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水利冬修
送兵的事剛忙完,秋收也接近尾聲了。田裡的稻子收完了,玉米掰完了,花生挖完了,地閒了,人也閒了。但幹部不能閒。老百姓閒的時候,就是幹部最忙的時候——因為要搞水利冬修。
趙衛東拿著一份清單來找我,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列著需要維修的渠道、涵閘、泵站。全鎮大大小小几十處,有的渠道淤塞了,有的涵閘鏽死了,有的泵站電機燒了。這些活如果不在冬天幹完,明年春灌就沒水。沒水,莊稼就種不下去。種不下去,老百姓一年的希望就泡湯了。
“陸鎮長,這是今年的冬修計劃。您看看。”
我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渠道清淤:十二公里。涵閘維修:八座。泵站更新:三座。資金預算:十八萬。我把清單放在桌上,點了一根菸。
“趙站長,鎮裡沒有十八萬。”
“我知道。但這是最低預算了。再壓縮,活就沒法幹了。”
我掐滅煙,拿起清單又看了一遍。十八萬,平川鎮一年財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周明義不會批,孫德明也難批。不是他們不想修,是沒錢。今年防汛花了二十多萬,災後重建花了三十多萬,假種子墊付了十多萬,鎮裡的備用金早被掏空了,連老鼠進去都得含著淚出來。
“趙站長,您把清單分成三檔。第一檔,不修就會出大問題的;第二檔,可以緩一緩的;第三檔,能拖就拖的。先幹第一檔。”
“陸鎮長,您這是拆東牆補西牆。”
“不是拆。是保命。先把保命的幹了,其他的明年再說。”
趙衛東嘆了口氣,把清單拿回去重新分類。過了兩天,他拿來了新的清單。第一檔:五公里渠道清淤、三座涵閘維修、一座泵站更新。資金預算:八萬五。
八萬五,比十八萬少了一半多。但八萬五,鎮裡還是拿不出來。年前要發乾部工資,要慰問困難戶,要應付各種檢查。每一筆錢都排著隊,輪不到水利冬修。
我拿著那份清單,去找孫德明。他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看到我進來,放下手中的筆。
“孫書記,水利冬修的事。趙站長列了最急的幾項,需要八萬五。鎮裡能出多少?”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小陸,我跟你說實話。鎮裡現在連五萬都擠不出來。工資還沒發全,上個月的績效還欠著。”
“孫書記,那冬修怎麼辦?明年春灌沒水,老百姓會罵孃的。”
“我知道。所以你要想辦法。”
又是“想辦法”。每次沒錢,都是“想辦法”。辦法從哪裡來?從天上掉下來?從地上長出來?從我口袋裡掏出來?
“孫書記,能不能向上級爭取一點?縣水利局應該有冬修專項資金。”
“有是有。但要等。縣裡的資金盤子還沒定,定了也要排隊。排到我們,可能明年三四月了。到時候春灌都開始了,修也來不及了。”
我沉默了。
“小陸,你上次搞環境整治,不是讓縣農業局補了兩萬嗎?這次你再試試。去縣水利局跑一跑,能要多少要多少。剩下的,讓受益村自己出工。老百姓出工不要錢,只要管飯就行。”
我點了點頭,走出他的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騎上摩托車去了縣水利局。劉局長正在開會,我在走廊裡等了一個多小時。散會後他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陸,你又來了?”
“劉局長,我來要錢的。”
“要什麼錢?”
我把冬修的清單遞給他。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小陸,不是我不幫你。縣裡的冬修資金已經分完了。你們鎮排在後面,要等第二批。”
“劉局長,第二批什麼時候下來?”
“不好說。可能年底,可能明年開春。”
“等不到開春了。渠道淤了,涵閘鏽了,泵站也壞了。明年春灌沒水,老百姓一季莊稼就沒了。”
劉局長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他低聲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小陸,我幫你從應急資金裡擠一擠。三萬。不能再多了。”
“劉局長,三萬不夠。第一檔就要八萬五。缺口還有五萬五。”
“五萬五,你自己想辦法。鎮裡出一部分,村裡出一部分。再不夠,發動群眾出工。”
三萬。比沒有強。但缺口還是很大。回到鎮上,我把這“三萬”的訊息告訴了趙衛東。他聽完,臉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沒放鹽的菜——有苦說不出。
“陸鎮長,三萬塊,連材料費都不夠。人工費怎麼辦?”
“人工費不讓老百姓出工。管飯就行。”
“管飯也要錢。幾百號人幹半個月,飯錢少說也要一兩萬。”
“飯錢我來想辦法。您先把各村的勞動力統計好,分片分任務。能幹多少幹多少。”
趙衛東去忙了。我坐在辦公室裡,點了一根菸。五萬五的缺口,加上飯錢兩萬,七萬五。這個窟窿,不知道怎麼填。
王德厚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小陸,冬修的事我聽說了。你打算怎麼辦?”
“王主任,我不知道。先從縣裡要了三萬,還差七萬五。我想去企業化緣,但平川鎮哪有什麼企業?那幾個小作坊連自己都養活不了。”
“你不是認識那個農資商陳大發嗎?讓他捐點。”
“他?他欠我的五萬還沒還呢。我找他化緣,他找我討債。”
王德厚笑了。“那你去省城找那個記者方遠,讓他幫你寫篇報道,號召社會各界捐款。”
“王主任,您這是讓我當乞丐?”
“當乞丐怎麼了?為了老百姓,當乞丐不丟人。丟人的是,看著老百姓沒水澆地,還假裝沒看見。”
我沉默了。他說得對,當乞丐不丟人。丟人的是,該當乞丐的時候,拉不下臉。
第二天我去了省城。方遠在報社門口等我,穿著那件衝鋒衣,揹著雙肩包,像個戶外愛好者。他帶我去了報社旁邊的小飯館,點了一碗牛肉麵,邊吃邊聽我說。我說完,他放下筷子。
“小陸,你這個事,我可以寫。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報道發了,不一定有人捐款。現在社會上的好心人不少,但騙子也不少。老百姓被騙怕了,不敢隨便捐。”
“方哥,我不是要老百姓捐。我想找企業捐。您認識的企業家多,能不能幫我問問?”
他想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了翻。“有一個。做建材的,姓王,省政協委員。他去年搞過一個慈善專案,給貧困地區捐過水利設施。我幫你問問。”
他當場打了電話。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他掛了,看著我。“王總說可以見一面。明天上午十點,他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我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把布鞋換成了皮鞋,跟著方遠去了王總的公司。公司在省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上,高樓大廈,玻璃幕牆,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保安。我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腳底打滑,差點摔了一跤。方遠扶了我一把,低聲說:“別緊張。”
王總的辦公室在二十八樓,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省城。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起來很和善。他給我們倒了茶,然後聽我講平川鎮的水利冬修情況。我從假種子事件講起,講到劉大爺家的八畝地減產,講到渠道淤塞、涵閘鏽死、泵站燒壞,講到明年春灌沒水的後果。我說得很慢,每句話都儘量說得實在,不誇大,不煽情。
王總聽完,沉默了十幾秒。
“小陸,你需要多少錢?”
“五萬。材料費加人工費,一共八萬五。縣裡給了三萬,鎮裡擠了一萬,還差四萬五。加上飯錢,五萬。”
“五萬,不多。我出。”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支票,填上數字,簽了名,遞給我。
“小陸,這錢是給平川鎮老百姓的,不是給你的。你要把它用在刀刃上。”
“王總,您放心。每一分錢,都會用在渠道上。”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方遠在旁邊補了一句:“王總,您要不要派個人去看看錢用在哪兒了?”王總擺了擺手:“不用。我信小陸。”
從王總的公司出來,我站在樓下,看著那張支票,手在發抖。五萬塊,不是借的,是捐的。不用還。我不用再打借條了。
“方哥,謝謝您。”
“別謝我。謝王總。他這個人,做建材發了家,但心不黑。省城搞房地產的,像他這樣的不多。”
回到平川鎮,我把那張支票交給周大姐。她看著那上面的數字,眼睛瞪得像銅鈴。
“小陸,你搶銀行了?”
“周大姐,比搶銀行還難。這是化緣化來的。”
“化緣?你是副鎮長,不是和尚。”
“副鎮長也得化緣。不化,老百姓沒水澆地。”
冬修開始了。趙衛東把勞力分成十幾個小組,分片包乾。渠道清淤、涵閘維修、泵站更新,同時推進。我每天騎著摩托車,在各個工地之間來回跑。不是不放心趙衛東,是想親眼看看老百姓出工的樣子。
石槽溝那段渠道,淤了十幾年。李長山帶著幾十個村民,一鍬一鍬地挖。泥巴濺到臉上、身上,沒人喊髒。渠底挖到硬底了,有人喊了一聲:“到底了!”大家停下來,看著那段清出來的渠道,水已經滲出來了,雖然不多,但能流。李長山蹲在渠邊,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甜。”
鷹嘴巖的涵閘鏽死了,趙衛東帶著幾個年輕人拆了三天才拆下來。新閘門裝上去的時候,周德厚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這個閘門,能用多久?”
“趙站長說,二十年。”
“二十年?我這輩子是看不到了。但下輩子的人能看到。”
柳樹溝的泵站更新,電機是新買的,電線是新的,水管也是新的。通電那天,趙衛東按下開關,電機嗡嗡地響起來,水從水管裡噴出來,噴了旁邊的錢難改一臉。他抹了一把臉,沒罵人,笑了。
冬修幹了半個月,渠道清了,涵閘修了,泵站轉了。趙衛東算了一筆賬,總花費八萬二,比預算還省了三千。縣裡給了三萬,鎮裡擠了一萬,王總捐了五萬,飯錢是陳師傅帶著幾個婦女在工地邊上支鍋做的。饅頭、鹹菜、大鍋菜,成本控制在每人每天五塊錢以內。
王德厚說:“小陸,你這個冬修,辦得漂亮。”
“王主任,不是我辦得漂亮。是王總捐得漂亮,是趙站長幹得漂亮,是老百姓出工出得漂亮。我只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也是你。腿不跑,錢不會來,活不會幹,水不會通。”
我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水利冬修。渠道清了,涵閘修了,泵站轉了。王總捐了五萬,趙站長幹了半個月,老百姓出了幾百個工。陳師傅在工地邊上支鍋做飯,饅頭鹹菜大鍋菜。錢難改被水噴了一臉,沒罵人,笑了。周德厚說,這個閘門能用二十年。我看不到二十年,但我能看到水通到田裡。”
我合上筆記本,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水通了,老百姓的心就不堵了。心不堵了,日子就好過了。好過的日子,是一鍬一鍬挖出來的,是一塊一塊石頭壘起來的,是一滴一滴汗換來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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