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深夜改稿
周志遠那句“回去重寫”，陸浩明聽進去了。但他沒想到，重寫不是一遍，是五遍。
第一遍，他刪掉了所有排比句和形容詞，把稿子從五千字壓縮到了三千字。周志遠看了，說：“太乾了。光有骨頭沒有肉，讀起來像念賬本。”第二遍，他加了一些過渡句，讓段落之間的銜接更自然。周志遠看了，說：“還是不行。你加的這些過渡句，又是套話。”第三遍，他把過渡句也刪了，直接用資料說話，一段資料接一段資料。周志遠看了，說：“你這是統計報表，不是講話稿。”第四遍，他在資料之間加了一些簡短的分析，比如“這個資料說明什麼”“那個資料反映了什麼問題”。周志遠看了，說：“分析太淺，趙書記自己都能看出來，不用你寫。”
第五遍，他換了一個思路。
那天晚上，他沒有急著動筆，而是先把趙國棟近一年來的講話稿全部找出來，一篇一篇地讀。他讀了趙國棟在經濟工作會議上的講話、在脫貧攻堅推進會上的講話、在專案建設排程會上的講話、在全縣幹部大會上的講話。他邊讀邊做筆記，把趙國棟常用的句式、常用的詞彙、常用的論證方式記錄下來。他發現，趙國棟的講話有一個特點——喜歡用對比。過去怎麼樣，現在怎麼樣；別人怎麼樣，我們怎麼樣；上面要求怎麼樣，我們做得怎麼樣。透過對比，讓聽眾自己得出結論。
他又把縣統計局、發改局、財政局的最新資料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簡單地羅列，而是做對比分析。今年和去年比，這個季度和上個季度比，平川縣和其他縣比。他把每一個異常資料都標註出來，在旁邊寫上可能的原因和需要關注的問題。
然後他開始動筆。這次他沒有先搭框架，而是先列了一個問題清單：當前平川縣經濟最突出的問題是什麼？哪些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哪些問題是需要長期努力的？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做什麼？誰來做？什麼時候完成？
他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寫清楚，用資料和事實回答。寫完之後，他發現整篇稿子自然而然就有了框架——不是他搭的，是問題本身搭的。他看了看字數，三千二百字，不長不短。
他把稿子列印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覺得這次應該可以了，但他沒有急著交給周志遠，而是把稿子放在桌上，去食堂吃了個晚飯。吃完飯回來，他重新讀了一遍稿子，發現了幾處表述不夠準確的地方，又改了一版。
改完之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他把稿子裝進檔案袋，準備明天一早交給周志遠。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總是轉著稿子裡的某句話、某個詞。他索性爬起來，開啟臺燈，又把稿子看了一遍。
他看到一處表述——“工業增加值增速放緩”。放緩了多少？為什麼放緩？他沒有寫。他翻出統計局的資料，發現放緩的主要原因是兩家大型企業停產檢修。他把這個原因加進去了，寫成“工業增加值增速放緩，主要是受A公司和B公司停產檢修影響，剔除這一因素，增速與去年同期基本持平。”
他又看到一處——“固定資產投資增長乏力”。增長乏力的具體表現是什麼？他寫了“新開工專案減少”，但減少多少？為什麼減少？他沒有寫。他翻出發改局的專案清單，發現新開工專案比去年同期少了十二個，主要是因為土地指標緊張。他把這些也加進去了。
他改完這兩處，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稿子，關掉檯燈。看了看手機，凌晨一點二十。
第二天早上，他把稿子交給周志遠。周志遠接過去，沒有馬上看，而是問他：“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多。”
“又改了一夜？”
“改了幾處小地方。”
周志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低下頭開始看稿子。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不時停下來，用紅筆在稿子上劃幾下。陸浩明站在旁邊，手心出汗。
看完後，周志遠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鏡。
“這次可以了。”
陸浩明愣了一下。“周科長，不用再改了？”
“不用了。我拿給趙書記審定。”周志遠看著他，“但你記住，不是每篇稿子都要改五遍。今天這個稿子，你改五遍是因為你前面四遍沒改對。以後爭取兩遍過。”
“我記住了。”
下午，周志遠把稿子還給他，上面有趙國棟的批註。批註不多，只有兩處。一處是在“A公司和B公司停產檢修”這句話旁邊，趙國棟批了一個“已復產”。另一處是在“土地指標緊張”這句話旁邊，趙國棟批了一個“已與市自然資源局溝通，下月解決”。陸浩明看著那兩行批註，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寫的問題，趙國棟都已經在解決了。他還在寫，趙國棟已經在做了。
他把趙國棟的批註意見錄入電腦，重新列印了一份。他把原稿和修改稿對照著看了一遍，把趙國棟改動的每一個地方都琢磨了一遍。他想，好的講話稿不是寫出來的，是幹出來的。你幹了什麼事，才能寫什麼事。你沒幹的事，寫得再漂亮也是空的。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書桌前，翻開趙國棟送給他的黑色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經濟形勢分析稿，改了五遍。周科長說，不是每篇稿子都要改五遍，要爭取兩遍過。趙書記在我的稿子上批了兩行字——‘已復產’‘已與市自然資源局溝通，下月解決’。我寫的問題，他都在解決了。好的講話稿不是寫出來的，是幹出來的。”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今天不用再改了。明天還有新的稿子等他。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