變成莊稼。莊稼收了,老百姓的碗裡就有了飯。這碗飯,是用汗水、白菜、粉條和幾片肉換來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完)
下一章:和村支書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