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盛世重光(全書完)
龍船在運河上走了十八天,回到京城的時候是九月初三。
碼頭上沒備儀仗,更沒奏樂。
只有三千錦衣衛列成兩排,甲冑在日頭底下反著冷光。
跳下船的第一個是趙純孝,回身搭上一塊跳板。
一路上,朱斂看見街兩旁擠滿了人,可沒人敢出聲,全安靜的站著看。
訊息已經傳遍了京城。
江南世家滅了,三朝閣老也凌遲了,陝晉糧商全家下獄,連西北民變都平了。
皇帝是帶著幾千萬兩銀子和一串人頭回來的。
朱斂走進午門的時候,金鑾殿裡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排成兩列,從殿門口一直排到臺階下面,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殿中間地上跪著三十多個人,手腳上了鐵鏈,衣衫破爛,臉上有血痂。
戶部侍郎王守誠跪在最前面,頭髮散著,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地磚。
朱斂走上臺階,在龍椅前面站住了,沒坐下。
他掃了一眼殿裡。
“把東西抬上來。”
殿門外響起腳步聲,四十多個錦衣衛抬著木箱子走進大殿,一箱接一箱擺在正中。
箱子沒上鎖,蓋子開啟著。
裡面有一箱箱銀錠,有寫滿字的賬本,有蓋了印鑑的供詞,還有一疊很厚的田契。
殿裡的官員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又趕緊把頭縮回去。
朱斂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遞給身邊的太監。
“念。”
太監接過來翻開,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前內閣首輔楊慎之,致仕十二年間,侵吞織造局絲綢銀四百八十萬兩,勾結地方官員架空朝廷賦稅,毒殺織造局提督太監李忠,密謀資助西北民變。”
“戶部侍郎王守誠,在京城為楊慎之銷贓五年,經手贓銀三百餘萬兩,與陝晉糧商暗通款曲,洩露朝廷常平倉儲備機密。”
太監一條一條念下去。
三十多個涉案官員的罪名,從貪墨到通敵,從殺人滅口到勾結匪寇。
唸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殿裡沒人出聲。
太監唸完末尾一條,合上賬冊退到旁邊。
朱斂這才坐下。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守誠。
“王侍郎,有話說麼?”
王守誠嘴唇動了幾下。
“臣……臣知罪。”
“你知什麼罪?”
“臣不該貪墨,也不該幫著楊慎之辦事。”
朱斂搖頭。
“你貪的不光是銀子。”
“把常平倉底細漏給糧商,西北百姓買不起糧餓死多少,你算過麼?”
“高迎祥那兩萬饑民裡頭,有多少是你和這幫糧商逼上絕路的?”
王守誠把頭磕向地磚,發出一聲響。
“臣該死。”
朱斂沒再看他,目光轉向兩列文武。
“今天叫你們來,不光是處置這些人。”
他一抬手,趙純孝捧著一份卷軸走上來。
朱斂接過來展開。
“從今日起,頒行大明工商稅律。”
“絲綢茶葉瓷器三大產業,經營權收歸朝廷,由大明皇商總局統一管理。”
“民間商戶可以參與生產和銷售,但定價權和出口權歸朝廷所有。”
“各地常平倉改為朝廷直管,地方官不得染指倉儲和糧價。”
“違者,以楊慎之例論處。”
殿裡沒有人吭聲。
朱斂放下第一份卷軸,趙純孝又遞上第二份。
“同日頒行農田水利新政。”
“以江南查抄所得之銀充作水利專款,三年內在黃河上游修建堤壩四十座,淮河流域疏浚河道一千二百里。”
“西北各府縣免除三年賦稅,朝廷撥款購買耕牛種子分發給農戶。”
“邊防軍餉統一由國庫直撥,不再經過地方衙門轉手。”
唸完後,他把卷軸擱在龍案上。
殿裡還是沒人說話。
戶部尚書站在佇列最前面,雙腿控制不住的發抖。
朱斂看了他一眼。
“周尚書管戶部,這兩條新政,你有意見麼?”
戶部尚書撲通跪下去。
“臣……臣沒意見。”
“皇上英明。”
朱斂嗯了一聲,不再理他,起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門口時停住,他回頭說了句。
“地上跪著這些,該殺的殺掉,該流放的流放,刑部三天內把判詞呈上來。”
他邁步出了金鑾殿。
鄭夫人在殿外廊下等著,手裡拿著外衫。
“換件衣裳吧,這身穿了快二十天了。”
朱斂把龍袍上的灰拍打兩下,沒換。
“等會兒再說,這就去御書房。”
御書房裡,軍報已經被趙純孝擺在桌上。
朱斂翻開第一份。
邊關急報:後金得知晉商走私線被徹底剷除,軍需物資斷絕,皇太極連續三天召集議政王大臣會議。
第二份。
遼東前線偵報:後金前鋒部隊已經從義州後撤三百里,主力屯於瀋陽不動。
第三份。
後金國書,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山海關。
內容只有一句:大金願與大明重修舊好,永息兵戈。
“重修舊好。”
他自語一聲,聲音聽不出情緒。
趙純孝站在旁邊。
“皇上,這要回復麼?”
“擱著,讓他等著。”
朱斂收拾下桌上東西,起身走到窗前。
鄭夫人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把外衫搭在他肩上。
朱斂這次沒拒絕,伸手攏了攏。
“你說,這還差些什麼?”
鄭夫人想了下。
“差個太平日子。”
朱斂笑出聲。
三年後。
京城的常平倉擴建了三倍,糧食多得裝不下,有一批直接堆在城外,用油布蓋著。
京杭大運河上的商船比三年前多四倍,每天過閘的船排長隊,從天亮排到天黑。
西北塞外種上了耐旱的新糧種,延安府去年收成是十年來最好的一回。
邊關已經兩年沒打仗,後金縮在遼東,連試探騎兵都不敢往南派。
九月初三這天,朱斂帶鄭夫人爬上紫禁城角樓。
從這能看見整座京城。
日頭快落山,剩下那點餘暉從西邊斜過來,把底下宮殿和遠處街巷全鍍成金。
城裡人聲鼎沸,能聽見孩子的笑聲和貨郎的吆喝。
鄭夫人裹著斗篷靠他旁邊。
“三年了。”
朱斂嗯了一聲。
他看著遠處升起的第一盞燈火,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
燈火從京城中心往四周蔓延開,一盞連著一盞。
“這天下,總算沒亡朕手裡。”
鄭夫人握緊他的手。
角樓下風吹過來,桂花香氣和炊煙味道混在一起。
朱斂站在那,看著萬家燈火,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