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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二稿還是不行

趙國棟在經濟形勢分析會上的講話稿透過之後,陸浩明以為自己終於摸到了寫材料的門道。他甚至有些得意——五遍稿子,換來趙國棟的兩行批註,這在綜合科的新人裡應該算是不錯的成績了。但他還沒來得及得意多久,下一篇稿子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那是三月底,縣裡要召開一次全縣農村工作會議。周志遠把任務交給他:“趙書記要講鄉村振興,你起草初稿。”陸浩明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不敢大意。他花了兩天時間,把中央和省裡關於鄉村振興的檔案全部找出來研究了一遍,又梳理了平川縣各鄉鎮的典型做法,還專門給劉世安教授打了個電話,請教鄉村振興的政策要點。劉教授在電話裡說:“鄉村振興是個大題目,你不要面面俱到,要抓住平川的特色。平川有什麼?有山有水有林地,但最缺的是路和產業。你就圍繞這兩個點來寫。”

陸浩明按照劉教授的建議,把稿子的重點放在了基礎設施和產業發展上。他用了上次總結的方法——不要形容詞,不要排比句,不要“必須”“要”“應該”,只寫事實、資料、具體的事。他寫了石槽溝的路、王家壩的河堤、陳家溝的排水溝,寫了柳河鎮的中藥材、雙橋鎮的養殖、石門鄉的林果。他寫得很順,半天就寫出了初稿,三千字左右。

他把稿子交給周志遠,等著表揚。

周志遠看了,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只是說:“第二稿還是不行。”

陸浩明愣住了。“周科長,哪裡不行?”

“你寫的這些,都是點,不是面。”周志遠把稿子攤開,“石槽溝的路、王家壩的河堤、陳家溝的排水溝,這些都是具體的事,沒錯。但鄉村振興不是修幾條路、壘幾段河堤就能搞定的。你要寫的是全縣的鄉村振興戰略,不是平川鎮的專案清單。”

陸浩明沉默了。

“還有,”周志遠指著稿子上的幾段話,“你寫的‘柳河鎮的中藥材種植面積達到兩千畝’,‘雙橋鎮的養殖業年產值突破五百萬’,‘石門鄉的林果基地帶動三百戶農戶增收’。這些是亮點,沒錯。但你有沒有寫,這些亮點是怎麼來的?有沒有可複製的經驗?其他鄉鎮能不能學?”

陸浩明搖了搖頭。

“你沒有寫。所以你寫的是一堆散落的珍珠,沒有串成項鍊。”周志遠靠在椅背上,“小陸,你要學會從個別上升到一般。石槽溝的路,不僅僅是石槽溝的路,它代表了全縣貧困地區基礎設施的短板。柳河鎮的中藥材,不僅僅是柳河鎮的中藥材,它代表了全縣特色產業發展的一個方向。你要把這些個別的東西,提煉成具有普遍意義的經驗和做法。這樣,趙書記的講話才有指導性,其他鄉鎮才能照著做。”

陸浩明把周志遠的話一字一句地記在本子上。

“回去重寫。明天再給我看。”

陸浩明回到辦公室,把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發現,周志遠說得對。他寫的確實是一個個專案清單,而不是一個戰略規劃。他太熟悉平川鎮的那些事了,以至於不自覺地就把全縣的會議當成了平川鎮的會議。他忘了,趙國棟是全縣的書記,不是平川鎮的書記。他要講的是全縣的事,不是某一個鄉鎮的事。

他重新梳理了框架。不寫具體的村、具體的專案,而是寫全縣共性的問題、共性的短板、共性的方向。他把石槽溝的路作為案例,放在“基礎設施短板”這個部分;把柳河鎮的中藥材作為案例,放在“特色產業發展”這個部分;把雙橋鎮的養殖業作為案例,放在“經營主體培育”這個部分。每一個案例之後,他都加上了一段提煉——這個問題在全縣的普遍性是什麼,解決這個問題的路徑是什麼,其他鄉鎮可以借鑑的經驗是什麼。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提煉都要反覆推敲。他怕提煉得太空,成了套話;又怕提煉得太實,失去了普遍性。他給劉世安教授打了個電話,請教如何把握這個度。劉教授說:“你提煉的東西,要能讓其他鄉鎮的幹部看了說,‘對,我們也是這個問題’;要能讓村裡的老百姓看了說,‘對,我們也是這麼幹的’。這就是好的提煉。”

陸浩明按照這個標準,把每一個提煉都改了一遍。他寫“基礎設施短板”時,沒有寫“路不好”,而是寫“全縣還有二十三個自然村不通公路,涉及一萬兩千人的出行問題”;他寫“特色產業發展”時,沒有寫“要發展中藥材”,而是寫“全縣有六個鄉鎮適合發展中藥材,但目前只有柳河鎮形成了規模,其他五個鄉鎮需要借鑑柳河的經驗”;他寫“經營主體培育”時,沒有寫“要扶持合作社”,而是寫“全縣現有合作社八十七家,但真正運轉良好的不到三分之一,主要問題是缺人才、缺技術、缺市場”。

改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這次應該可以了。他把稿子交給周志遠,周志遠看了,點了點頭。

“這次方向對了。但提煉還不夠深。你再琢磨琢磨,怎麼讓這些經驗更‘土’一點,更接地氣一點。趙書記講話,不喜歡文縐縐的。”

陸浩明拿回稿子,又把那些提煉的段落改了一遍。他把“全縣還有二十三個自然村不通公路”改成了“二十三個村,一萬兩千人,出門還是泥巴路”;把“全縣有六個鄉鎮適合發展中藥材”改成了“六個鄉鎮的山上都適合種藥材,但現在只有柳河鎮種出了名堂”;把“合作社運轉不良的主要原因是缺人才、缺技術、缺市場”改成了“合作社掛了牌子,但沒人懂技術、沒人跑市場,老百姓不信,不願加入”。

改完之後,他再讀了一遍,覺得這次真的“土”了。他把稿子交給周志遠,周志遠看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說:“我拿給趙書記看看。”

下午,周志遠把稿子還給他,上面有趙國棟的批註。批註不多,只有一句話,寫在稿子的最後:“把‘二十三個村’改成‘二十三個村(社羣)’,因為有兩個社羣也在山區,同樣不通路。”

陸浩明看著那行批註,心裡五味雜陳。他寫稿子的時候,只想到了村,沒想到社羣。趙國棟比他更瞭解全縣的情況。

他把那兩個字加上去,重新列印了一份,交給周志遠。

“這次行了?”他問。

“行了。”周志遠接過稿子,“但你記住,下次寫稿子,先想清楚是給誰寫的、在什麼場合用、要解決什麼問題。想清楚了再動筆,不要急著寫。”

陸浩明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書桌前,翻開趙國棟送給他的黑色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農村工作會議講話稿,第二稿還是不行。周科長說,我寫的是點,不是面。要學會從個別上升到一般。趙書記把‘二十三個村’改成了‘二十三個村(社羣)’,因為他知道有兩個社羣也在山區。寫稿子之前,要先想清楚是給誰寫的、在什麼場合用、要解決什麼問題。”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窗外有車聲,有人聲,有城市的喧囂。他閉上眼睛,想著周志遠的話——“要學會從個別上升到一般。”他想,這不僅僅是寫材料的方法,也是做工作的思路。從石槽溝的路,看到全縣的路;從柳河鎮的藥材,看到全縣的產業。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遠。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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