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讓她自己來找我
是夜,下起了雨。
絲絲雨滴落在環繞酒莊的河水中,激盪起一層比一層波瀾壯闊的漣漪。
彷彿永遠也不會停,永遠也不想停歇……
第二天
阿譽醒來的時候,屋子裡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伸手探向床旁邊的空位,還殘存著一絲還未散盡的溫柔暖意。
昨晚那張煙紫色的帕子就那樣凌亂地散在床位的位置,遙遙蕩蕩,好像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跌落地上。
沒有人注意,更沒有人珍惜的將它收好。
“……”
男人瞧著那帕子,良久輕嘖了一聲,坐了起來,伸手將帕子重新塞到了枕頭底下。
還是這麼沒良心。
阿譽在心裡想。
一直都是這麼沒良心。
-
“表姑娘,有位人找你,已經領到旁邊的廂房等著了。”
因為梁岑譽的事,沈丹清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現在眼睛底下都是明顯的黑青。
她坐在妝鏡前,一邊用脂粉遮掩臉上憔悴的痕跡,一邊喃喃問來傳話的丫頭:“誰啊?她說她的名字了麼?”
她雖客居周家也快一個月了,可,她和莊州的人沒什麼往來交集,丫頭口裡那個這麼一大早就來找她的人會是誰呢?
丫頭:“是一位穿紫色裙子的娘子。名字她沒說。但她說,姑娘你知道她是誰。”
紫衣娘子?!!
沈丹清驚得睡意全消。
昨天在酒莊庫房,寒娘子分明說了,她不歡迎他們再拜訪,往後也不願與他們打交道,怎麼過了一夜,她居然主動上門來找她了?
“快!”
寒娘子登門肯定和梁岑譽有關。
沈丹清讓采苓和陳媽媽以最快的速度為她更衣梳妝,不用多精緻,只要得體就行!
於是,當沈丹清一路小跑著來到廂房,寒娘子就見到她穿了一身簡單的素衣,長長的頭髮也用最簡單的素銀簪子挽在腦後,鬢邊散落著幾縷碎髮,叫她整張臉看上去更顯小巧精緻、惹人憐惜。
“沈姑娘就這麼著急來見我啊?”寒娘子臉上又帶上了那種嫵媚、豔麗的笑,聲音也如一道鉤子,一下又一下輕輕勾著人心。
她憋著嘴,搖著頭,語氣輕嘆:“不對,不對,沈姑娘這樣著急,可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別人。真是叫人傷心。”
“寒娘子。”沈丹清抬手擦了擦腮邊的汗珠,語氣誠懇,“我不願騙你,我的確是因為梁公子,才這樣著急。但,我相信寒娘子今日登門,肯定也是為了梁公子而來吧?至於昨天那些‘欺騙’的話……”
沈丹清頷首垂眸,彎腰屈膝,鄭重地向寒娘子道歉:“真的很抱歉。我們一開始並不知道寒氏酒莊的老闆是你。而且,我說的想幫我二嬸的那些話,也都是真心的,不是故意要說來騙你。”
“算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生意場上早就見怪不怪了。今天我來是想另外同你談一筆生意。”寒娘子說。
沈丹清表情懇切:“娘子請說。”
“我……”
江南和煦的冬陽,透過窗戶照進廂房,照在寒娘子的身上,可,暖陽的光線卻不能叫她周遭的空氣也跟著變得溫暖起來。
她整個人的氣質是冷的。
猶豫片刻,寒娘子眼瞳跳了一下,彷彿做出了某種決定,她轉過身去,不看沈丹清,只看向窗外廣袤無際的天地,她說:“沈姑娘很瞭解葡萄酒要如何儲藏,也知曉要用何種木材製成的酒桶更能鎖住葡萄酒的味道。那想必沈姑娘也知道葡萄酒的釀酒方子吧?”
“啊?”
沈丹清愣了一下,她以為寒娘子要談的生意肯定和梁岑譽有關,卻不想寒娘子開口問的竟是葡萄酒的釀酒法子。
“沈姑娘究竟知道還是不知道?你若是不知道,那這筆生意可能就不必往下談了。”
“知道,我知道!”沈丹清生怕錯過了這次的機會,沒有保留地就將葡萄酒的釀酒方法簡單地說了出來。
寒娘子嘆了一句:“你這傻丫頭……”哪兒有她這樣的,又是這般,輕易就把自己的底牌全都說出來了,“你就不怕我聽了你方才說的法子,已經記在心裡,就不用再和你做這筆交易了?”
“你不會。”
沈丹清語氣篤定。
甚至,她的第六感還告訴她,寒娘子口中所謂“交易”,也不過是她來找她的一個“藉口”罷了。
“……”寒娘子沉默片刻,回頭很欣賞地看著沈丹清,她是真的挺喜歡這個傻丫頭的。“好了,說回正事吧。”
寒娘子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背脊往後靠著,以獲取某種生理和心理上的支撐,她說:“你將葡萄酒的釀酒方子寫下來,交與我。再向我保證,往後不會將這個方子告訴其他人。作為交換,我……”
“我會派人把阿譽送到周府。”
沈丹清:“?!!!娘子,你……你說的是真的?”
可她昨天明明——
“我說了,我是個商人。對商人來說,只有價錢給得夠不夠。”寒娘子眼睛一點一點暗了下去,聲音也有些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顫抖,“葡萄酒釀酒方子的價值,和一個瘸了腿的夥計相比,誰更重要,我心裡還是有判斷的。”
沈丹清:“……”
聽到寒娘子稱梁公子為“瘸了腿的夥計”,沈丹清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莫名覺得,寒娘子本意是不想這樣說的,可她又沒有證據。
“如何?沈姑娘覺得這筆交易划算麼?你可願意?”寒娘子再看她時,臉上那種嫵媚誘人的笑容,似乎顯得豔麗得扎眼。
為了顧重淵,沈丹清自然是立馬願意的。
“好!爽快!”寒娘子站起身,準備走了,出廂房前,她想到什麼又特地停了下來,“昨日你們說的將寒氏酒莊的酒賣到京城去的那件事,我也覺得不錯。就按你的意思,交給那位小妹妹的母親來打理吧。不過,事先說好了,我會隔三差五派人到京城去看看你們經營得如何。若是有損我酒莊的名聲,我可是不依的。”
“沒問題!就這麼定了!”沈丹清沒想到這件事也談成了,眼底的喜悅根本藏不住,她對寒娘子說:“到時候你來了京城,我一定帶你四處看看。”
“呵,你這丫頭,誰說到時候是我去京城了?”寒娘子倚著門框輕輕笑著。
沈丹清看著她的臉,“沒有誰說。只是比起其他人,我更願意是你到京城來。”
那他也會願意她去京城麼?
“知道了。”寒娘子凝了凝眼瞳,“今天,最遲不超過今天,阿譽就會來周府的。”說罷,寒娘子抬腳,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
“嘿,阿譽哥!寒娘子讓你去送東西。”
阿譽正和幾個夥計把從南洋商行剛買回來的橡木一一放進庫房裡,等著一會兒木工師傅來了就製成酒桶。
聽到夥計讓他去送東西,阿譽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地抬手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懶懶問:“知道了,送什麼酒,送多少,送去哪裡?”
夥計遞給他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不送酒,送信。喏,就是這封信。寒娘子讓你送去城西周家,交到一位姓顧的公子手裡。”
“……”
阿譽呼吸沉了一下,轉過身繼續搬那些橡木木頭,冷冷道:“不去。”
夥計皺了一張臉:“阿譽哥,娘子說了,你要是不去,就是我辦事不力。這個月領不到工錢了。阿譽哥,你別為難我行麼?”
阿譽依舊沒有回頭,聲音也更冷:“不去。你讓她自己來找我。”
“娘子出門了。”夥計答說,“娘子將這封信交給我之後,就帶了幾個丫頭出門了,說是去哪個地方收貨款去了,要半個月才能回來呢。”
“砰”的一聲。
沉沉的木頭,重重跌落在地上,將庫房地面上的灰塵激得四濺飛揚。
“阿、阿譽哥……”
男人周身毫不掩飾的戾氣,駭得夥計下意識往後退出好幾步。
阿譽哥打人的本事,他們都是知道的。
他是當真怕阿譽哥的拳頭砸到了他的身上。
但——
男人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目光深深將他手上那封信盯了又盯,最終一個字也沒說,沉默著將信抽了過去。
當晚。
男人什麼東西也沒帶,連個包袱也沒有,就直接敲響了周家的大門。
周家下人將他帶到顧重淵的住處,他拖著他那條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到院子裡的石凳上金刀大馬地一坐,抬頭盯著顧重淵的眼睛:“你最好真的知道我的過去。”
顧重淵咬了咬腮幫,立刻把曳月叫來,尤其叮囑她:“看看他的腿,先看他的腿。”
曳月給梁岑譽仔細檢查了一番,“三爺的腿能治,只是要重新打斷骨頭,敷上藥膏,讓骨頭和筋肉重新長出來。”
“那能恢復到原來的狀態麼?”顧重淵再問。
梁岑譽自幼繼承梁伯伯的遺志,一杆長槍耍得比誰都好,一身的功夫更是難有對手。要是他的腿不能恢復如初,那他滿身的武藝豈不是……
“能恢復的。公子放心。就是……”曳月有些擔憂地看梁岑譽,“再次打斷骨頭的過程會很痛,三爺你會很遭罪的。”
梁岑譽很輕很淺的笑了一聲,“痛麼?”
會很痛麼?
會比……還痛麼?
不見得吧。
“就這樣吧,該怎麼辦怎麼辦。”
反正,自他敲開周家大門的那一刻,他心裡就比誰都清楚,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打斷梁岑譽腿這件事,顧重淵下不了手,他交給凜風來做,凜風也不敢,“主子,你這不是為難我麼?三爺幾次救我於危難,你讓我打斷他的腿,豈不是讓我恩將仇報麼?”
“行了,行了,能不能別婆婆媽媽的,真麻煩。你們不敢,我自己來行了吧。”
坐在床上的梁岑譽,伸手想要抓個什麼東西咬住,可當他的手探到枕頭底下的那一片柔軟絲滑的織錦布料,他目光閃了閃,抽回手,直接將旁邊的床幔撕下來一片,咬住。
而後,抄起旁邊的一張小圓凳,二話不說砸在了自己的腿上。
劇烈的疼痛,瞬間激得他昏睡了過去。
昏昏沉沉間。
梁岑譽眼前出現了許多畫面,耳邊也有很多人在說話。
他一會兒見到自己在一片胡楊林裡狂奔逃命,後面有很多騎著馬的黑衣人在追他,大喊著一定要留住他的一條命,好好拷問是誰讓他去肅州查當年的案件的,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他一會兒又看到自己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的腿被人打斷了,用繩子綁在馬被上,整個人就馬拖著在地上來回拖拽,馬背上的人不住地問他:“說不說!你說還是不說!”
又過了一會兒,他看到自己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匕首,一下斬斷了繩子,而後他拼盡最後的力氣,縱深跳下了旁邊的萬丈懸崖。他本以為自己會死的。死對他來說也並不可怕。至少,他和父親、兄長一樣,守住了顧家最後的血脈。但他沒想到,他跌進了冰冷刺骨的水裡。
他像是被什麼人從水裡撈了出來。有溫暖柔軟的手,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往他嘴裡一點一點喂水。他喝不進去,就有軟軟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別死啊。長著這樣俊的一張臉,死了多可惜啊。你得活著。”
再往後,便是在一處又一處忽明忽暗的地方,有嬌媚得叫人骨頭都酥了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他想抓住那道聲音的主人,想握住那一把纖細得彷彿他一捏就折的腰,想永遠握在手裡。
但,有一隻沾染著淋漓香汗的手將他往後推開。
“他們是來找你的。”
“你該回去了。”
“……”
“別!別走!!”
梁岑譽猛然清醒,坐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守在病床邊的曳月趕緊湊過來檢視他的情況:“三爺!三爺!只是夢!你只是做了噩夢,醒了就沒事了!”
梁岑譽目光有些茫然地看了眼曳月,再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然後,他抬手按了一下他刺痛的腦袋,問:“曳月?你怎麼會在這兒?我又是在哪兒?”
曳月驚得瞳孔放大:“三爺,你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