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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國師之後(5合1,一萬字)

皇宮,承明殿。

李乾坤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密報。

那是王德全查到的,有關於趙鐵山的生平。

趙鐵山,原名趙長生,北疆寒門子弟,幼年時,家鄉遭災,父母雙亡,被一名遊方道士收養,後參軍入伍,被姜承業看重,憑藉戰功,一步步爬到了前將軍的位置……

望著這份情報,李乾坤忍不住微一挑眉。

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的王德全,在偷摸著瞅了一眼李乾坤的面色後,小心翼翼的開口道:“陛下,這趙鐵山……倒是好運道,竟然被姜承業那個逆賊看重……不過,除此之外,貌似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背景!”

“沒有背景?”李乾坤搖了搖頭,“一個寒門子弟,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年內,爬到前將軍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偏重於軍事方面的他,在探查貪官汙吏方面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快得……有點兒不正常!就好像是,有人專門將情報送到他手裡一般!”

“陛下是說……”王德全略有些遲疑。

“他在京城,肯定還有別的靠山。”

李乾坤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去,查查他的師承,還有,查查那個遊方道士的下落。”

“是。”

王德全領命而去。

李乾坤看著窗外的月色,眉頭緊鎖。

趙鐵山這傢伙……倒是越來越有意思起來了!

……

……

夜深了。

與此同時,聽風苑內,燈火通明。

趙鐵山站在庭院中,看著漫天風雪。

他拔出尚方寶劍,舞動起來。

劍光如雪,與風雪融為一體。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氣勢如虹。

每一招,每一式,都蘊含著無盡的殺意。

他在練劍!

也在……宣洩!

宣洩心中的憤怒,宣洩對這個世道的不滿。

“殺!”

一聲暴喝,他猛地一劍刺出,將庭院中的一棵大樹,攔腰斬斷。

積雪簌簌落下,埋住了他的腳踝。

他站在風雪中,宛如一尊戰神。

“將軍。”黑衣人再次出現,恭敬地說道,“一切都準備好了。”

“嗯。”

趙鐵山收劍入鞘,聲音冰冷,“出發。”

“是!”

一百名親兵,悄然離開了聽風苑,向著京城的另一端,悄然進發。

他們的目標,是吏部尚書。

一個比左相更貪婪,更陰險的奸臣。

趙鐵山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吏部尚書,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

……

半個時辰後,吏部尚書府。

趙鐵山帶著親兵,直接撞開了大門。

府內的家丁護衛,嚇得四散奔逃。

趙鐵山沒有理會他們,直接闖入書房。

此時,吏部尚書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疊銀票,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

看到趙鐵山闖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趙鐵山!你……你竟敢私闖民宅!本官要參你一本!”

“參我?”趙鐵山冷笑一聲,將一疊賬本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這是你貪墨的證據!還有,這是你與南蠻勾結的密信……吏部尚書,你還有什麼話說?”

吏部尚書撿起賬本,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他顫抖著說道,“這些……這些怎麼會在你手裡?”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趙鐵山揮了揮手,“帶走!”

親兵立刻上前,將吏部尚書五花大綁。

“趙鐵山!你不能抓我!我是陛下親封的吏部尚書!”吏部尚書掙扎著呼喊道。

“帶走!”

趙鐵山懶得多加理會,在其一聲令下中,親兵押著吏部尚書,走出了府門。

此時,天色微亮。

京城的百姓,再次被驚動了。

“天哪!吏部尚書也被抓了!”

“趙將軍真是太勇了!”

“對!趙將軍威武!”

…………

趙鐵山騎在馬上,看著那些歡呼的百姓,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

他知道,自己這次,或許會真的將皇帝給惹毛了。

吏部尚書,可是李乾坤的心腹。

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

……

……

承明殿內。

李乾坤看著跪在地上的趙鐵山,臉色鐵青。

“趙鐵山,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他猛地將一份奏摺摔在趙鐵山面前,“吏部尚書,是朝廷的重臣!你竟敢不經朕的允許,就把他抓了!你眼裡還有朕嗎?”

“陛下!”

趙鐵山抬起頭,目光堅定,

“吏部尚書貪墨軍餉,勾結外敵,罪大惡極!臣若是不抓他,國法何在?天理何在?”

“你……”

李乾坤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趙鐵山說的是實話。

但他更知道,趙鐵山此舉,其實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陛下!”王德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著圓場道,“趙將軍也是為了北疆將士著想……而且,他手裡確實有證據!”

“證據?”李乾坤冷笑一聲,“朕要看的,不是證據,朕要看的,是規矩!”

“規矩?”

趙鐵山站起身,從懷中掏出尚方寶劍,高高舉起,

“陛下,這是您親賜的尚方寶劍!您說過,手持此劍,先斬後奏,如朕親臨……臣抓一個貪官,何錯之有?”

“你……”

李乾坤氣得渾身發抖。

他沒想到,趙鐵山竟然敢拿他的話來堵他的嘴。

“好!好一個先斬後奏!”李乾坤咬牙切齒地說道,“趙鐵山,你給朕聽著,若是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臣遵旨。”

趙鐵山收起尚方寶劍,轉身退出了大殿。

李乾坤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這個趙鐵山,真是越來越難控制了。

“王德全。”李乾坤輕呼一聲。

“老奴在!”王德全連忙應聲。

“去!朕之前讓你查的,儘快給朕查清楚!”李乾坤如是吩咐道。

“是。”

王德全再次領命而去。

……

……

聽風苑內。

趙鐵山坐在書房內,手裡拿著一杯熱茶。

黑衣人站在一旁,恭敬地說道:“將軍,陛下那邊……似乎有些不高興。”

“不高興?”趙鐵山冷笑一聲,“他是不是真的不高興,還真說不準呢!”

“說不準?”黑衣人疑惑。

“表面上,陛下當然不高興,畢竟我動了他的心腹,他能高興才怪,可……”趙鐵山目光深沉的望著面前的黑衣人,“我動了吏部尚書,又何嘗不是稱了陛下的心呢?”

此刻,黑衣人臉上的表情愈發的困惑了。

“吏部尚書是陛下的人,但你不覺得,他最近和左相,走得過於靠近了嗎?因此,陛下心中對其,未嘗沒有不悅之情!”

趙鐵山輕笑道,

“當然了,其雖與左相過往甚密,卻還遠未到被清除的地步,不過,我趁此機會剪除他,陛下即便心中不悅,但反應……也不會過於怒不可遏!頂多……我再吃些掛落也就是了,還要不了我的命!”

微微一頓後,趙鐵山繼續開口道:“再說了,我最近的風頭實在是太勁了——本是姜家一系的我,不僅沒有受到姜家的牽連,反倒是加官進爵,隱隱有軍方第二人的架勢……這很不好!因此,我做些觸怒聖顏的事情,在減少一些人的嫉妒和攻訐的同時,還能為朝廷多做些事……這難道不好嗎?”

“可……”黑衣人依舊有些擔心。

“不必擔心!”趙鐵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還是那句話,陛下雖然不高興,但他絕不會動我,畢竟……他還需要用到我這柄刀!”

說至此處,趙鐵山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現在的朝堂,已經爛透了,除了我這個急於甩脫一些聖寵的人外,沒人能如我這般盡心盡力的幫他了!”

……

……

與此同時,承明殿內。

厚重的鎏金銅爐中,燃著上好的銀絲炭,火焰偶爾爆開細微的噼啪聲,卻絲毫驅不散殿內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乾坤坐在御案之後,明黃的龍袍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密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這份密報中記載的,是有關於趙鐵山師承的訊息。

來得蹊蹺,快得驚人!

李乾坤不過是昨夜隨口一句吩咐,今晨這密報便已擺在案頭。

更詭異的是,王德全今日回稟時,神色惶恐,說是並未費多大周章——就在他剛派出的探子準備出城查訪趙鐵山過往時,一份封得嚴嚴實實的包裹,竟大搖大擺地扔到了那些探子的懷中,點名要交給皇上!

那些探子根本就攔不住送信之人,甚至於,就連那人的長相都沒有看清楚,只因送信之人一身黑衣,輕功卓絕,將包裹往探子懷裡一扔後,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晨霧之中……

這分明是示威!

是赤裸裸的挑釁!

李乾坤起初聽聞並未在意,只當是姜家的某些擁躉亦或者是某位野心勃勃之人在搞鬼。

然而,當他拆開那層層油紙包裹的包裹,看清裡面的內容時,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險些從龍椅上跌落。

密報的內容很簡單,卻如驚雷炸響。

趙鐵山的師父,那個傳說中的遊方道士,竟然是……國師之後!

“哐當——”

李乾坤手一抖,御案上的茶盞被掃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潑灑在明黃的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汙跡。

但他渾然不覺,雙眼死死盯著那份薄薄的紙頁,彷彿上面爬滿了噬人的毒蟲。

國師!

在日月國,這是一個絕對的禁忌話題。

這兩個字,不僅僅代表著一個官職,更像是一道詛咒,一個懸在皇室頭頂數百年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殿內的燭火忽明忽暗,映照著李乾坤略顯錯愕的面龐。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段塵封已久的血腥歷史。

據史官私藏的野史記載,國師第一次在日月國出現,是在日月國之前的那個皇朝——大周王朝的末年!

彼時,天下大亂,群雄並起。

大周皇室昏庸無道,民不聊生。

就在各方勢力打得不可開交,眼看天下即將四分五裂之際,一位自稱“青鸞道人”的遊方道士,突然出現在當時還很落魄的日月國開國皇帝——“李原”身邊!

這青鸞道人,手段通天。

他精通奇門遁甲,能掐會算,甚至能借東風、呼風喚雨——在他的輔佐下,李原趁勢而起,原本朝不保夕的他,迅速崛起!

青鸞道人不僅為李原制定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戰略,更是在幾次關鍵戰役中,以神鬼莫測的計謀,助李原以少勝多,最終一舉擊潰其他諸侯,建立了如今的日月國!

可以說,沒有青鸞道人,就沒有日月國。

然而,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當李原坐穩龍椅,成為開國皇帝后,他對這位神乎其技的國師,卻產生了深深的忌憚。

一個能幫你打下天下的國師,自然也能幫別人奪走你的天下。

更可怕的是,青鸞道人曾親口透露過他的來歷——他並非尋常道士,而是前朝——即日月國的上一個朝代,大周皇朝的國師之後!

當年大周皇朝之前的皇朝大夏皇朝,氣數已盡,然後其祖先出世,助大周皇朝的開國皇帝匡復天下,之後又隱於山林之間……

這一次,大周皇朝大亂,國師之後出山,輔佐李原這位真龍天子再次匡復天下……

這彷彿是一個輪迴!

對於此,李原坐臥不安。

他深知,只要國師一族存在,這日月國的江山就永無寧日。

誰能保證,幾十年後,不會又冒出個“國師之後”,再來輔佐另一個人推翻他的子孫?

為了斬草除根,為了這江山永固,李原終究是動了殺心。

在日月國建立後的第三年,一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在宮中上演。

一杯毒酒,千名伏兵,那位曾經叱吒風雲、助李原奪取天下的青鸞道人,就這樣含恨而終。

但這還不夠!

為了防止後患,李淵下達了一道更為血腥的密旨——徹查國師一族的血脈,無論老幼,無論是否牽連,凡是與那位國師有血緣關係的人,全都被冠以“逆黨”的罪名,滿門抄斬!

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據說,護城河都被染紅了三天三夜。

史書上對這段歷史諱莫如深,只輕描淡寫地記為“國師暴斃,黨羽伏誅”。

自此,國師一族,斷子絕孫,日月國的皇權,似乎終於穩固了!

然而,誰能想到,時隔兩百多年,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噩夢,竟然再次降臨。

李乾坤的手指,不由得輕輕撫過了密報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名字。

“趙鐵山……”

李乾坤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這個名字,這幾日他聽得太多。

那個在朝堂上橫衝直撞、手持尚方寶劍、視文官集團如無物的趙鐵山;那個讓他既愛又無奈的趙鐵山,他竟然……是國師一脈的弟子?

那份情報上詳細記錄了趙鐵山的過往。

幼年時家鄉遭災,父母雙亡,被一名瘋瘋癲癲的遊方道士收養。

那道士傳授他武藝,教他兵法,更在他成年後,將他送入軍中。

只是……如果趙鐵山是國師之後的弟子,那他幫朕,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報當年的滅門之仇?

亦或是,為了再次改朝換代?

一個個念頭在李乾坤腦海中瘋狂翻湧,像是一條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難道說,趙鐵山,就是那個被國師一族埋下的棋子?

他們隱忍幾百年,就是為了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次介入皇權更迭?

……

……

與此同時,聽風苑。

趙鐵山並不知道承明殿內發生的一切。

此刻,他正坐在書房內,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那位“師父”託人送來的,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不羈的狂放。

“徒兒,京城風雪大,宜靜不宜動!切記,切記!”

趙鐵山看著這短短的十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師父還是老樣子,神神叨叨的!

而後,趙鐵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風雪依舊。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在那深山道觀中,師父醉醺醺地教他識字、練劍的情景。

“徒兒啊,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咱們道士,講究的是順應天道!”

“天道?什麼是天道?”年少的趙鐵山不解地問。

“天道就是……”師父指著天上的星星,“該誰當皇帝,誰就當皇帝,不該誰當皇帝,誰就得滾蛋!”

“那師父,究竟誰該當皇帝,誰又不該當皇帝呢?”年少的趙鐵山有些好奇的詢問道。

“該不該誰當皇帝,師父也說不準,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未來……”師父眯著眼,打了個酒嗝,“有個冒牌貨會當皇帝!”

“冒牌貨?”趙鐵山驚訝不已。

“噓——”師父豎起食指,搖了搖,“時機未到,不可說,不可說!”

趙鐵山當時聽不懂,現在卻懂了。

師父口中的“冒牌貨”,或許指的並不是某個人,而是特指整個日月國的皇室!

因為,他們的江山,本就是從大周皇朝手裡奪來的。

而大周皇朝,又是從大夏皇朝手裡奪來的。

在師父看來,這或許就是一種輪迴。

“國師之後……”

趙鐵山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確實知道自己的身世——在接手了那塊象徵著國師傳承的令牌交給他時,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什麼國師,不在乎什麼前朝後朝,他在乎的,只是這天下蒼生,是否安泰,這朝堂之上,是否清明!

他幫李乾坤,不是為了復辟,也不是為了報仇。

他只是想借李乾坤的手,剷除那些禍國殃民的奸佞,還北疆一個安寧,還百姓一個太平!

至於這皇位最終是誰坐,對他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

……

……

不管李乾坤和趙鐵山兩人是如何考慮的,總之,第二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再次貼滿了皇榜。

那皇榜並非尋常的黃紙黑字,而是用硃砂與墨汁混書於特製的粗麻紙上,邊緣還特意染了一圈象徵著警示的赤紅。

它們如同一張張無聲的驚雷,在黎明的微光中,被士兵們鄭重地張貼在城門、坊市、驛站以及各部衙門口。

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刀鑿出,力透紙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絕。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吏部尚書張萬餘,結黨營私,賣官鬻爵,貪墨軍餉,數額巨大,致使北疆邊防廢弛,民怨沸騰……著即革職查辦,抄沒家產,三族流放!欽此!”

詔書的內容,比百姓們預想的還要嚴厲,還要徹底。

此前,吏部尚書被趙鐵山帶走,京城百姓還有些擔心趙鐵山的安危,卻不想,判決下來,竟然是嚴厲懲處了吏部尚書,反倒是先前帶走吏部尚書的趙鐵山,什麼事情都沒有……至少明面上沒有聽到任何有關於懲處趙鐵山的風聲!

很快,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利箭,瞬間穿透了京城尚未完全甦醒的晨霧。

當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這座巍峨的帝都時,吏部尚書府所在的“文華坊”,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這裡平日裡是京城最清幽、最顯赫的地段之一,住的非富即貴,平日裡馬車經過都要放慢速度,生怕驚擾了哪位大人的清夢,然而今日,往日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一支長達數里的黑色隊伍,如同一條蜿蜒的巨蟒,緩緩從吏部尚書府那兩扇曾經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紅漆大門中湧出。

那是刑部與大理寺聯合組成的抄家隊伍。

為首的是幾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千戶,他們的臉色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躁動的人群。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十口巨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並未上鎖,顯然是為了示眾。

隨著抄家官員的一聲令下,幾名力士將箱子蓋猛地掀開。

“嘩啦——”

金光四射!

那是成錠的黃金,每一錠都有十兩重,碼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令人眩暈的富貴氣息。

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圍觀百姓幾乎睜不開眼。

“天哪!那是金子嗎?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金子!”

“這得是多少年的俸祿啊?張尚書一年的俸祿才多少?幾百兩白銀罷了!這些金子,怕不是能堆成一座小山!”

…………

緊接著是白銀。

成筐的銀元寶被抬了出來,有些甚至因為數量太多,搬運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是百姓們平日裡辛苦勞作一年也未必能攢下的碎銀,此刻卻像石頭一樣被隨意地堆砌在車上。

但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隨後抬出來的,是古玩字畫。

那些被文人雅士奉為至寶的孤本、名畫,被粗魯地從錦盒中取出,堆放在推車上。

其中有一幅據說是前朝大家的真跡,因為擁擠,畫軸的一角甚至被蹭破了,引來周圍懂行的老者一陣痛心疾首的嘆息,但搬運計程車兵卻毫不在意。

“這些都是國之瑰寶啊!張尚書竟然就這麼當廢紙一樣收著!”

“聽說他為了買這幅畫,逼得一個翰林院編修賣兒賣女,最後那編修一家都跳了井!”

“貪官!畜生!”

…………

憤怒的咒罵聲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們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富,心中沒有羨慕,只有無盡的憤怒與悲涼。

因為,這些財富的另一端,連線著北疆將士們凍死的屍骨,連線著江南水患中漂浮的餓殍,連線著無數個家破人亡的家庭……

“還有呢!你們看那邊!”

人群再次騷動,視線轉向了尚書府的後院。

那裡,幾十輛牛車被推了出來,車上裝的不是金銀,而是糧食。

白花花的大米,顆粒飽滿,散發著新糧的香氣。

“那是……今年的新米嗎?”一位懂老事的老者有些顫顫巍巍地指著牛車,渾濁的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我聽說今年江南大旱,朝廷撥下去的賑災糧不夠,好多百姓都吃樹皮草根……這張尚書家裡,怎麼會有這麼多新米?”

負責押運的一名刑部官員聽到這話,面無表情地高聲宣讀:“此乃吏部尚書張萬餘私自截留的江南漕糧,共計三萬石!原定用於北疆軍需及江南賑災,卻被其囤積居奇,意圖抬高米價,從中牟利!”

“轟——”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

百姓們徹底沸騰了!

“截留軍糧!截留賑災糧!”

“他還是人嗎?北疆的將士們在冰天雪地裡吃著摻了沙子的糙米,餓著肚子打仗!江南的百姓在洪水裡啃樹皮!他張萬餘卻在家裡囤了三萬石新米!”

“這種人,該殺!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

憤怒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開始往隊伍裡扔爛菜葉子,扔臭雞蛋。

雖然被錦衣衛隔開,但那些汙穢之物還是濺到了裝滿金銀的箱子上。

在這震耳欲聾的聲討聲中,一輛更為奢華的馬車被緩緩拉了出來。

馬車是用沉香木打造的,車輪包著金邊,車簾是用最上等的雲錦製成。

然而此刻,車簾被粗暴地扯下,露出了裡面瑟瑟發抖的一群人。

那是張萬餘的家眷。

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尚書夫人、嬌滴滴的小姐、跋扈的公子哥,此刻都披頭散髮,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傲慢與精緻,只剩下驚恐與絕望。

他們被繩索捆著,像牲口一樣被推搡著前行。

“看!那就是張尚書的三姨太!聽說她一雙鞋就要五百兩銀子!”

“還有那個小公子!前年在街上騎馬,踩死了一個賣菜的,最後只賠了一兩銀子就了事了!”

“報應!這就是報應啊!”

…………

百姓們的唾罵聲更加激烈。

曾經高高在上的尚書大人,此刻終於跌落塵埃,成為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就在這混亂與喧囂達到頂峰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穿透了人群的嘈雜。

“讓開!都讓開!”

幾名身穿玄甲的禁軍騎兵,手持長槍,硬生生在人牆中闢開一條通道。

百姓們紛紛後退,臉上卻無懼色,反而帶著一種莫名的期待。

馬蹄聲在吏部尚書府門前停下。

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如同一道閃電,突兀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馬上的騎士,身披黑色披風,腰懸尚方寶劍,面容冷峻如鐵,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正是趙鐵山。

他沒有穿官服,只是一身便裝,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煞氣,卻讓他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翻身下馬,站在那堆積如山的金銀箱旁,沉默不語。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成千上萬雙眼睛,聚焦在這個男人身上——有敬畏,有感激,有崇拜,也有複雜……

趙鐵山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箱籠,看向了遠處的承明殿方向。

那裡,隱約可見皇宮的飛簷斗拱,在晨光中顯得既莊嚴又冷漠。

他當然知道,這場抄家,這場示眾,不僅僅是懲治貪官。

這是李乾坤給他的臺階,也是李乾坤給天下的交代。

李乾坤雖然查到了他的身世,雖然對他忌憚萬分,但最終,理智戰勝了對國師的忌憚,亦或者說,局勢逼迫李乾坤必須做出妥協?

不管怎麼說,北疆大軍的虎符還在趙鐵山手裡,京城禁軍也被趙鐵山掌控在了手裡,除去大將軍外,無人可撼動他在軍隊中的地位!

再加上他此前所做的事情,尤其是查抄貪官一事,可謂是賺足了民心,因此,若是李乾坤強行對趙鐵山動手的話,很有可能就會引發一場席捲天下的內戰——剛剛經歷過動盪的日月國,承受不起這樣的代價!

所以,李乾坤選擇了退讓。

他用一份最嚴厲的詔書,用張萬餘的人頭和家產,來換取趙鐵山的忠誠,來平息民憤!

而趙鐵山,也選擇了配合。

這是一種默契。

一種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博弈與平衡。

“趙將軍!”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

“趙將軍!青天大老爺啊!”

“趙將軍威武!”

“趙將軍霸氣!”

…………

百姓們朝著這位敢於向貪官亮劍的將軍高呼了起來。

望著這些高呼的百姓,不由得,趙鐵山想起了北疆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兄弟,想起了師父臨行前的囑託,想起了自己踏入北疆時的初衷……

“諸位父老鄉親!”趙鐵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四周,“貪官已除,國法已彰……朝廷,終究是會給百姓一個公道的!”

他沒有說大話,沒有許諾什麼,但這句簡單的話,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趙將軍!那張萬餘貪的錢,能還給北疆的將士們嗎?”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大聲問道。

他的兒子,就在北疆當兵,去年冬天因為缺衣少食,凍壞了兩根腳趾。

趙鐵山看著老人,眼神堅定:“能!每一兩銀子,都會用在該用的地方!”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一名戶部官員說道:“登記造冊,所有抄沒財物,除國庫留存外,其餘全部調往北疆,充作軍餉!若有剋扣,軍法從事!”

“是!”那名官員嚇得連忙跪下領命。

百姓們再次歡呼起來。

在這歡呼聲中,抄家的隊伍繼續前行。

那長長的車隊,從文華坊出發,穿過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城門口。

據說,隊伍走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完全走出京城。

這一幕,成為了京城百姓日後數十年津津樂道的話題。

他們親眼目睹了一個權勢很大的朝廷重臣是如何倒下的,也親眼見證了一個英雄是如何崛起的!

趙鐵山的名字,在一夜之間,再次成為了京城百姓心中的英雄。

不,不僅僅是英雄。

在某些茶館酒肆的私語中,他甚至被賦予了某種神話的色彩。

有人說,趙鐵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專門來整頓這混亂的世道。

有人說,他手裡那把尚方寶劍,是先帝顯靈賜予的神兵,專門剋制貪官汙吏——明明他手中的那把尚方寶劍,是當今陛下李乾坤親手所賜!

還有人說,趙鐵山其實早就掌握了張萬餘的罪證,之所以等到現在才動手,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要把張萬餘背後的整個利益集團一網打盡。

這些傳言,越傳越玄乎,越傳越離譜。

但在這些傳言的背後,是百姓們最樸素的情感——對清廉的渴望,對正義的嚮往,對強權的畏懼與對強者的崇拜!

趙鐵山,恰好成為了這種情感的寄託。

他的形象,在百姓心中被不斷拔高,被不斷神化。

從一個普通的武將,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代表著“青天”與“正義”的符號。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趙鐵山,卻並沒有絲毫的得意。

夜幕降臨,喧囂散去。

他獨自一人坐在聽風苑的書房內,手裡拿著一份密報。

那是北疆傳來的急報。

雖然京城這邊抄出了三萬石糧食,但對於北疆數十萬軍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好在,北狄剛滅,北疆將士,倒是不需要在此嚴冬季節中出擊了!

“將軍!”黑衣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陛下雖然抄了張萬餘的家,但戶部那邊,似乎還在推諉,調撥糧草的文書遲遲沒有下發。”

趙鐵山放下密報,冷笑一聲:“左相這是在給我上眼藥呢!他想讓我知道,雖然我扳倒了張萬餘,但這朝廷的運轉,還得靠他!沒有他的點頭,我這尚方寶劍,也斬不動戶部的官樣文章。”

“那我們……”黑衣人有些憂心。

“不必理他。”趙鐵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已經答應,會動用私庫援助北疆,屆時,會有商隊從其它地方調糧,水陸並進,直送北疆!”

說完,趙鐵山抬首望向了窗外的月色,不由得,其雙眸之中閃過了一絲疲憊之色來。

他知道,扳倒一個張萬餘,只是開始。

在這京城,在這朝堂之上,還有無數個“張萬餘”!

他們隱藏在暗處,結成了一張巨大的網,阻礙著任何想要變革的力量。

而他趙鐵山,既然已經站到了這個位置,就無法再退縮。

他不僅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更是北疆的守護神,是日月國的一把利劍!

這把劍,或許會傷到別人,或許會傷到自己,但只要能劈開這腐朽的黑暗,迎來一絲光明,那就足夠了!

“英雄……”

趙鐵山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並不想做什麼英雄。

他只想守著那片北疆的雪地,守著那些生死與共的兄弟,守著這天下蒼生,能有一口安穩的飯吃……

至於這京城的繁華,這朝堂的權謀,這百姓的崇拜,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將軍!”黑衣人去而復返,手裡拿著一封信,“大長公主派人送來的。”

趙鐵山接過信,眉頭微皺。

李清瑤。

這個天真爛漫卻又身份敏感的女子。

他拆開信,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聽聞趙將軍今日勞苦功高,本宮備下薄酒,邀將軍今夜一敘——清瑤。”

趙鐵山看著那娟秀的字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清瑤找他,絕不僅僅是為了喝酒。

大長公主,作為李乾坤最寵愛的妹妹,她的每一次舉動,都可能代表著某種政治訊號。

是拉攏?是試探?還是……警告?

“回絕她!”趙鐵山將信扔進燭火中,看著它化為灰燼,“就說……臣身有要務,不便赴約。”

“是。”

黑衣人再次退下。

……

……

承明殿內,原本莊嚴肅穆的朝堂,此刻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那並非真正的血腥,而是人心底的恐懼發酵出的味道。

隨著吏部尚書張萬餘的倒臺,於眾大臣而言,趙鐵山所引發的,並非僅僅是權力的真空,更是一場地動山搖的海嘯。

趙鐵山手持尚方寶劍,身披玄甲,立於丹墀之下,如同一尊從地獄歸來的煞星。

他的目光並不凌厲,甚至有些平淡,但落在誰身上,誰便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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