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威懾與人情
慶元縣通往附近州城的路上,一隊身手矯健的人快速在夜色中進入山林。為首的男子進入叢林之後,壓低聲音說道:“何將軍,這是葉知風返回的必經之路,老匹夫的奏摺把我描繪的一無是處,這不是羞辱我,也是在羞辱平遠將軍。”
何將軍低吼道:“姓曲的,你自己是廢物,別忘平遠將軍身上攀扯。這一次兄弟們是礙於平遠將軍的面子,而不是真的想幫你這個廢物。
再重申一次,發現葉巡撫的隊伍出現,兄弟們一定要隊形散亂,和真正的山賊沒區別,而不是令行禁止。對葉巡撫的護衛,擊傷為主,沒必要不許下死手,聽到沒有?”
周圍數十人低聲喝道:“是,何將軍。”
何將軍呼吸粗重,身為平遠將軍的嫡系,竟然要冒充山賊襲擊巡撫大人的隊伍。為的是給姓曲的蠢貨製造營救上官的機會,這事怎麼想怎麼覺得憋屈。
一千的官兵,被一群山賊燒死殺死了六百多人,這本身就足夠糟心。更糟心的是葉知風微服私訪進入慶元縣,安排一個九品巡檢入山,輕鬆招安藥香寨,覆滅野雲嶺。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和運籌帷幄的葉知風比起來,穩坐中軍帳的平遠將軍麵皮何在?
根據朝廷傳來的訊息,葉知風上書慶功的時候,彷彿很不經意提起曲將軍有勇無謀,拒絕了巡檢郝半的剿匪謀略,導致損失慘重。
這等於在平遠將軍臉上再次抽了一巴掌,打狗還得看主人呢,葉知風怎麼敢如此踩下去?
唯一補救的辦法,那就是證明葉知風剿匪沒有畢其功於一役,還有山賊作祟。葉知風回返自己的巡撫衙門途中遇襲,那就是最好的證據。
而危難之際,曾經損兵折將的曲將軍挺身而出,營救了巡撫大人。有了這份救命之恩,葉知風會不會再上一封奏摺,幫助平遠將軍麾下的曲將軍表功?
秋天的叢林,蚊子特別多,吸血的時候不痛不癢,等著大紅包腫起來,癢得鑽心。何將軍撓著脖子上的紅包,恨不得一刀砍了曲將軍這個蠢貨。
處斬野雲嶺的餘孽後,縣城的四門貼上了告示:慶元縣殘存的各路匪徒,限定期限內自己投案自首。三日後巡按大人郝半,將會親自出徵。
投案自首者,可以寬大處理,郝巡按即將升遷到異地為官,希望臨行前給山賊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若是郝巡按親自出徵,將會株連山賊的三族。
俗話說鬼怕惡人,慶雲縣的尋常百姓、地痞流氓乃至盤踞叢林的盜匪最怕誰?不是知縣霍可行,不是巡撫葉知風,而是兇名顯赫的郝老虎。
告示給出的期限很短暫,只有三天的時間才叫投案自首,否則就要面臨郝老虎親自出徵。
縣城內的大小青皮淚流滿面,郝老虎終於要走了,我們的苦日子熬到頭了。而訊息也迅速透過各種渠道傳向鄉村山野。
原本這是秋收的時節,野雲嶺應該下山搶糧搶人了。今年必然是個好日子,有些大地主已經放出訊息,佃農減一成的租子。以此向青天大老爺證明自己和官府同仇敵愾。
不被野雲嶺洗劫,收成除了繳納賦稅,會比往年寬裕許多。有些心中有鬼的地主更是如此,他們必須做出高姿態,證明自己問心無愧。
郝半不清楚他在慶元縣的威懾力有多恐怖,葉知風和霍可行看得出來。徹底平息匪患,得靠誰?誰也不行,唯有郝老虎才能嚇住山賊。
告示,不僅僅是告訴殘存的各路山賊,也是在告訴與那些山賊勾結的村莊,你們得放明白些,否則八里莊就是活例子。八里莊的里正與他兒子,被公然斬首,罪名是勾結山賊,罪不容赦。
不想死?而且是不想父子一起斷頭?那就把你們勾結的山賊交出來,換取一個立功的機會。
這種頗有狐假虎威氣息的告示,郝半不知道,在通往州府叢林中挨蚊子咬的官兵們也不知道。
第二天的午後,郝半連籃子也不要了,考場大門開啟,郝半撒腿飛奔。臭死了,這種糞坑般的味道太折磨。怪不得秀才被稱之為酸秀才,好人在考場裡面燻兩天,也會變得又酸又臭。
豐少凝她們已經在考場門口等候,大門剛開啟,她們就看到一抹小蔥色的人影飛奔出來。
郝半怒吼道:“老子憋悶得要殺人了。”
劉彪獨臂牽著郝半的坐騎,郝半凌空踏步,在眾人驚駭的眼神中直接凌空竄到了馬背上。
附近等待迎接家人或者看熱鬧的老百姓們伸長了脖子,天爺,巡按大人會飛?而且叫囂要殺人。怪不得官府告示只給三天的投案自首機會。如果巡按大人親自出馬剿匪,誰扛得住?
有心人快步離去,這個訊息必須傳出去。否則郝老虎出動,必然殺得人頭滾滾,甚至有可能會株連許多人。
郝半策馬狂奔,必須第一時間回家洗個乾淨,否則要把自己臭死了。豐少凝策馬跟隨,薛瓶則是留在家裡。打聽到了考場的情況,薛瓶在家給郝半準備好了熱水。
隊伍衝到南大街,觀魚坊的二樓窗子開啟,風韻猶存的老鴇子幽怨向下俯瞰。馬背上的裂地熊抬頭,老鴇子眼睛快要滴出水了,裂地熊頓時口乾舌燥。這娘們,夠味,夠勁。
縣衙後堂,門子快步走進來,把郝半離開考場唯一說的一句話描述出來。葉知風和霍可行放聲大笑,成了。
門子顯然沒懂兩位大人笑什麼,霍可行止住笑聲問道:“還有事情稟告?”
門子小心翼翼說道:“郝大人跑出考場,就那麼凌空踏步飛起來落在馬背上,外面的老百姓傳瘋了,說郝大人會飛。”
葉知風抬手擺了擺,門子退下之後,葉知風說道:“今天郝半拉子在邀月樓請客,我和霍縣肯定不能過去。梓林,你是這小子的鄰居,更不要說是同鄉了。
帶份禮物過去湊熱鬧,別端著新科進士的架子,郝半不吃這套。什麼時候你學會了和光同塵,什麼時候才具備了當官的資格。”
李梓林作揖說道:“是,恩師,學生本有此意。您吩咐了,學生就備一份薄禮,原本是打算吃白食的。”
葉知風問道:“梓林,看著郝半拉子從一個衙役,轉瞬間成為七品巡按。而你這個二榜十七名的進士,卻沒有安排合適的職位,心中是否羨慕?”
李梓林認真說道:“學生心中羨慕肯定是有的,沒辦法不羨慕,無論學生是什麼身份。只是學生夜裡讀書,仔細覆盤郝巡按的招安剿匪思路。覆盤了多次,最終學生得出一個結論,別人做不到。”
葉知風頷首說道:“你想透了這個關節,證明你做到觀心了。人力有時而窮,同樣一件事,有些人做得到,有些人做不到,首先就要承認人和人的不同。
承認別人的優秀,去欣賞,而不是嫉妒,這是第一步;看到自身的不足,去反思,而不是自卑,這是第二步。”
霍可行起身,對葉知風作揖躬身。霍可行也是進士,他金榜題名的名次在百名開外。
霍可行有家族撐腰,在四年前考中進士,等待了兩年才外放成為慶元縣的知縣。李梓林沒有家族背景,一年前考中進士,卻沒門路出仕為官。
葉知風教導李梓林,霍可行同樣受益匪淺。葉知風仰頭,說道:“郝半這小子,若是給他機會,那就是一飛沖天的架勢,攔也攔不住。龍蛇出自草莽,打磨鱗爪,只待風雲際會。”
邀月樓的大門口掛著四盞嶄新的紅燈籠,今天是秋闈考試結束的日子,也是巡按大人宴客的日子。
掌櫃帶著店小二們在門口恭候,冷拼已經擺放上桌。三樓全部如此,慶元縣出了大人物,七品巡按啊,前所未有的大人物。
邀月樓的東家已經得到了各路訊息,慶雲縣稍有頭面的人會選擇今天拜碼頭。也許過幾天巡按大人就要離開慶元縣赴任,這是最佳的覲見機會。
郝半把自己沉入熱水中,必須洗個乾淨,頭髮也得清洗。今後堅決不與讀書人打交道,一想起考場的兩天,郝半就覺得讀書人臭不可聞。
薛瓶溫柔用皂角給郝半清洗頭髮,在郝半腦袋鑽出水面的時候,薛瓶說道:“爺,我爹孃說想留在這裡,行嗎?”
郝半抹去臉上的水漬說道:“不跟著爺換地方享福?”
薛瓶把郝半腦袋摟在懷裡,動情說道:“住在這個宅子,就是天大的福分。爺,昨天我去看了行刑現場,親眼看著劉克的腦袋被劊子手砍了兩刀才砍斷。
劉克這個畜生的人頭落地,奴的怨念也徹底煙消雲散。今後,為您生,為您死,沒有任何怨言。”
豐少凝靠著門框說道:“我家老頭子也不想離開慶雲縣,他說死也死在這裡,這叫落葉歸根。”
郝半說道:“那就別窩在八里莊了,明天派人把豐叔接過來。讓劉彪給劊子手送十兩銀子,這兩刀是砍給你看的,知道你委屈。”
薛瓶驚訝張嘴,啊?是啊,別的死囚一刀兩斷,唯有劉克被砍了兩刀。薛瓶一直以為是劊子手力竭的緣故,現在才知道,劊子手在送人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