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認真的樣子,晃人眼
“呼吸亂了。”
男人低沉的聲線響起,似是含著幾分戲謔。
“讓你瞄靶,你又在偷偷亂想什麼。”
“我沒有!”祝渺驚聲道。
突然拔高的音量,連她自己都聽出了慌亂心虛。
臉熱得發燙,層層豔紅在她白嫩肌膚上氤氳開。
“是你……你離得太近了……熱……”
顧訣聽過太多偽善、虛假之言,卻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把撒謊兩個字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蠢得叫人發笑。
他也真的低笑出聲來。
“近?是這樣麼。”
後背貼著的溫熱再次抵近些,壓皺了衣衫,再沒有任何間隔。
祝渺心慌得不行,本就緋紅的小臉跟要滴血似的。
一緊張,被他引導著扣住懸刀的手指無意識用力。
弩箭飛射,伴隨著尖銳的破空聲向遠處射去。
祝渺被弩箭後座反震的力量震得手臂發顫,她晃了晃,抵住身後的‘石牆’穩住身子,下意識朝前方望去。
草靶穩穩立在遠處,紋絲不動。
她眯著眼睛張望半晌。
“……我的箭呢?”
“地上。”顧訣掰過她腦袋,讓她往左前方看。
堅硬石地上,一支袖珍弩箭斜插,尾部在外,入地三寸。
這可是石地!
“我,我剛才沒用多大的力氣,它怎麼就扎進去了?”祝渺深深被震撼,看著臂上小巧精美的弩機。
“它好厲害……”
小小一把,卻擁有她想都不敢想的能量。
“這個,我可不可以買下來?”
短暫的震驚後,她忽然抬頭。
漫天霞光墜入眼底,貓兒似的大眼睛閃爍著灼灼光輝。
“或者你告訴我,哪裡能買到它。等我攢夠錢,我再去把它買下來。要是能有這個東西,我就可以用來防身,可以保護阿孃和草兒不被人欺負!等草兒長大些,我還能教會她。”
她越說越激動。
“草兒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如果能學會它,不管今後遇到什麼情況,至少她都會有一分自保的能力!”
她太清楚女孩子在這世道活得有多艱難,竭盡所能,她也要讓她的孩子未來少受些苦。
在被欺負的時候,能反擊,能逃跑,能脫身!
人無法預知危險,但必須提前學會危險突然降臨時,如何保全自己。
這是她一年多來跌跌撞撞,悟出的道理。
以前沒機會,可如今機會擺在眼前,她不想放過。
“可以嗎?”祝渺眼巴巴問著。
看見的卻只有男人冷硬的下顎。
她拿不準顧訣的態度,可她真的很想要。
這東西不重,樣子小巧,又具有強大的殺傷力,她真的很想要!
“拜託您了,求求您答應我好不好?”她雙手合十地拜著。
顧訣:“……”
他輕哼,涼涼掃過那隨著她動作對向自己,不停晃動的弩機。
“我看你是想趁機暗殺本將。”
她沒有!
而且弩箭沒有上弦,哪能傷得到他。
顧訣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眉目一肅:“意外通常只在一瞬間,無論上面有沒有箭矢,你都要記住,手中弩弓永遠只能對準你的敵人。”
“疏忽大意一旦變作習慣,受傷的只會是你身邊之人。”
他說這話時,不似平日那般冷漠、暴戾。
嚴肅又鄭重,帶著過來人對新人的訓教。
一如當初告訴她眼淚是這世上最沒有用的東西時一樣。
祝渺心頭一緊,不再腹誹。
她知道,顧訣說這些是為她好。
她放下手,用力點頭:“是!我記住了。”
聲音脆亮,擲地有聲。
顧訣暗自一笑:人雖然傻了點,但還算虛心聽話。
可下一秒他又聽見祝渺說:“那,那這東西,我可以買嗎……”
顧訣額角狠狠一抽,眼神一言難盡。
她何止是傻了點,分明是傻透了!
“路還沒學會走,就想跑了?連靶都沒上,給了你能有什麼用。”
祝渺低下頭,面上訕訕的。
“剛才只是意外,而且我才第一次學。”
“那你可真夠能耐的,本將帶兵多年,初次拉弓不上靶的見過,用弩箭都能脫靶的。天底下除了你,再找不出第二個。你想要,什麼時候學會,什麼時候再談。別忘了,你今日還在受罰。”
祝渺的心神只注意到他後半句。
“只要我學會,領完罰,您就會賣給我?”
“也得你能學會。”顧訣故意激她。
祝渺果然上了鉤,鼓著腮幫,不服氣地說:“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她鬥志滿滿,甚至連兩人過於貼近的姿勢都忘了。
“看準兩點。”
“一,望山。”
“二,靶心。”
“讓你的雙目和這兩處在同一線上,手撐住,不要抖。”
……
顧訣灌輸著要領。
這一次祝渺聽得極其認真、專注。
頭幾回,箭矢全都脫靶。
她絲毫不氣餒,而是皺著小臉反思,總結。
顧訣沒打擾她,安靜地看著。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祝渺專注於一件事的樣子。
心無旁騖,那股子認真研究的勁頭,彷彿蘊含著魔力,叫他怎麼也移不開眼。
反反覆覆的失敗後,祝渺漸漸開始學會調整角度,在顧訣時不時的提醒督促下,逐漸摸索到要門。
“咻——”
短箭破空,這一次穩穩刺中草靶。
“我成功了!將軍你看!上靶了!”祝渺猛抓住男人寬袖一角,激動地晃著。
“我就說我可以!”
小臉彷彿放著光,驕傲得不行。
顧訣眸子晃了一瞬,心頭某個角落軟塌下去,連語氣也染上幾分柔。
“嗯,勉強有點悟性。沒給本將丟人。”
品嚐到成功的喜悅,祝渺幹勁高漲。
霞光漸散,繁星悄然在空中露出頭。
看著一身汗,卻依舊鬥志昂揚的女人,顧訣微皺起眉。
“今日已經夠了。”
“可我還沒完成您的要求……”
“你想把屋子裡那玩意兒餓死?”顧訣拿出殺手鐧,再練下去,明兒個她這手怕是抬不起來了。
“啊!草兒!”
祝渺瞬間驚醒,頭也不回地朝院子裡跑。
突然被拋下的男人:“……”
“沒良心的狗東西。”用完就丟!
他氣笑。
“主子。”烏雨從暗處現身,欲言又止。
顧訣冷眼掃過去:“你想說什麼。”
“屬下不明白,主子為何不告訴祝乳孃,這弩弓是您早前特地命工部趕製的?”從樣式到重量,甚至連繫臂的尺寸。
一樣一樣都是照著祝渺製出的。
甚至連這弩弓的圖紙,也是主子在她睡下後,獨自在書房親手繪製,再讓李伯轉交到工部,加急趕製。
這一切祝渺不知,可日日守在院中的烏雨,全都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