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南昌
天京,東殿。
楊秀清在輿圖前站了一整天。
從早到晚,侯謙芳換了四次茶,他一口沒喝。光是站著,看著那張圖。圖是新的,剛從杭州送來的,石達開讓人重畫的。江西、安徽、江蘇、山東,太平軍的地盤用紅筆勾了邊,清軍的地盤用黑筆。紅的在黑裡,黑的在紅邊,犬牙交錯,誰也吃不下誰。
侯謙芳第五次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點燈,屋裡暗得看不清輿圖上的字。侯謙芳把燈點上,燈光亮起來,照在楊秀清臉上。那張臉很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九千歲,該歇了。”
楊秀清沒動。“侯謙芳,你說,曾國藩現在在幹什麼?”
侯謙芳想了想。“招兵?屯田?”
楊秀清搖搖頭。“他在看輿圖。和我一樣。在看明年打哪兒。”
他伸出手,指在江西。“這兒,李續賓在吉安,賴裕新圍著他。誰也不敢動。”手指往東移,移到浙江。“這兒,翼王在杭州,湘軍過不來。”手指往北移,移到山東。“這兒,李秀成在濟南,僧格林沁在德州。隔著幾百裡,誰也打不過誰。”
他的手停在輿圖中央,停了一會兒。
“都不動。”他說。“都在等。”
侯謙芳說:“等什麼?”
楊秀清說:“等明年開春。等糧夠了。等兵練好了。”
他轉過身。“等誰先動手。”
臘月二十。湖南,長沙。
曾國藩也在看輿圖。
他的輿圖比楊秀清的舊,邊角磨破了,用漿糊補過。圖上的標記密密麻麻,紅圈黑叉,有些地方畫了又塗,塗了又畫。趙烈文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參湯。參湯涼了,他端了快半個時辰。
“滌生,喝點。”
曾國藩沒接。他看著江西那個地方,看了很久。
“明年打江西。”他說。
趙烈文一怔。“江西?上次您說打江西,是為了讓太平軍把兵調過去……”
曾國藩說:“這次是真打。”
他指著江西。“石達開在杭州,賴裕新在南昌,李續賓在吉安。江西的太平軍,分成了兩截。南邊是李續賓,北邊是賴裕新。中間隔著幾百裡,誰也幫不了誰。”
他看著趙烈文。“先打北邊。打下南昌,江西就斷成兩截了。南邊的李續賓,就能從吉安往北推。”
趙烈文說:“南昌的賴裕新,守得住嗎?”
曾國藩說:“守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冬天,樹光禿禿的,地也是光禿禿的。“石達開會去救。他從杭州去南昌,一千里地,走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打下南昌。”
趙烈文沒說話。
曾國藩轉過身。“傳令李續賓,讓他從吉安出兵,往北打。傳令鮑超,讓他從長沙出兵,往東打。兩路人馬,會攻南昌。”
臘月二十五。天京。
楊秀清收到一份密報。湖南來的。
“湘軍調動頻繁。鮑超率一萬人東進,李續賓率五千人北犯。兩路會攻南昌。”
他把密報遞給侯謙芳。侯謙芳看完,臉色變了。
“九千歲,南昌只有賴裕新三千人。兩萬人打三千人……”
楊秀清說:“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南昌那個地方。城不高,兵不多。賴裕新守了半年,沒出過事。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兩萬人,兩路夾攻。
“傳令翼王,”他說,“讓他從杭州出兵,救南昌。”
侯謙芳說:“翼王去南昌,杭州那邊……”
楊秀清說:“杭州有羅大綱。那個瘸子,守得住。”
臘月二十八。杭州。
石達開接到楊秀清的信。他看了一遍,遞給羅大綱。羅大綱看完,抬起頭。
“翼王,您去南昌,末將守杭州。”
石達開看著他。“你這條腿,能守城?”
羅大綱說:“能。守城不用腿。”
石達開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我帶五千人去南昌。杭州留五千人給你。守不住,別硬撐。”
羅大綱說:“守得住。”
石達開看著他。羅大綱的臉很平靜。
“好。”
咸豐九年,正月初五。天曆己未九年,臘月二十。江西,南昌。
賴裕新站在城頭,看著北邊。天邊有煙。湘軍來了。北邊是鮑超,東邊是李續賓。兩路人馬,像兩把鉗子,朝南昌夾過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副將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
“檢點,湘軍來了。兩萬人。”
賴裕新說:“看見了。”
副將說:“咱們只有三千……”
賴裕新看著他。“三千怎麼了?翼王正在往這邊趕。咱們撐十天,翼王就到了。”
他看著城外。“傳令下去,關城門。誰來都不開。”
正月初八。南昌城外。
鮑超先到了。一萬人,在城北紮營。他騎在馬上,看著南昌城。城不高,兵不多。他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這麼好打的城。
“傳令下去,”他說,“明天攻城。”
正月初九。鮑超攻城。
炮轟,雲梯,爬城牆。老一套。賴裕新在城頭守,滾木礌石,火銃,箭。打了一天,湘軍退了。死了幾百,城沒打下來。
鮑超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座城。“那個賴裕新,比我想的能守。”
副將說:“大人,李續賓還沒到。咱們等不等?”
鮑超想了想。“不等。明天接著打。”
正月初十。又打。又退。
正月十一。又打。又退。
正月十二。李續賓到了。兩路人馬會合,兩萬人,把南昌圍了三層。賴裕新站在城頭,看著那些營寨。他的兵從三千打到兩千。副將跑過來。
“檢點,翼王還沒到。”
賴裕新沒說話。他看著城外那些營寨。
“再撐三天。”
正月十五。南昌城外。
石達開到了。
五千人,從南邊殺過來。鮑超正在攻城,後隊被衝散了。李續賓從東邊調兵來救,石達開已經衝進鮑超的營寨了。打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湘軍退了。石達開站在南昌城下,仰頭看著城頭。
賴裕新站在城頭,低頭看著他。
“翼王,您來了。”
石達開說:“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退走的湘軍。“他們還會來的。但今天,他們走了。”
正月二十。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南昌的軍報。石達開到了,湘軍退了。他把軍報放下。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南昌守住了。”
楊秀清點點頭。“守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枝丫上冒出毛茸茸的疙瘩。快開花了。
“曾國藩打了南昌,沒打下來。他不會甘心。”
他看著那些疙瘩。“他還會來的。換個地方打。”
侯謙芳說:“打哪兒?”
楊秀清沒回答。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