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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京

天京,北門。

楊秀清到天京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門開著,火把插在兩邊,照得那條門洞亮堂堂的。侯謙芳站在城門口,穿得厚墩墩的,臉被風吹得通紅。他看見楊秀清的馬隊從黑暗裡出來,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住了,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

楊秀清勒住馬,低頭看著他。

“九千歲。”侯謙芳的聲音有點啞。楊秀清沒說話,翻身下馬。侯謙芳湊過來,幫他撣了撣袍子上的灰。袍子是臨走時穿的那件,幾個月沒換,灰撲撲的,膝蓋和手肘磨得發白。他撣了兩下,撣不乾淨,不撣了。

“走吧。”楊秀清說。

東殿還是老樣子。那株玉蘭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戳著天。楊秀清在花廳裡坐下,侯謙芳端上來一碗粥,粥是稠的,米很多,燙的。楊秀清喝了一口,放下。

“曾國藩那邊有訊息嗎?”

侯謙芳說:“有。湘軍在湖南屯田,又招了五千兵。李續賓還在吉安,沒動。”

楊秀清點點頭。他看著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翼王呢?”

侯謙芳說:“翼王在江西。賴裕新圍著吉安,李續賓不出來。兩邊就這麼耗著。”

楊秀清沒說話。他端起粥,又喝了一口。

十一月十五。天王府。

楊秀清去見洪秀全。洪秀全在金龍殿裡坐著,穿著一件半舊的黃袍,腰裡還是那根舊皮帶。他看見楊秀清進來,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了。

“清弟,你瘦了。”

楊秀清說:“陛下也瘦了。”

洪秀全沒接話。他看著楊秀清,看了很久。

“濟南的事,朕聽說了。你守得好。”

楊秀清說:“是李秀成守的。”

洪秀全擺擺手。“你去了,他才守得住。你不去,他一個人撐不了那麼久。”

楊秀清沒說話。

洪秀全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天王府的後園,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他看了一會兒。

“曾國藩挖了黃河。”

楊秀清說:“是。”

洪秀全說:“淹了多少地?”

楊秀清說:“幾十裡。莊稼全沒了。明年種不了。”

洪秀全沒說話。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楊秀清。

“清弟,你說,這仗還要打多久?”

楊秀清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

洪秀全轉過身,看著他。

“十年?”

楊秀清說:“曾國藩不會停。他不死,仗就不會停。”

洪秀全沒說話。他走回座位,坐下。

“十年。朕等得起。”

十一月二十。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面前擺著一摞軍報。他一份一份看過去。九江的,安慶的,蕪湖的,杭州的,江西的,德州的。都看完了,摞起來,放在一邊。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各處都穩。”

楊秀清說:“穩了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麼都沒有。他看了一會兒。

“侯謙芳。”

“卑職在。”

“你說,曾國藩明年會打哪兒?”

侯謙芳想了想。“江西?他上次說打江西。”

楊秀清搖搖頭。“不會。”

侯謙芳一怔。

楊秀清說:“他說打江西,是讓咱們聽的。讓咱們把兵調到江西去,他好打別處。”

侯謙芳說:“那打哪兒?”

楊秀清沒回答。他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不知道。但他會打的。”

十一月二十五。雨花臺。

林承宣官又來了。這回是一個人。他蹲在黃三的墓前,看著那塊碑。碑上的字,太陽底下清清楚楚。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紅薯幹。不是以前那塊。以前那塊放在李開芳牌位前了。這塊是新的,他自己曬的。

他把紅薯幹放在碑前。

“叔,過年了。”

風吹過來。楓樹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過身,走了。

十二月初一。天京。

下雪了。

楊秀清站在後園的廊簷下,看著那株玉蘭。雪落在枝丫上,積了一層,白白的,像開了花。侯謙芳從裡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九千歲,黃嬸送來的。”

楊秀清接過來。粥還熱著,稠的,米很多。他喝了一口。

“黃嬸還好嗎?”

侯謙芳說:“還行。就是天冷了,生意不好。買粥的人少了。”

楊秀清說:“給她送點米去。別讓她餓著。”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把粥喝完,把碗遞給侯謙芳。他看著那株玉蘭。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枝丫上,沙沙響。

“明年,”他說,“曾國藩會來的。”

侯謙芳看著他。

楊秀清說:“不知道打哪兒。但他會來的。”

他看著那些積了雪的枝丫。

“咱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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