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罵散流民
內帑，不是國庫，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庫。不是說正乾王國的國庫有錢，皇帝就能隨意調動資金，那要經過戶部呼叫。
每年的賑災、清淤、修堤、建城、養兵、各級官吏俸祿，從來就沒有國庫豐盈的時候。
每年皇宮有固定的撥款，數量並不是那麼多。而皇帝想要賞賜臣子或者宮內的花費，入不敷出怎麼辦？這就需要有心腹大臣弄錢，這筆錢偷偷獻給皇帝，充當皇帝的內帑。
為皇帝而貪汙，不是心腹不敢下這種命令。葉知風雖然只是四品的巡撫，他顯然肩負著別人不知道的重任。
皇帝年輕，老皇帝幾年前駕崩後，沒留下多少家底，甚至還有親王險些逼宮。現在的皇帝需要安撫守衛京師與皇宮的禁軍，需要拉攏各路勳貴與重臣乃至邊軍將領，沒有實打實的好處，只有空洞允諾？
正乾王國的內部，危機比想象中更加嚴重。九個封疆大吏，葉知風算是皇帝的心腹大臣，別的行省呢？皇帝有些鞭長莫及。
正因為葉知風效忠的是皇帝，因此遲遲沒有得到晉升。如果不是朝堂內部的各種無形打壓，葉知風早就應該晉升為三品大員。
葉知風深深呼吸說道：“陛下勵精圖治，本官願意做得更多，只是地方官吏貪腐橫行，真的太難了。”
佟公公說道：“明裡暗裡舉報你的奏摺很多，陛下認真看了他們的奏摺。他們最多也就是指責你貪汙，可笑的是他們舉報的貪汙數量明顯不多，比不上你送給陛下的數量龐大，你的日子也不必如此清苦。”
葉知風搖頭說道：“陛下幾乎是孤身在皇宮坐鎮，本官知道，正因為知道，才不能讓陛下如此艱難。知一橫掃谷豐縣，如果按照他的思路去推行保甲制度，並重新丈量土地，或許能夠在谷豐縣開啟局面。
只是本官心中不安，知一的七品巡按是本官提拔，這本身就給了別人攻擊的理由。這一次大手筆梳理谷豐縣，必然引發更大的非議。
一個暴戾嗜殺的名頭，逃不掉的。同時朝堂袞袞諸公，也會格外忌憚知一這種生猛的性子。”
佟公公眯著眼睛說道：“這一次老奴到來，回去的時候會帶著知一入京師。好刀，得握在陛下手中。功勞，擺在這呢，有你的慧眼識人，有平安將軍的舉薦，有老奴的親眼見證。剩下的就看知一敢不敢在京師攪動風雲。”
隊伍行進不快，尤其是後面跟著幾百輛裝滿了糧食的牛車。賀林行派出了四百個精銳的部下，他們押解糧車，至於趕車的人則是專業的車把式。
臨近中午的時候，前面傳來快馬疾馳的聲音。佟公公閉著眼睛假寐，只是耳朵不斷聳動。
劉彪衝到郝半的前方，大聲說道：“大人，前方是數量大約兩千人的流民，其中有男有女，是幾個村子的百姓走投無路成為了流民。”
這一夥流民是剛起來的隊伍，不是鄭鐸言混入其中的精銳流民大軍。劉彪特地趕過來送信，就是希望郝半不要錯誤判斷局勢。
郝半說道：“應該是附近的幾個村子，還沒有來得及向遠方擴張蔓延。帶路，去見這群流民。”
葉知風不確定這是不是郝半預先的安排，流民四起，翔安州下面三個縣，谷豐縣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車隊行進不久，郝半就看到了那支扶老攜幼的流民大軍。看著一張張帶著菜色的臉，郝半噓口氣策馬直接向著流民隊伍而去。
這支隊伍烏泱泱的一大群，兩千多人的隊伍，絕大多數是老弱婦孺，其中的壯年男子也不過是三四百人。
裂地熊他們握著武器簇擁在郝半的馬後，郝半出現在流民隊伍前方，一個個面黃肌瘦的流民眼神怯懦閃躲。
郝半看著一個乾瘦的中年人說道：“你，來回話。”
中年人不安拱手說道：“見過大人。”
郝半說道：“你們來自幾個村子？”
人群中一個男子反問道：“你想屠村啊？我們已經不怕死了，嚇唬我們？”
裂地熊舉起狼牙棒要衝過去，郝半抬手，說道：“本官帶著賑災的糧食到來，清早出發前，武家叛軍的首領武去野被本官斬殺。現在問到誰，誰來回話。本官不想聽到任何雜音，否則當場斬殺。”
人群中那個男子喊道：“別聽狗官放屁，他嚇唬我們呢，武去野大宗師也是他能殺的？”
流民躁動，武去野的名聲在谷豐縣相當顯赫，郝半說他殺了武去野，沒人信。看著就不行，文靜秀氣的官員殺武去野？也就是餓得沒精神頭，否則非笑死人不可。
郝半兩根手指指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告訴你別說話，你自己作死，那就不用客氣了。
劉鐵漢從馬背竄下去吼道：“老子劉鐵漢，就是武去野的真傳弟子。今天早晨親眼見到大人斬殺武老賊，說話的站出來！”
前面的災民分開，露出一個眼神閃躲的男子，劉鐵漢劈手抓住男子拖出了流民隊伍，男子驚慌喊道：“他們要各個擊破，老少爺們救命。”
裂地熊掄起狼牙棒，男子的頭顱炸裂，鮮血和腦漿濺了劉鐵漢滿身滿臉。劉鐵漢摸了一把臉，裂地熊故意的，因為劉鐵漢搶先了。
郝半說道：“本官懶得廢話，現在你們明白沒有？你，繼續回話。”
被郝半指著的乾瘦男子跪下去，說道：“回大人的話，我們來自六個村子，我是一個村子的里正，實在活不下去了。”
郝半說道：“本官不想聽廢話，六個村子，你來負責把他們按照原籍分開。每人領取一百斤的救命口糧，然後自行丈量土地。一個男丁五畝地，不許偷偷多劃分，否則殺無赦。
沒有男丁的家庭，女人當家也有口糧田。同樣是五畝。記住，必須用公文形式寫清楚，未來平安將軍的部下將會親自考察。”
聽到女人當家也有口糧田，流民躁動，裂地熊咆哮道：“幹你孃，我家大人說話的時候，保持安靜。”
裂地熊不僅力量大，嗓門也足夠大，流民迅速安靜下來。郝半說道：“你們應該是來自毗鄰的村子，當初是誰挑頭聚集，本官既往不咎。
至於你們之中混入了武家叛軍的成員，本官也不追究，武家叛軍的首領一死一殘，叛軍主力已經覆滅。
被誘惑也好，被收買也好，你們自己做過什麼自己清楚。六個村子，各有一個里正，沒有里正就自己推舉出一個。
之後五戶人家為一甲，五甲為一保。保甲之內的良善人家，需要踏實勞作耕田，同時提防滄源王國的奸細混進來。如果未來發現你們私藏帝國奸細，整個保甲連坐。
現在給本官滾回家園，每戶人家兩百斤糧食，今天必須發放完畢。搶糧者，殺全家。滾。”
流民們懷疑自己遇到了一個冒牌的官員，什麼時候正乾王國的官員這麼有良心了？竟然給老百姓發糧，還能自己推舉出里正？
乾瘦男子起身，大聲喊道：“合隆村的父老鄉親，跟我走。大人，先返回家園，是不是能先發糧？”
郝半轉頭，鄭風跑過來說道：“大人，千戶大人下令，一切全聽您的。”
郝半指著乾瘦男子說道：“給他們村先發糧，放空糧食的牛車迅速返回谷豐縣的官倉，補足糧食繼續跟著本官出行。”
乾瘦男子狂喜，他大聲吼道：“各村的人自己分開，合隆村的人先走，跑起來啊，回家領到糧食開始煮飯。”
流民最怕人心散，乾瘦男子讓自己村子的老百姓先跑，果然數百人用此生最大的力氣狂奔。
鄭風目測了一下人數，揮手讓幾輛牛車跟過去。每人一百斤糧食，自己挖些野菜，新增一些樹葉之類，能熬到下一次的收穫季節。
合隆村的人跑了，剩下五個村子明顯沒有里正帶頭。他們焦急看著跑走的合隆村鄰居，我們咋辦？
一個老頭顫巍巍舉起手，唯恐郝半看不到，他還敲起腳尖。郝半說道：“你來回話。”
老頭臉紅脖子粗說道：“大人，我們村的里正家被搶了，里正也死了，這事不追究吧？”
郝半沉下臉說道：“里正死了，你們不還活著嗎？滾回去自己推舉出新的里正，同時等待發放糧食。滾，礙眼的東西。”
鄭風揮手，讓士兵押解更多的牛車說道：“走啦，到了你們的村子，按照人口發糧，別磨蹭。”
兩千多人的流民狂奔逃向自己的家園，看著很嚇人的龐大隊伍，剎那間煙消雲散，只有一個別有用心的男子無頭屍體躺在血泊中。
佟公公與葉知風走出馬車，看著方才黑壓壓的流民大軍，現在空蕩蕩的田野。佟公公說道：“現在不得不相信知一能夠迅速平定流民。方才挑頭鬧事的人，必然是武家叛軍的成員。知一，其他混入流民中的叛軍，真的就此放過？”
郝半說道：“大人。”
佟公公說道：“嗯？一聲伯父也不喊了？”
郝半果斷改口說道：“伯父，沒必要逐個揪出來。讓他們重新回到家園，在擔驚受怕中夾著尾巴做人，免得未來被秋後算賬。因此他們會表現得比正常老百姓更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