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民心為何
裂地熊看著如同雄壯的狗熊，個頭還高，穿著暗紅色的皮甲，拎著狼牙棒，一看就充滿了彪悍氣息。
看著裂地熊在郝半面前點頭哈腰，龍馭握著戰弓的手鬆開。王琦他們則依然有些緊張，大人麾下全是驕兵悍將，不太好相與的樣子。
郝半擺手讓裂地熊別擋路，他來到第一輛馬車旁說道：“老師，那群流民可還聽話？”
葉知風帶著笑意說道：“超出為師的預料，天亮就四散而去，你為何在小山村逗留如此久？”
郝半說道：“在這裡發現了一頭化形為人的老狸，皮子已經剝了下來，等待硝制柔軟之後，給老師當座椅靠背。”
佟公公的聲音響起道：“化形為人的山狸子？這是罕見的大妖啊，宮裡缺稀罕物。”
葉知風說道：“知一。”
郝半明智說道：“這可是露臉的機會，交給佟伯父送上去。得等十幾天，硝制過程比較慢。”
佟公公說道：“不急，要看著知一徹底平定翔安州，到時候我們一起回京。”
龍馭在遠處豎著耳朵，京城的大佬？聲音還有些陰柔，宮裡的太監？郝半說道：“天色晚了，要不然在這裡對付一夜？老狸的肉吃著挺香的，老師和佟伯父嚐嚐味道。畢竟化形為人的妖怪，學生也是第一次見到。”
葉知風說道：“在村外紮營就可以，民居多爬蟲，不太乾淨。”
運糧的牛車圍成一個大圓圈，士兵們把裝糧的麻袋丟在地上，小村的人排隊過來領糧。每人一百斤的口糧，小山村的人歡喜中帶著忐忑扛著糧食飛奔。
營帳就在牛車中間的空地支起來，龍馭沒敢進入牛車圈子內。只能從牛車縫隙看到兩個中年人從第一輛牛車走下來，沒穿著官服，但是氣度從容，顯然是養尊處優的大人物。
旋即兩個個頭高挑的美貌女子從第二輛牛車走下來，嫻熟在空地鋪上毛氈，擺放精巧的方桌與矮凳。
郝半說道：“龍馭。”
龍馭在牛車外側大聲說道：“屬下在。”
郝半說道：“讓楚奇帶人與你前往那些聯手自保的村落，讓他們自行丈量土地，選舉出里正並推行保甲制度，具體的規矩楚奇知道。順便給他們也送去糧食，鄭風，派一百個士兵同行。”
龍馭說道：“大人，那幾個村子民風彪悍，甚至比我們這些獵戶更加團結。”
郝半問道：“怕了？”
龍馭說道：“不，是萬一發生衝突，屬下可否出手？”
裂地熊說道：“你咋和娘們似的，磨磨唧唧呢？你不行的話我過去。”
楚奇做個手勢，龍馭躬身說道：“屬下明白了。”
腳步聲遠去，葉知風坐在點燃的篝火旁，看著穿著老狸肉串的郝半說道：“似乎那幾個村子甚是野蠻，這個叫做龍馭射手也有些為難。”
郝半說道：“他們也算是鄉鄰，畢竟十里八鄉的多少也有點頭的交情。那幾個村子能夠抗拒衙役催糧，沒有足夠的實力做不到。敢打敢拼，甚至是敢玩命。”
佟公公接過豐少凝送過來的熱茶說道：“對於刁民，知一如何看？”
郝半說道：“聽話，讓他們好好活著；不聽話，學生也是懂些暴力手段的。”
佟公公說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知一，你要明白這個道理。對黎民百姓，要以民心為重。”
郝半轉頭看著佟公公，佟公公握著茶杯說道：“知一沒明白這個道理？葉大人，你得顯露才華，讓你的學生明悟聖人訓。”
葉知風說道：“知一，你是百姓出身，為師其實也是，家父生前只是一個小官，和百姓差不多。這一次翔安州民變，就是當地官吏導致，甚至為師不得不把你派到這裡收拾殘局。”
郝半看著在篝火中滴落油脂的肉串，輕聲說道：“老師，真的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葉知風和佟公公對視，這是先賢傳下來的至理名言，你真的沒聽懂？佟公公說道：“周圍的人退遠些。”
豐少凝和薛瓶聘婷起身遠去，裂地熊躲在一輛牛車後豎起耳朵。豐少凝拿起放在車轅上的鞭子抽過去，裂地熊看到抽他的人是豐少凝，他倉皇抱頭鼠竄。
郝半玩味看著樹枝上金黃色的肉塊說道：“學生在慶元縣出生長大，老百姓沒人說過皇帝如何，私下裡說得最多的是縣衙的官吏。說句大不敬的話，就算是知州也沒人提，因為沒見過。
老百姓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其實換了誰當皇帝，和老百姓沒關係的。譬如說翔安州的谷豐縣，若是武家造反成功，把滄源王國的大軍引過來，老百姓甚至覺得可能未來的日子更好。
若是滄源王國來個開倉放糧，減免稅賦，不用幾代人，也許幾年的時間，老百姓就會把自己當作滄源王國的人。
得民心者得天下，這話肯定是文武百官說的，因為皇帝離老百姓太遠，老百姓怎麼想的，皇帝不知道啊。”
佟公公倒了一杯茶送到郝半手邊，說道：“知一，仔細說說，我怎麼感覺這個歪理邪說很順耳呢。”
郝半看了一眼葉知風，葉知風用拳頭捂嘴咳嗽一聲。佟公公說道：“葉大人，如果你敢阻攔，老奴可要帶著知一找個僻靜的地方說話了。”
葉知風說道：“知一還是孩子，說話沒分寸。”
佟公公說道：“童言無忌，說錯了責任全是老奴擔著。說。”
郝半說道：“佟伯父，您想一想，谷豐縣的縣令願意看到老百姓造反？還是他願意橫徵暴斂？
他沒有擔當，上面下令徵糧，他就得讓衙役民壯催糧。除了個別的村落抱團之外，絕大部分村子的老百姓自己餓肚子，也得把公糧交出來。
禍闖出來了，他害死了。朝廷能因此把他全家流放還是滿門抄斬？說不得還得有人上書，說谷豐縣縣令殉城，至死沒有辜負皇帝的隆恩浩蕩。
事實呢？老百姓會認為是皇帝下令徵糧，死去的縣官是個黑心的狗官。甚至有人挑頭鬧事，他們就一呼百應，導致諸多流民四起，隨時可能衍化為恐怖的叛軍大潮。
我老師是安疆行省的巡撫，他們就在我老師的眼皮子底下玩手段，為的就是逼迫老百姓造反，從而讓重新打造黃冊的事情就此結束。
佟伯父，這是翔安州的官員有膽子搞起來的大事件？我懷疑朝裡有大官授意，讓翔安州亂起來才好。
這樣皇帝問起來的時候，朝中大佬會痛心疾首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問題是誰掌控民心？真的是皇帝？還是朝中的諸多文武百官？”
郝半把肉串分給葉知風和佟公公說道：“僅僅是谷豐縣的土豪，家中就有幾萬畝的土地。那些告老還鄉的朝中大佬呢？他們暗中控制了多少良田？
老師要在翔安州重新打造黃冊，就有人逼迫老百姓變成流民，甚至武家還直接打出反旗。除了滄源王國的人收買之外，就沒有咱們正乾王國的豪門暗中支援？”
佟公公食不知味啃著肉串說道：“你的意思具體是什麼？知一，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說到了點子呢？”
郝半看著佟公公熱切的老臉說道：“就如同翔安州的官場暗中架空了我老師，朝中的官員應該架空了皇帝。還厚顏無恥用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來忽悠皇帝。
佟伯父，應該是得天下者得民心，老百姓為何要被餓死了依然繳納徭役賦稅？就因為皇帝得天下了，換個皇帝他們依然會安分守己繳納賦稅。
這話肯定很誅心，事，就是這個道理。你琢磨，看看小侄是不是胡說八道。不讓皇帝知道老百姓的真實想法，文武百官才能營私舞弊，才能用民心來矇騙皇帝。”
佟公公直接把串肉的樹枝咬斷，葉知風看得心驚肉跳。佟公公硬是把咬下來的樹枝當骨頭嚼碎吞下去，喘著粗氣說道：“對，奶奶個腿的，老子就覺得哪裡不對勁，只是想不通問題出在哪。”
佟公公忽然站起來，說道：“你推行保甲制度，還要百姓自己推舉出里正，就為了讓老百姓抗拒不該有的苛捐雜稅？”
郝半說道：“別的地方我不管，翔安州的百姓，今後繳納賦稅的時候，得有縣衙的正式公文，把應該繳納多少說個明白。而且谷豐縣的豪門被流民洗劫，另外兩個縣的豪紳，也得把多佔的土地交出來。
我不聽他們有多勤儉持家，我只相信一個道理，好人不可能霸佔數萬畝的良田。因此對於翔安州的另外兩個縣，小侄決定下死手。把他們多吃多佔的良田，還給老百姓。”
佟公公轉身俯視著郝半說道：“放手做，做到位，然後咱爺們去京師，有天大的好處。只是不要墮了心氣，就保持這種不服就乾的心態。捅出了漏子，我給你擦屁股。只要你不嫌棄我是個閹黨，我豁出老命保你。”
郝半握著串肉的樹枝拱手，閹黨又如何？我沒爹沒孃的野蠻生長，就算成為閹黨又能失去什麼？我光腳的，啥也不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