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她的憐惜，對他說：別難過
“誰說本將是為了她？”顧訣矢口否認。
“不過是一時興起弄了點新玩意出來，順手讓她試一試效果。為一個女子驚動工部官員這種事，本將看起來有這麼閒？”
烏雨表情有些複雜。
“怎麼，你還有異議？覺得本將說錯了？”
烏雨搖頭：“不管怎麼樣，屬下都認為應該讓祝姑娘知道，此物乃是主子心血之作，而非隨隨便便就能在外面買到的。”
“屬下想，祝姑娘若知曉此事，定會深受震動，今後更加盡心伺候主子和大少爺。”
“便是不知，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怠慢。”顧訣嘴上說著，可心裡還是把這話聽了進去。
只是……
他又非三歲小孩，實在幹不出請功邀功這等幼稚的事情，尤其是對祝渺。
烏雨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忍不住道：“主子無意，屬下卻不能眼見主子的心血白費。屬下會找到合適的時機，同祝姑娘提一提此事。”
顧訣微皺起的眉心瞬間鬆開，口中卻道：“你何時也同李伯一樣，如此多舌了？”
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徑直朝前院走去。
沒有干涉、阻止，顯然是默許了烏雨的‘自作主張’。
……
祝渺回房時，草兒已經爬到地毯邊緣，靠近門檻。
瘦巴巴的小手攥住門檻稜角，似乎是想往外爬，可她太瘦，腿部力量不夠，並不高的門檻如同一道無法跨越的高山。
可她沒哭，反而執拗地，一遍遍努力。
哼哧哼哧的，可愛極了。
祝渺心軟得不像話，走近些，在門外蹲下，又謹記著顧訣的教誨，把弩機摘下來小心放到地上，然後伸手虛護住孩子兩邊，防止她滾摔。
溫柔地笑著，鼓勵她：“孃親在這兒，寶寶加油哦，就差一點了。”
“昂……”草兒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手腳並用，使勁地爬著。
“對，對，就是這樣，慢一點兒。孃親的寶貝馬上就要成功啦。”祝渺耐心地說著，目光一錯不錯盯著還在努力和門檻奮戰的孩子。
連顧訣什麼時候回到院子都沒有發現。
草兒又試了幾次，還是沒能爬過去，有些急了。
小眼睛紅撲撲的，憋著嘴要哭不哭。
“寶寶不哭。”祝渺忙把孩子抱起來，手臂酸得厲害，她卻顧不上，揉著女兒稀疏柔軟的絨發。
“你已經很努力啦，比以前爬得熟練很多了哦。這次不成功也沒關係，休息休息，下次孃親再和寶寶一起加油。”
她一邊說著，一邊低頭親了親草兒軟乎乎的臉蛋。
“孃親相信早晚有一天寶寶會成功的。”
寫了大半日字，又操練多時，她素淨的小臉上帶著疲乏倦色，可那微彎起的眉眼間，卻淌著比這漫天月輝更醉人的溫柔。
美好得叫人心動。
顧訣腳步微頓，隨後無聲走近。
祝渺一無所覺還在和草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忍無可忍地出聲。
“身子不好，更該勤加鍛鍊。半途而廢，今後能成什麼氣候？”
突兀響起的人聲把祝渺嚇了一大跳。
她回頭看著背後矗立的男人。
“您走路都沒聲嗎？”
“是你只看得見這玩意兒。”顧訣語氣不善。
祝渺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怎麼品出了些酸酸的味道？
她甩甩頭，將這怪異的感覺拋開。
“她不是玩意，草兒她有名字的。而且她現在還小。”祝渺不喜歡有人這樣說她的孩子，哪怕這個人是顧訣也不行。
“能努力去做，已經很好了。我沒想過要草兒今後有多成才多爭氣，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長大，像其他小孩一樣，能跑能跳，開心無憂就夠了。”
“平安、無憂……”顧訣眼波微動，反覆咀嚼著這兩個詞。
祝渺緊抱住孩子，嗡聲道：“將軍想說我沒有大志，就說吧。反正我就只想草兒平安。別的，我什麼也不求，什麼也不要。”
她知道自己要求低，可見過太多女兒生病，彷彿要隨時要離開她的樣子。
她真的怕了，也不敢奢望更多。
只要孩子好好的，哪怕比別人爬得慢一些，長得小一些，落後些都沒有關係。
“本將有這麼說？”
顧訣涼颼颼睨她一眼。
“一生無憂，平安康健。”
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懷裡懵懵懂懂，根本聽不明人言的小傢伙身上。
似是透過她看見了什麼，一抹黯然隴上他眉眼。
“一個母親對孩子最真心的祝願，倒也沒什麼不好……”
他低喃著，話輕得像一片散在風中的雪花，飄落進祝渺心口，平靜的心潮瞬間盪開波瀾。
她怔怔看著眼前人，只覺得顧訣此刻的樣子好奇怪。
像是自嘲，又像是難過……
眼中湧動的情緒太過複雜，沉甸甸的，壓得她心口有些悶。
她忽然想到楓林深處的老夫人。
那個連兒子壽宴都不肯出席，連找出的理由都那般敷衍的老人。
她不清楚他們母子間發生過什麼，才會讓老夫人這麼不喜他。
是的，不喜！
但凡有一丁點在意，那人都不會當著滿堂賓客，滿城權貴的面，一丁點體面和臉面都不留給他。
那樣的無情，會不會過去她連類似的祝福都沒有給過顧訣？
所以他現在才會是這麼一副反常的模樣……
想到這種可能，祝渺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用力攥緊，泛起陌生的悶痛。
她看著他，沉默片刻，竟鬼使神差地踮起腳尖。
發頂傳來的異樣觸感，讓顧訣驚醒，眼中翻湧的暗潮盡數被銳光衝散。
他定睛看著身前墊著腳，吃力地伸長左臂揉著他發的女人。
有一瞬間的呆愣。
頭頂上，那隻手還在作祟，溫柔又緩慢地輕撫著。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無聲安撫什麼。
小臉緊繃，連唇線都繃得發直。
那雙在武場熠熠生輝的眸子，此刻盈滿溫柔的憐惜。
沒有說一句話，可顧訣卻彷彿聽見了她的聲音。
嬌軟得像水一樣，對他說：別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