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皇后自盡(5合1,一萬字)
趙鐵山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聽著那一連串如同驚雷般炸響的封賞。
他的雙手撐在青石板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說實話,雖說陛下李乾坤事先早已暗中知會過自己,暗示會有重賞,但當這具體的封賞——鎮北大將軍、尚方寶劍……真的如同泰山壓頂般砸下來時,他還是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壓力!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趙鐵山將不再是姜家“餘孽”,他的名字,將會與這北疆的風雪、與這日月國的江山緊緊地綁在一起,榮辱與共,生死相依!
“罪臣……不,微臣趙鐵山,領旨謝恩!”
趙鐵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激盪壓下,沉聲說道。
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堅定,透著一股金石之音。
緊接著,一名身著大紅蟒袍的太監,正是太監總管王德全,滿臉堆笑地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邁著碎步匆匆走來。
那托盤之上覆蓋著一塊明黃色的綢布,雖然遮擋了視線,但隱約間透出的森冷寒光,卻讓周圍的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趙將軍,請接劍!”王德全停下腳步,微微躬身,那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彷彿一根細針,刺破了凝固的空氣。
趙鐵山緩緩站起身,目光如炬,盯著那個托盤。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那雙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緩緩揭開了紅布。
剎那間,一股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劍鞘古樸無華,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彷彿是由整塊的黑鐵打造而成,透著一股沉重與肅殺,唯有劍柄處鑲嵌著一顆血紅色的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宛如一隻凝視世間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午門前的眾生,見證著權力的更迭與鮮血的流淌。
趙鐵山沒有絲毫猶豫,右手直接握住劍柄。
那一瞬間,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直衝腦門,彷彿有無數冤魂在耳邊嘶吼。
他心中一凜,這是殺氣!是歷代持有此劍者積攢下的無邊殺氣!
這把劍,曾經斬下過多少權臣的頭顱,曾經平定過多少叛亂,但此刻,它將認他為主。
他拔劍出鞘三寸。
“嗡……”
一聲清越激昂的劍鳴聲驟然響起,宛如龍吟九天,穿透雲霄。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氣流被劍氣切割,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幾個離得近的文官,只覺得脖子一涼,彷彿那劍鋒已經貼著皮膚劃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色煞白。
“好劍!”趙鐵山低喝一聲,眼中精光爆射。
他手腕一抖,歸劍入鞘,動作乾脆利落,隨後抱拳當胸,對著李乾坤沉聲道:“末將定不負陛下重託,必以此劍,斬盡世間奸邪,護我日月國江山!若有異心,天誅地滅!”
李乾坤滿意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讚許。
他看著趙鐵山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彷彿看到了日月國未來的脊樑。
隨即,他臉色一沉,目光如同鷹隼般掃向戶部尚書的方向,那威嚴的眼神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壓迫。
“戶部尚書!”李乾坤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戶部尚書渾身一顫,連忙出列跪倒:“臣……臣在!”
“戶部即刻準備糧草十萬擔,白銀百萬兩,快馬加鞭送往北疆,作為鎮北軍的犒賞!朕的將士們,在北疆冰天雪地裡流血又流汗,用血肉之軀為朕守住了國門,朕不能讓他們寒了心!更不能讓天下人說朕刻薄寡恩!”
李乾坤的聲音擲地有聲,迴盪在午門之上。
此言一出,戶部尚書頓時面如土色。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甫,見丞相面無表情,心中叫苦不迭——國庫空虛,哪來的百萬兩白銀?這分明是皇帝在給趙鐵山撐腰,逼迫世家出血啊!
李甫此時上前一步,笑道:“陛下聖明!只是戶部近日賬目繁雜,恐需幾日盤算……趙將軍,您看這糧草軍餉,能否寬限幾日?”
趙鐵山轉過頭,那雙虎目死死盯著李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丞相,末將的將士們在北疆,等不起!”
“他們餓著肚子守國門,如今打了勝仗,難道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陛下既然下了旨,戶部若是辦不到,那就是抗旨!”
“這尚方寶劍剛開封,本將軍還真想試試它的鋒利程度!”
…………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尚方寶劍微微出鞘半分,一道寒光直指李甫。
李甫臉色微變,後退半步,乾笑道:“趙將軍說笑了,老夫只是隨口一說……戶部定當竭盡全力,三日之內,必有迴響!”
趙鐵山冷哼一聲,不再理會李甫,轉身面向李乾坤:“陛下,末將還有一事相求!”
“講!”李乾坤抬手,示意對方開口。
“末將麾下有三千騎,隨末將出生入死,如今多有傷殘……末將懇請陛下,准許他們入京療傷,並安置在京郊大營,以免受凍捱餓!”趙鐵山低首懇請道。
趙鐵山將能馬踏北狄王庭的隊伍帶入京城,一般情況下,肯定是不行的,因為這些軍隊進京,若是他趙鐵山心懷叵測,江山危矣!
不過,這若是皇帝李乾坤親自吩咐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是吩咐此事的,還是能將“玄甲軍”覆滅在京城之中的皇帝本人,那需要擔心的,似乎就成了他趙鐵山了,畢竟,“玄甲軍”可是完全不遜色於他現在所部的強軍!
既然“玄甲軍”能覆滅在京城,沒理由他的麾下不能!
不過,趙鐵山想了想,覺得陛下應當沒有覆滅自己所部的心思。
此前“玄甲軍”覆滅一事,他也曾蒐集過資訊,知曉覆滅“玄甲軍”的,正是禁軍之一的屯騎營!
只不過,對於屯騎營的戰力,趙鐵山心知肚明,知曉正常情況下,莫說是屯騎營了,就算是禁軍加御林軍全上,也不會是“玄甲軍”的對手,這裡面,肯定有其它貓膩。
但不管是什麼貓膩,可以預料的是,這種手段,絕不是什麼常規手段,既然不是常規手段,那麼,“玄甲軍”的覆滅,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削弱日月國的實力。
現如今,他麾下部將的實力上來了,頂替了“玄甲軍”的空缺,那麼,在這等情況下,陛下若是不想日月國實力再次被削弱的話,那麼,他就不應該會對付自己麾下的騎兵。
也正是基於這樣的想法,趙鐵山才會將麾下最精銳的三千騎兵帶上。
與此同時,李乾坤面對趙鐵山的“懇請”,在略一沉吟後,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准奏——朕會安排太醫署全力救治,京郊大營也已備好!”
趙鐵山叩首:“謝陛下!”
……
……
此刻,李乾坤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剛剛領旨謝恩、正緩緩起身的身影——“趙鐵山”身上!
看著趙鐵山挺拔如松的背影,李乾坤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那其中有欣慰,有讚許,但更多的,是一種帝王獨有的、冰冷而算計的權衡!
他之所以力排眾議,堅持讓趙鐵山將那三千北疆騎兵一同帶入京城,甚至允許他們駐紮在離皇城僅有一街之隔的校場,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為了制衡。
制衡那個此刻正隱身在諸多文臣武將之間,看似恭順無比的屯騎校尉……以及剛成為“大將軍”的……周志遠!
周志遠這個名字,在李乾坤的心中,份量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沉重得多。
此前,為了拉攏手握屯騎營的周志遠,他曾許下過一個極其誘人的承諾,那便是對付完姜家後,便封其為大將軍!
後來,事情的發展正如他所計劃的那樣,在周志遠的配合下,姜家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大廈,終於轟然倒塌!
之後,李乾坤名義上不允許,但實際上卻是默許了的那場清洗,姜家直接被誅族了!
事後,他沒有食言,也沒有卸磨殺驢,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手將那象徵著武將最高榮譽的“大將軍”印信,交到了周志遠的手中!
那一刻,周志遠老淚縱橫,跪地叩首,發誓效忠。
然而,李乾坤的心中,卻並沒有絲毫的輕鬆。
周志遠是忠臣,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但“忠臣”二字,並不代表“無害”!
現在的周志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需要依附於他的小小校尉了。
他現在是大將軍,同時還掌管著整個日月國名義上最精銳的部隊——屯騎營!
而他李乾坤自己呢?
雖然貴為天子,名義上統御著整個帝國的軍隊,但在實際操作中,他能直接調動的,暫時也只有這支被周志遠經營多年、鐵板一塊的禁軍,以及剛被收編至麾下的御林軍。
但御林軍,卻是不如屯騎營遠甚!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局面。
李乾坤深知,權力的天平一旦失衡,後果將不堪設想。
雖然他相信周志遠的忠誠,相信他絕不會因為私慾而背叛自己,但他卻不能不防!
而他防的,正是人心的變幻、意外的發生,以及……某種讓人猝不及防的“萬一”!
萬一有一天,周志遠突然腦子一抽,或者被有心人蠱惑,又或者因為某些他無法預料的原因,突然起了異心,想要清君側,甚至……想要取而代之呢?
那時候,他這個光桿司令皇帝,拿什麼去抵擋那如狼似虎的屯騎營呢?
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所以,他需要趙鐵山,需要趙鐵山麾下的那三千北疆騎兵!
那三千騎兵,是趙鐵山一手帶出來的精銳,是百戰之師,個個身上都帶著一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
他們只聽命於趙鐵山,只效忠於這個帶領他們出生入死的將軍。
將這三千騎兵放在京城,放在周志遠的眼皮底下,就等於是在這看似平靜的京城水潭中,投入了一塊巨石。
周志遠會感受到壓力,會感受到威脅。
他會明白,皇帝陛下並不是只有他一個選擇,也不是沒有制衡他的手段。
一旦他有任何異動,這三千北疆騎兵,就會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將他和他的屯騎營,斬得粉碎。
趙鐵山對此心知肚明嗎?
李乾坤不知道。
或許他知道,或許他不知道……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兩支軍隊存在,他們能彼此冷靜下來!
在這樣的考慮下,趙鐵山的三千騎兵進京了……
……
……
當李乾坤那句看似漫不經心的,有意留趙鐵山及其麾下三千精騎駐紮京畿,拱衛皇城的話語落下時,站在文官佇列首位的李甫,那雙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李甫,當朝左相,三朝元老,平日裡總是一副慈眉善目、與世無爭的模樣,彷彿這世間沒有什麼能掀起他心中的波瀾。
然而此刻,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過,隨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深知,陛下這一手,看似是對趙鐵山的極致恩寵,實則是將一把雙刃劍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趙鐵山,那個從北疆風雪中走來的粗獷漢子,手握重兵,戰功赫赫……若是讓他帶著那支如狼似虎的騎兵離開京城,回到北疆,其所能發揮出來的作用,其實也就那樣了!
可若是將他留在京城,這三千騎兵就成了懸在朝堂之上的一把利劍,尤其是對於他這位權傾朝野的左相,以及剛剛被封為大將軍、掌管御林軍的周志遠來說,更是一種無形卻巨大的威懾。
李甫的腦海中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
他知道,此刻若是沉默,便是預設了陛下的安排,那日後這朝堂之上,恐怕就要多出一個連他都難以輕易撼動的將軍了——他絕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陛下!”
李甫心中計議已定,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恭敬謙卑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寬大的官袍拂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朝拜大禮,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點錯處。
李乾坤微微側首,似乎對李甫的出列早有預料。
他望著李甫那張蒼老卻精明的面龐,語氣平淡地詢問道:“左相有何話要說?”
“陛下!”李甫的聲音洪亮而沉穩,迴盪在大殿之上,“趙將軍此次平定姜家之亂,立下蓋世奇功,威震北疆,實乃我日月國之棟樑,社稷之福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側的趙鐵山身上,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之色:“趙將軍功高蓋世,理應受封,以慰其功,以安軍心……臣以為,除晉升趙將軍為鎮北大將軍外,朝廷還應賜府邸一座,黃金萬兩,綢緞千匹,加封食邑,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眾臣頓時一片譁然。
眾臣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置信——這還是那位出了名的,對武將百般掣肘的李甫嗎?
平日裡,但凡涉及封賞武將,李甫總是第一個跳出來唱反調,不是說國庫空虛,就是說賞賜過重會滋生驕兵悍將,總能找出一堆理由來削減封賞。
可今日,他竟主動提議如此厚重的封賞,簡直比戶部尚書還要大方!
趙鐵山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化為警惕。
他太瞭解此人了,李甫絕不會如此好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突如其來的“糖衣炮彈”背後,必定藏著致命的“炮彈”。
果然,李甫話鋒一轉,臉上的讚賞之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而沉重的神色。
他微微嘆了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沉聲道:
“然而,賞罰分明,方為治國之道!”
“有功必賞,有過亦當罰!”
“臣近日接到密報,趙將軍在北疆期間,有幾項行為,恐有不妥之處,不得不稟報聖上,以正視聽!”
…………
趙鐵山猛地抬頭,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李甫,沉聲問道:“左相此話何意?”
李甫彷彿沒看到趙鐵山眼中的怒火,依舊不慌不忙,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奏摺。
那動作慢條斯理,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壓得在場眾人喘不過氣來。
他展開奏摺,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其一,趙將軍在北疆鎮守期間,擅自調動邊軍,越過邊境追擊蠻夷,雖有戰功,卻也引發了邊境摩擦,若不是趙將軍僥倖攻破了北狄王庭,此舉顯然會破壞我日月國與北狄的和約,甚至可能引發兩國大戰,此乃不顧大局之舉!”
此言一出,不少文臣紛紛點頭,低聲附和。邊境之事,最是敏感,稍有不慎便是國之大患。
李甫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繼續念道:
“其二,趙將軍剋扣軍餉,中飽私囊,導致部分士兵怨聲載道,甚至有譁變之虞!雖無確鑿證據,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此事亦需徹查,以安軍心!”
“其三,趙將軍結黨營私,培植親信,在軍中威望過高,手下將領皆唯其馬首是瞻,儼然成了國中之國……所謂‘功高蓋主’,趙將軍此舉,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於國家社稷,實乃隱患啊!”
…………
一條條罪狀,從李甫口中說出,彷彿已經鐵證如山了一般,真可謂是字字誅心,句句致命!
趙鐵山勃然大怒,霍然起身,身上的鎧甲發出“鏗鏘”一聲脆響,他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李甫,怒喝道:“一派胡言!”
他的聲音如同炸雷,震得一些文臣瑟瑟發抖。
“我軍追擊蠻夷,乃是為了永絕後患,若非我越過邊境,徹底擊潰北狄主力,你以為現在邊境還能如此太平?”
“至於軍餉,一分一毫皆有賬目可查,都在兵部備案,豈容你血口噴人?”
“還有結黨營私……我趙鐵山行得正、坐得直,軍中兄弟皆是為國效命的漢子,我們流血流汗,保家衛國,只因信任我這個將軍能帶著他們打勝仗,能讓他們活著回家!這難道也成了罪過?”
…………
趙鐵山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
他一生征戰,從未有過半分私心,此刻卻被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扣上如此大帽子,如何能不怒?
“趙將軍莫要激動……”李甫依舊面帶微笑,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淡道,“臣也是為了國家社稷著想,不得不防微杜漸!趙將軍功高蓋主,難免有人會心生畏懼,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聖上英明,自會明察秋毫!”
這句話,看似是在勸解,實則是在火上澆油。
他將“功高蓋主”這頂大帽子,穩穩地扣在了趙鐵山的頭上,更是將皮球踢給了當今陛下李乾坤。
此地當下的氣氛……真可謂是凝重到了極點!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李乾坤的身上,等待著他的裁決。
李乾坤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在李甫和趙鐵山之間來回掃視,彷彿在審視著兩個棋手的博弈。
他知道李甫的用意。
李甫是在逼他表態,是在逼他在他們兩人之間……或者說是,在重文還是重武這兩方面做出選擇!
若是他偏袒趙鐵山,便會寒了文臣的心,也會讓李甫覺得他過於寵信武將,有失公允;若是他責罰趙鐵山,那便是自斷臂膀,也會讓天下將士寒心。
這貌似是一個兩難的局。
對於此,李乾坤先是目光如電的掃視了一下全場。
霎時間,眾臣鴉雀無聲,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繼而,李乾坤望著李甫,徐徐開口道:“左相所言,倒是句句為了朕,為了江山社稷。”
李乾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甫心中一喜,以為陛下要藉機削趙鐵山的權,連忙躬身道:“臣不敢,一切全憑陛下聖裁!”
李乾坤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冽:
“但朕以為,趙將軍之功,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他帶兵越過邊境,雖有違和約,卻也是為了國家長治久安,若非他雷霆手段,攻破北狄王庭,我日月國邊境何來今後的十數年安寧?”
“至於軍餉之事,兵部自會核查,若查無實據,便是有人惡意中傷,朕絕不姑息!”
…………
微頓了下後,李乾坤目光直視李甫,一字一句地說道:
“至於‘結黨營私’……趙將軍麾下三千精騎,皆是百戰餘生的勇士,他們信任趙將軍,是因為趙將軍能帶著他們打勝仗,能護他們周全!”
“這叫‘軍心所向’,而非‘結黨營私’!”
“左相身居高位,當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
“朕相信趙將軍,所以,此事到此為止!”
…………
“臣……”李甫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李乾坤揮手打斷。
“朕意已決,左相不必多言!”李乾坤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反駁。
李甫心中暗叫一聲“可惜”,卻也只能無奈地躬身領命:“臣……遵旨!”
與此同時,趙鐵山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乾坤,又瞥了一眼面色陰沉的李甫,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抱拳躬身,沉聲道:“末將領旨!謝主隆恩!”
這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波,似乎就這樣被李乾坤輕描淡寫地平息了,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
……
受封完畢的趙鐵山剛回到自己的三千騎兵佇列中,便被突然吹來的冷風,給吹出了個激靈來。
心中的熱血稍稍冷卻後,他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尚方寶劍。
感受著那冰涼的劍柄傳來的觸感,心中卻莫名地湧起一股寒意!
他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的騎兵方陣——在這裡,他的三千兄弟還正等待著他的好訊息呢!
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李甫的發難,不過是剛剛開始罷了,接下來,恐怕還會有更多的明槍暗箭,等著他去應對!
“將軍!”看到趙鐵山歸來的副將李鐵柱當即迎上前去,同時低聲詢問道,“情況究竟如何?”
趙鐵山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沒有陛下的命令,哪怕是本將軍下令,他們也不得擅自離營!另外,讓兄弟們把眼睛擦亮一點,這京城,不太平!”
“是!”李鐵柱領命而去。
趙鐵山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趙鐵山,他是鎮北大將軍,是這帝國棋局中一把最鋒利的劍!
至於這把劍究竟會指向何方,又會斬斷什麼,就連他自己,也無法預料!
他只能向前,一步又一步的……走向那未知的命運……
……
……
伴隨著趙鐵山的投誠,以及之前趙燁華與其師尊蒼梧真人的隕落,鳳鸞宮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窗外那株曾經被姜令驍親手栽下的樹木,原本在這個季節應當開得如火如荼,此刻卻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氣數,枝葉無風自動,發出一陣陣淒厲的嗚咽,彷彿是亡魂在低語。
大殿之內,紅燭高照,然而那跳躍的火苗卻顯得格外慘淡,將姜令驍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宛如鬼魅。
她端坐在鳳椅之上,身著那件象徵著後宮之主的翟衣,鳳冠上的十二行珠翠依舊熠熠生輝,但這華麗的服飾此刻卻顯得如此沉重,幾乎要將她那原本挺拔的身軀壓垮。
“趙鐵山……”姜令驍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冷笑,“姜家待你不薄,你竟也改換門庭,背叛於姜家了嗎?”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卻無人應答。
而趙燁華……那個被她寄予厚望,視為能帶他出宮的最佳人選,她此前剛得到訊息,他……如今也已經身首異處了!
並且,他的師父,據說是神仙人物的蒼梧真人,也和趙燁華一起……身首異處了!
“沒了……都沒了……”
姜令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一把虛空。
她那張曾經傾國傾城、冷豔絕倫的容顏,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而扭曲變形。
她想起姜家尚在時的光景了!
那時的她,何等風光?
一言可定人生死,一步能決國運興衰!
可如今呢?
一切均已結束!
……
……
冷宮的黃昏,總是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殘陽如血,透過破敗窗欞的縫隙,斜斜地切割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斑駁陸離的光影,宛如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黴味,混合著秋日枯草的蕭瑟氣息,讓人聞之慾嘔。
姜令驍靜靜地坐在一張早已褪色的繡墩上,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尊歷經風霜卻依舊不肯坍塌的雕塑。
她面前擺著一面銅鏡,鏡面早已模糊不清,映照出的人影也支離破碎,但這並不妨礙她那近乎儀式般的動作。
她顯得異常地平靜。
甚至於,她還有心思,用那雙曾經攪動過朝堂風雲、指點江山,如今卻佈滿細紋、指甲斷裂的手,細細地、一下一下地梳理著自己如墨的長髮。
這三千煩惱絲,如今卻成了她在這絕望之地,唯一還能掌控的東西。
銅鏡中映出的容顏,雖然籠罩在昏暗的光影裡,卻依舊能看出當年傾國傾城的影子。
那眉,那眼,那挺翹的鼻樑……無一不是上天的傑作!
只是,那雙曾經盛滿了驕傲與狠辣的眼睛,如今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靜,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再也不會泛起半點漣漪。
她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要來了!
其實,這種預感,已經在她心頭纏繞了許久許久了。
自從姜家那個曾經權傾朝野、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轟然倒塌,自從她被從那金碧輝煌的鳳儀宮,給打入這人跡罕至的冷宮,她就知道,李乾坤不會讓她活太久!
在這個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任何威脅都必須被抹殺,任何隱患都必須被清除。
而她,姜令驍,作為姜家的嫡女,作為曾經的皇后,更不可能活!
因為,留著她,只會讓那些忠於姜家的舊部,還有那些蠢蠢欲動的反對勢力,心存幻想。
所以,她必須死!
雖說此前陛下也曾表現出,想要從她這裡拿到什麼東西的架勢,但不知為何,她有一種預感,自己這次,恐怕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從她喉間溢位,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她微微蹙眉,從袖中掏出一塊早已洗得發白的素帕捂住嘴,再拿開時,帕子上已染上了一抹刺眼的殷紅。
那是心火攻心,也是寒疾入骨的徵兆。
她自嘲地笑了笑,隨手將那染血的帕子丟在了一旁的地上。
那抹紅色,在這灰敗的冷宮中,顯得格外妖異,卻又那麼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冷宮的死寂。
那聲音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令驍的心尖上。
她停下了梳頭的動作,手中的木梳懸在半空,隨即,輕輕地放在了面前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上。
“吱呀——”
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門,被兩名身強力壯的太監粗暴地推開。
霎時間,冷風夾雜著塵土瞬間湧入,吹得屋內的灰塵漫天飛舞。
王德全,那個平日裡總是笑眯眯,彷彿彌勒佛一般的太監總管,此刻卻面色陰沉,手中捧著一個托盤,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低著頭、神色惶恐的小太監。
“皇后娘娘!”王德全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誦讀一份無關緊要的文章,“陛下有旨!”
姜令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此刻,其目光越過王德全,看向了門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不出所料的話,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看這人間的景色了!
王德全也不惱,揮了揮手。
當即有小太監上前,將手中的托盤高高舉起。
姜令驍的目光落了下去。
托盤上,靜靜地躺著三樣東西。
一盞酒爵,裡面盛滿了琥珀色的液體,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一種詭異而妖豔的光澤——那是鴆酒,飲之即死,能留個全屍,也算是“體面”!
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刀鋒鋒利,似乎能輕易劃破這世間的一切——那是賜死罪妃的方式,讓他們用自己的手……了結她們自己的性命!
而最後一樣……
姜令驍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那匹潔白無瑕的白綾上。
那白綾柔軟而冰冷,靜靜地躺在托盤中,彷彿一條準備噬人的白蛇,又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引魂幡。
姜令驍明白,這是讓她選擇死亡方式呢!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跟進來的小太監們嚇得瑟瑟發抖,紛紛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姜令驍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淒涼而嘲諷的弧度。
毒酒,可以讓她在痛苦中迅速死去,屍身不腐,或許還能留個全屍,供後人憑弔。
匕首,可以讓她用最慘烈、最剛烈的方式,親手了結自己的性命,鮮血淋漓,卻也痛快,至少是她自己選擇了終結。
而白綾……
她伸出手,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匹白綾——絲滑,冰涼,觸感……莫名的有些熟悉!
這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初入宮廷時,也曾親手為李乾坤縫製過一方絲帕。
那時的他們,也曾有過琴瑟和鳴,有過相敬如賓,她曾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
可如今,卻是要用這“絲”……來結束自己的性命!
“娘娘……”身旁那個照顧了姜令驍一段時間的宮女,早已哭成了淚人,她顫抖著想要去拉姜令驍的衣袖,“娘娘,您跟奴婢走吧,奴婢帶您出宮……哪怕做乞丐,也比在這冷宮裡強啊……”
“走?”姜令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疲憊與悲涼,“傻丫頭,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所?姜家已亡,我已是孤家寡人,走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況且,你以為,陛下會讓我們走出這冷宮嗎?”
這名宮女聞言,頓時渾身一顫,繼而絕望地癱倒在地,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姜令驍沒有再理會她,而是轉過身,望著王德全,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王公公,陛下可還有什麼話帶給臣妾?”
王德全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平靜,如此配合。
他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掏出一封李乾坤早已寫好的信,遞了過去:“這是陛下讓奴才交給娘娘的!”
姜令驍接過信,卻沒有立刻拆開。
她望著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那是李乾坤的字,蒼勁有力,一如他的人,霸道、強硬,卻又帶著一絲她曾經痴迷的瀟灑!
良久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地拆開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令驍,朕知你聰慧,當知朕意——你我夫妻一場,朕不願你受辱……白綾一條,可留全屍,魂歸故里!”
姜令驍看著看著,眼眶漸漸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釋然,也是一種絕望到極致的嘲諷。
她將信紙緩緩撕碎,任由碎片如雪花般飄落,散落在那匹潔白的白綾上,像是為它點綴上了最後的哀傷。
“本宮……選擇白綾!”
姜令驍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王德全鬆了一口氣,連忙揮手示意:“還不快伺候娘娘?”
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當即戰戰兢兢地捧著白綾,走向了殿內那根最為粗壯的房梁旁。
姜令驍沒有阻攔,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將白綾掛好,打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