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自首的門戶
郝半的手指彷彿不經意在自己領口處扣了扣,鄭鐸言和楚氏兄弟不是經驗豐富的衙役,讓他們出面是用著放心。想要找出丟失的銀子,還得聆風出動。
張老泉說道:“巡按大人,要不然我走一遭,查案這方面我還行。”
郝半攬著張老泉的肩膀說道:“未來泉叔查案的日子多著呢,我要去外地為官,慶雲縣的父老鄉親能不能過上安寧的日子,就看泉叔了,哦,還有趙都頭。”
趙難池起身說道:“必然不負巡按大人的期待。”
張老泉心中撇嘴,你也能查案?你懂得查案的規矩和手法嗎?讓你當都頭,是為了安撫藥香寨而已。
邀月樓東家給郝半斟滿酒,郝半說道:“這一次我離開家鄉,沒帶著叔伯們,此去肯定危險重重,甚至比慶元縣更危險。泉叔,你們安心在慶雲縣過好日子,等待你們家的兄弟們長大,歷煉出來了,可以交給站穩腳跟的我。”
張老泉死寂的心再次熾烈起來,陳久時家的煞筆兒子不懂事,導致郝半對大家的態度明顯冷落。現在郝半明顯有些酒意上頭,酒後的承諾不能不當回事,酒後吐真言嘛。
郝半鬆開張老泉,按著邀月樓東家的肩膀說道:“我家兩個侍女的家眷會留在老宅子,未來他們身體不舒服,不想做飯的時候,勞煩邀月樓的夥計們送去飯菜。不用他們出錢,年底我回來的時候統一結賬。”
東家憨笑說道:“收到了,就按大人吩咐的辦。”
郝半舉起酒杯吼道:“今日嘉賓雲集,一定要喝得酣暢淋漓,敬諸位父老鄉親。”
鄭鐸言帶著楚家兄弟走出邀月樓,鄧言一言不發跟上來說道:“我知道郝家的老宅,隨我來。當年豪大哥活著的時候,我們沒少去喝酒。可惜了,該死的兔崽子,竟然偷撫卹銀子還放火。”
鄭鐸言說道:“若是附近的鄰居作案,那就可以理解了。老百姓猝然見到一大筆銀子,肯定驚慌失措。唯恐留下任何證據,這才放火燒了東家的老宅。”
李家嬸子用力點頭說道:“肯定這樣,那兩個兄弟又懶又饞,估計早就盯上了郝大人的家。”
鄧言說道:“今後若是附近有什麼風吹躁動,嫂子可以找我,若是辦了大案子,會有賞金的。”
鄭鐸言隱隱明白了衙役們辦案比平常人快得多的原因,衙役們會發展老百姓為線人,蒐集線索的速度自然很快。
來到了依然是廢墟狀態的郝家老宅,鄧言說道:“這裡就是,當時大人剛從葉海那裡取回撫卹銀子和賞金,還給大家分了一半,結果留在家裡的銀子隨著大火不見。”
鄭鐸言說道:“為何如此?不應該郝老先生死後不久,撫卹銀子就應該到手?”
鄧言嘿了一聲說道:“縣尊大人把足額的銀子交給了葉海,葉海貪墨了絕大部分,到了大人手裡只剩下十幾兩。大人的衙役身份還是我們湊銀子給買的,你說這世道。”
鄭鐸言嘆口氣,果然沒有哪個地方真的官清似水。自己的東家能夠硬生生熬出頭,真心不易。
李家嬸子低聲說道:“我家左側,看到那個剛換的大門沒有,是這家。”
鄧言來到門前用力拍打大門,拍門聲響起,房子里正在喝酒吃肉的娘三個同時繃緊身體。
老婦人飛快用被子蓋上桌子,遮住了大塊的豬頭肉和酒罈子。那對二十幾歲的青年男子各自抄起菜刀和斧子。
老婦人聲音顫抖說道:“別怕,咱們什麼也沒做。”
拿著菜刀的男子說道:“娘,銀子你放哪了?”
老婦人說道:“爐灶下面,別說話,咱們家沒見過銀子。”
拍門聲中,楚家兄弟翻身跳過院牆,那對兄弟看到有人跳牆,他們同時舉起斧子和菜刀衝出去。
楚奇和楚平一個起飛腳對手,一個用獵弓抽翻對手,老婦人悲愴喊道:“有賊啊,快報官啊。”
極靜夜裡,老婦人的喊聲驚動了附近的鄰居。楚奇回身取下門閂,鄭鐸言和鄧言與李家嬸子出現在大門口。
鄧言喝道:“衙門辦案,不要喧譁。”
老婦人撲到被踹倒的青年男子身邊,尖著嗓子喊道:“官差就可以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認得你們,你們以前是山賊,後來才跟了郝半拉子。”
楚家兄弟靜默,鄭鐸言聽到一個女子輕聲說道:“銀子在爐灶下。”
鄧言轉頭,他也聽到了,女子說話?銀子在爐灶下?鄭鐸言說道:“鄧爺,銀子在爐灶下。”
哭嚎中的老婦人跳起來,她想要逃回去堵門,鄧言抓住老婦人的髮髻,一個漏風巴掌抽下去。
老婦人的慘叫聲剛響起,鄧言的第二個嘴巴抽了上去。那對青年男子掙扎著要起來反抗,楚家兄弟的窩心腳對著他們的小腹柔軟部位踹下去。
鄭鐸言來到廚房,看著明顯嶄新的壘砌痕跡,鄭鐸言踹了兩腳,把爐灶踹倒,果然看到了一個小包裹。
鄭鐸言拿著包裹走進吃飯的屋子拿起油燈走出來,說道:“是銀子,一百多兩是有的。”
聽到是官差辦案,附近的街坊有些膽子大湊過來。鄧言用眼神示意鄭鐸言開啟包裹,裡面果然是幾錠銀子。
鄧言說道:“巡按大人父親的撫卹銀子和殺賊的賞金五百兩,隨著一把大火燒燬老宅而不見。你們家的銀子從何而來?”
老婦人捂著被打腫的臉說道:“我們家祖傳的銀子,諸位高鄰,官差打人了。我年紀一大把的老婆子,被他快打死了,我兒子也要被打死了。”
鄧言呵呵笑道:“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到了縣衙大堂再說這種話,押走。”
楚家兄弟拖著那對兄弟,鄧言抓住老婦人的髮髻,拖狗一樣拖向縣衙。鄭鐸言說道:“李家嫂子,勞煩您跟著上衙門一趟,該有的賞銀不會少。”
老婦人尖利喊道:“無論到了哪裡,你們要記住,這是咱們家祖上傳下來的銀子。”
當面傳授計議,圍觀看熱鬧的街坊們聽懂了。這是要讓她家的兩個兒子硬抗酷刑,也不能說燒了新晉巡按大人的老宅子。
慶元縣冒青煙了,出了一個七品巡按大人,今夜就是巡按大人宴請父老鄉親的日子。
郝家附近的街坊沒得到邀請,事實上除了南大街的人,別的客人也不是接到了邀請,而是他們帶著禮物主動上門拜訪。
禮物沒送出去,郝半不收,而是要求他們給即將升官的縣太爺準備萬民傘。就在這樣的日子,這一家嫌犯落網了。
早就有人懷疑這個破落戶最近經常買酒買肉,就是沒人想到燒了巡按大人祖宅的兇手,真的就是他們一家。
有人撿起石頭砸過去,如果不是你們燒了巡按大人的祖宅,巡按大人就是我們的高鄰,未來回鄉探親的時候第一時間我們就能見到。
住在巡按大人的家附近,說不定也能沾點福氣。就因為一把大火,巡按大人在南大街買了鬼宅,再也不回來了。
郝半隱約記得自己好像是被抬回家,等待睜開眼睛,已經是第二天的日上三竿。薛瓶和豐少凝也賴床不肯起來,有些事情,沒嘗過味道就不知其美妙。
郝半晃晃腦袋,準備坐起來,旋即被豐少凝光滑冰冷的手臂摟回去。郝半果斷翻身壓上去,早酒晚茶五更色傷身?那是騙人的鬼話,郝半對此向來嗤之以鼻。
觀星的效果真好啊,郝半躺在床榻上。最近明顯感覺體力越來越充沛,一戰再戰,這感覺相當體面。
郝家大門外的衚衕中,裂地熊心中罵娘,拄著鐵棍子盯著對面站成一排的山賊。你們要投案自首,去縣衙們啊,來這裡挺屍幹嘛?
昨夜是在觀魚坊渡過,原本老鴇子讓裂地熊在那裡吃午飯,結果一大早就被一個手下喊了回來,監督這群來自不同山賊團伙的傢伙。
從郝家大門口到衚衕口,這些原本惴惴不安的山賊們忽然踏實起來。不是自己一夥山賊來自首,別的傢伙也是如此。
郝家大門敞開著,問題是沒人敢進去。薛悶頭在灑掃落葉,廚房裡還有飯菜的香氣,就是看不到郝半和他的兩個美貌侍女。
鄭鐸言坐在前庭的桌子旁,記錄著每一個山賊的年齡、容貌特徵還有出身的盜賊團伙。
楚家兄弟揹著獵弓站在鄭鐸言身後,哪個山賊不老實,他們的利箭無情。顯然想多了,來自首的山賊相當安分守己。
邀月樓的店小二提著幾個大食盒來到大門口的時候,步履蹣跚的薛瓶扶牆出現在月亮門處。
劉彪轉回身,說道:“薛姐,大人醒來沒有?五路山賊來到這裡等待自首,鄭先生已經整理出名錄,等待大人到來。”
薛瓶聲音有些沙啞說道:“讓他們候著,我這就去通知爺。”
被征討的過程中喊得太亢奮,嗓子有些啞,這讓薛瓶感覺很難堪。縣衙大堂中的霍可行更難堪,本縣下令貼的告示,你們去郝半拉子家裡去自首?那裡是縣衙嗎?果然山賊甚是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