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禮堂裡的第二張桌子
廢棄大禮堂的穹頂高得看不見頂。
十多個被灰塵覆蓋的吊燈中只有三個是開著，慘白的燈光照在地板上有很多劃痕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
場地的中間放著兩張長桌。
左邊的桌子後面坐著三個穿灰色西服的人，領帶扎得很緊，皮鞋也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泥點。
右邊的桌子是空的，桌子上沒有鋪桌布，後面也沒有留椅子。
赤鬼把手中的黑色金屬管重重的磕在了桌子上，在空曠的禮堂裡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們要的都在這。”
中間穿灰色西服的人沒有抬眼，手指交叉放在桌子上，越過赤鬼的肩膀看著空著的桌子。
“不用管那邊的。”
灰西裝說話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唸公文一樣，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高傲。
“那是給院長的位子，但是院長從來沒有按期出現過。”
“該筆交易由董事會直接接手。”
渡鴉站在赤鬼左邊後方大約半步的地方，半個身體隱沒於陰影之中。
他右手放在口袋中，手指緊緊按住微型終端的螢幕。
耗子利用金剛的大個子做掩護，早就摸到了暗處。
他滿頭大汗，手指順著牆縫慢慢向前摸索，尋找通往高層資料庫的秘密入口。
只要將假資料送入對方的接收器中，渡鴉就可以順著資料流反向進入董事會的大腦。
灰西裝旁邊的人開啟一個銀色手提箱，從中取出一頁塑封的殘紙。
紙張的邊緣有燒焦的地方，紙張也變得有些發黃。
“這是七月十九日的原始參與人名單，也就是你們所需要的籌碼。”
灰西裝用兩個手指把那張紙夾在了桌面之上，然後慢慢地推向赤鬼。
赤鬼低下頭用眼睛掃過去。
白醫生，0002，院長，第一批白手套。
這幾個名字清清楚楚的寫在上面，排在最前面。
可最後一行，也就是第一個被判定的人的名字，用濃黑的墨水塗成了一個方塊。
塗得非常用力，紙張都已經快要被劃破了，根本看不出原來的字跡。
“這就是交易嗎？”
赤鬼將金屬管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手腕壓在刀柄上。
灰西裝往椅背上一靠：
“買賣就是買賣。”
“我們只給名單，不提供詳細資訊。”
“要怪，就怪你們手裡的線索只值這個價。”
渡鴉用腳尖輕輕碰了赤鬼的腳後跟。
敲了三下。
埠已經找到，但是攻破防線還需要一些時間，必須把水攪渾。
赤鬼的嘴角勾起一個兇惡的笑容。
他一把抓起那張殘頁，反手就砸到了灰西裝古井不波的臉上。
“拿一堆廢紙來糊弄我，還特麼把這裡當成你們的董事會呢。”
匕首立刻就出鞘了，鋒利的刀刃一下子就把長桌的一個角削掉了，木屑四濺。
灰西裝後面四個守衛同時拿起手槍。
金屬上膛的聲音在禮堂裡一連串的響起來。
金剛大步向前走來，防爆盾重重的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那高大的身軀將赤鬼，渡鴉全部擋在了身後，死死卡住了對方射擊的視線。
“把槍放下來。”
守衛的聲音非常冷酷，槍口一直對準金剛的眉心。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幾秒鐘裡。
一團比黑夜更深的陰影沿著禮堂外面已經廢棄了的幕布上悄悄滑了出去。
影子連呼吸都不敢出聲，腳步踏在厚厚的地毯上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前臺發生的衝突使所有守衛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那裡，於是他就順著後臺通道來到了存放實體資料的黑色密碼箱前。
這才是他們所要搶奪的東西。
渡鴉的手指在終端上打出了殘影。
虛假門影資料中隱藏的木馬程式已經透過董事會介面入侵到系統中。
進度條在幽綠色的螢幕上面一點一點的向前移動。
還剩15秒的時間。
灰西裝把落在身上的紙片撣了撣，但是臉上並沒有什麼變化。
“你們這是自尋死路。”
他的手剛要伸到桌子下面的戰術呼叫鍵處。
頭頂上還亮著的吊燈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燈管劇烈的閃爍了兩下之後就全部熄滅了。
禮堂裡原來的投影幕布發出很強的銀白色的光芒。
光線很冷，沒有一點溫度，好像很多冰冷的資料流在空中亂竄。
主控臺上的綠色指示燈馬上變成了血紅。
擴音器裡面發出的聲音很平板，沒有高低起伏。
“將所有的門影資料都交出來。”
赤鬼拿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非常理性的語氣，不容拒絕的命令式。
是零號。
他沒有讓親衛隊下來，而是直接透過主網接管了大禮堂。
灰西裝看到螢幕上出現銀光之後，並沒有後退，反而站直了身體。
他伸手將旁邊的守衛想要開槍的動作給制止住了。
“你越界了。”
灰西裝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有一些警告的意思。
“這是董事會的最高層批覆的，不在你的許可權範圍內。”
零號的聲音從禮堂四面八方傳來，找不到具體的來源。
“資料交出來，或者被清除。”
這不是威脅，而是系統要進行的操作。
禮堂的大門發出金屬鎖釦上的聲音。
天花板角落裡四臺自動防衛機槍翻轉而出，紅色瞄準線牢牢鎖定在灰西裝胸口。
灰西裝見到機槍之後，突然冷笑出聲。
“你是要把自己當成這裡的主人嗎？”
他從手提箱底部取出一個暗紅色的指令盤，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你只是一具不完整的源體。”
“沒有第一判定的通行證，你就永遠也打不開井底的那扇門。”
不完整的源體。
當這幾個字落地的時候，禮堂裡的空氣已經冷得快要凝固了。
董事會的人想要一扇可以被控制，被研究的門。
而零號所追求的是將自己缺失的部分補全。
兩邊原來保持的脆弱平衡因為這句話而全部崩潰。
“清除異常變數。”
零號的聲音再次響起，還是那麼平穩。
天花板上的機槍立刻就響了起來。
子彈穿過空氣，帶著火焰射向長桌。
灰西裝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面行動式防爆盾，子彈打在上面激起很多波紋。
董事會的獨立防禦矩陣承受住了系統物理攻擊。
大禮堂立刻就變成了兩個底層程式碼相互角力的戰場。
“到手了。”
後臺方向傳來影子低沉的聲音。
他手裡拿著黑色金屬資料箱，整個人從幕布後面滾了出來。
他一出現，天花板上的機槍口就馬上轉了過來。
紅外線紅點很快爬到了他的肩上。
“撤！”
赤鬼用腳把一張實木長桌踹翻了，厚厚的桌面擋住了第一波掃射過來的子彈。
金剛肩膀一沉，頂著防爆盾撞開了被鎖死的側門，木條，鐵片等雜物紛紛飛濺出去。
團隊的位置已經全部暴露出來了。
零號系統的火力以及董事會守衛的火力互相傾瀉，將他們也捲入了絞肉機之中。
耗子慌不擇路的往外跑，幾次都要摔倒了。
渡鴉迅速拔出資料線，將發熱的終端收進口袋中。
火力很猛，金剛的盾牌已經被打出了許多坑洞，邊緣也開始變形了。
在他們即將從側門衝出去的時候。
禮堂裡面一臺落滿灰塵的舊式投影機，忽然咔噠一聲自己轉動起來。
沒有零號那樣耀眼的銀光。
也沒有像董事會那樣張揚的紅色燈光。
只是一束昏暗的老式燈光照射到剝落的牆面上。
光暈中出現了一份手寫的檔案的影子。
紙上的字跡很潦草，但是用力很大，彷彿要刺穿紙張。
右下角簽發人處用龍飛鳳舞的字型寫上了院長的名字。
檔案中間只有一行字。
“未經第一判定自主確認，不得替0001做開啟決定。”
渡鴉剛邁出門檻的那隻腳被牢牢的釘在地上。
他看著牆上的字，腦子裡關於情報的那些疙瘩一下子就解開了。
“自主確認……”
他突然轉過頭來，說話的聲音裡充滿了發現真相之後的顫抖。
“院長的確認權並不是絕對存在的。”
“只有在0001號樣本無法表達自己時，他才有資格代為行使。”
也就是說，表面上看無解的死鎖其實是有解的。
只要沈霧能夠開口說話，院長的權力就馬上失效了。
影子一把抓起渡鴉的後頸，將他拖到了走廊裡。
“回去之後再研究你的程式碼，先保住性命。”
一梭子子彈從門框邊掠過，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撞出一個坑，濺起許多碎石子。
側門外有一條很長的後勤通道，連線著行政樓的緊急出口。
禮堂裡的槍聲，撞擊聲被厚重的牆壁隔絕了一半多。
赤鬼跑在最前面，手裡緊緊抓著從桌上搶來的那張殘頁。
他剛要轉到前面的樓梯間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就看到了通道盡頭的一個角落。
他硬生生的停了下來，後面的金剛也跟著停了下來。
那個位置，正好連線著禮堂中貴賓進出的門，而空著的桌子也在那裡。
也就是院長應該出現的地方。
通道盡頭的牆角有一張小圓桌。
他們潛入的時候，桌子上什麼都沒有，上面還有一層厚厚的灰塵。
可現在桌子上多了一個玻璃杯。
杯子裡面裝滿了水。
昏暗的通道里，水面之上升騰起絲絲縷縷的白氣。
水溫很適中，應該是剛倒上去的。
有人一直都在這裡。
而且那個人親眼看見他們進去，又親眼看見他們出來。
赤鬼的喉結動了動，然後反手拿起匕首，一步一步的靠了過去。
四周非常安靜，連風聲都沒有。
那杯水旁邊並沒有人。
可在玻璃杯下面卻有一張從便宜記事本上撕下來的便籤紙。
赤鬼用刀尖挑開水杯，將紙條取出來。
紙上只有一句話，並且沒有署名。
“別把她帶回西井。”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把冰冷的雪，順著赤鬼的後頸上直接塞了進去。
他們認為自己在此次交易中處於主動地位，欺騙了董事會，零號。
可其實，那個從不按時間出現的院長，一直在黑暗中看著這盤棋。
他看見他們搶奪資料，看到他們知道了真相之後，留下的最後一條警告。
這不是同盟的警告，而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畫出的一條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