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元君論道（下）
修了道門法，就能理解一位道教老祖宗為何不懂道教儀軌？
王玄之非但沒能理解，反而更加疑惑了。
不過，姑姑既然這麼說，定然不是空穴來風。
王玄之沒有急著追問，而是陷入深思，仔仔細細琢磨起了姑姑傳下的道門法。
他所修諸法，各有所長。
獸皮古卷剛猛霸道，提出一套理論可行的極道方案，十分偏激、激進。
六道書則深邃，宛若將恢弘天道凝聚成了一副卷軸，在面前徐徐開啟。
無論是對道的論述，還是對法追求，道門法都不如這兩卷頂級經文。
道門法，它更多的是一種基於對天地的認知構建起來體系，闡述陰陽大道，認為世間一切都有兩面，光暗、生死……所以，道門法，也充斥著這種兩面性。
王玄之回顧自己修道門法的過程，每每參悟一種神通有所得時，都會驚駭的發現，這種神通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譬如真武蕩靈真訣，本質是調集渾身氣血，而後燃燒氣血形成一道金色的道君虛影，橫掃一切兇祟。
當初王玄之參悟這則神通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在想——這般爆發己身氣血，誰能禁得住？如果能掠奪他人氣血，以其血肉精華凝練出一具身外化身來代替道君虛影，是不是也能起到相似的作用。
每一則道門法，都有這樣的延伸性和可能性。
參悟道門法時，就像是有一個惡魔在自己耳畔低語，孜孜不倦地引導著自己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隱約之間，他明白姑姑的意思了。
“所以，你懂了吧？”
檸檬沒我萌平靜的說道：“總會有人嘗試著去踏出那一步，於是……道教，就有了黑暗不可見人的一面。
但那是禁忌領域。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亦在凝視你。
世間之事，一飲一啄，都有定數。
一念起，便是不歸路。
無關正邪，而是那片禁忌領域詭譎莫測，追尋其法走至深處，如同一步步走進天地的陰暗面，會觸及到許多詭異之事，難有什麼好下場。”
古時聖賢留下的微言大義，經過後世的解讀之後，都能誕生出無數流派。
更遑論，道門法本身就有這種分歧特性，像是孜孜不倦地刻意引導人去探索陰暗面一樣，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必然會誕生出很多流派，而一些流派，必然會去探索禁忌領域。
蒼生局，便是探索禁忌領域的產物。
檸檬沒我萌走的是主流路線，對那禁忌領域諱莫如深，認為那是個深坑，自然不會去觸碰，她不瞭解蒼生局，倒是也能說得過去了。
“實際上，道教出現這種分歧，或許不僅僅是因為經義所指方向。
愈修道，愈會發現，道殘法缺。
或許，道教傳承，並非是一個完整的傳承。”
檸檬沒我萌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道教傳承有缺？
這是王玄之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論調，自然被震驚到了，幾乎是下意識的說道：“這……不可能吧？整個道教的存在歷史都極為詳盡，傳承也非常明確，雖然分成了許多流派，但不至於傳承有缺吧？”
“傳承明確？”
檸檬沒我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神經質的笑了起來，饒有興致的問道：“那你倒是說說這道教傳承怎麼個明確法？”
“道祖老聃啊！”
王玄之脫口而出，完全不需要思索。
這，幾乎是每一個華夏人的共識。
提及道教，哪怕是市井凡人，也總能說出些門道來。
檸檬沒我萌不置可否，又問道：“老聃又是從何處受到的啟發？”
“這……應該是黃帝吧？”
王玄之有點不太確定了，這段歷史就有點久遠了，只餘下了一些模糊的傳說。
“那黃帝又是從何處受到的啟發呢？”
檸檬沒我萌就跟個槓精似得追問，“四千年前，神話早已退潮，仙道文明已經熄滅，這裡一片洪荒，眾生矇昧，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天才，在沒有接受到任何啟發，舉目四望沒有任何傳承的前提下，開闢出了道教最原初的仙道經文？”
王玄之說不出話了。
在接觸仙魔之前，這就是他心裡的認知。
可接觸了仙魔之後，他的整個世界觀都在無形之間被重構了。
道經是真正可以修行頂級經文，而非傳統意義上的黃老之學。
這個世界也遠比想象的古老，在久遠到現今已經無法追溯的無數紀元，這裡也曾是一片仙道沃土，仙魔在星海之下起舞。
甚至，可能在這個仙道文明之前，在更加古老，古老到古史裡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連修行中心都已經無法追溯的年代，這個世界還曾出現過一個更加絢爛的仙道文明。
滄海桑田，紀元更迭，一切都逝去了。
但，真的就沒有留下一丁點蛛絲馬跡嗎？
上一次神話潮汐錨定這裡的時候，還遺留下了大量經文，無數靈石礦脈殘存至今，只不過神話之火熄滅的年代裡，無人識得寶物，只以尋常視之罷了。
仙魔已經逝去，但他們畢竟存在過，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記。
檸檬沒我萌再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嗤笑了一聲而已。
但是，她的言外之意，王玄之聽懂了，無非是認為道教真正的傳承在更久遠的年代，也只有足夠絢爛的仙道沃土，才能滋養出道經這種頂級經文。
神話退潮，文明歸於平凡的地方，即便還殘留著幾分神話餘韻，但再也不可能譜寫出這種篇章了。
菜地上是種不出水裡的游魚的，這是很簡單的道理，而且很合理。
或許，黃帝也是得到了仙道文明的部分遺澤，整理形成了最早期的道經。
在神話剛剛退潮，仙魔還未遠去的時代裡，確實會保留下更加完整的仙魔遺物。
但，遺物終究是遺物，有殘缺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霎時間，王玄之有點理解的檸檬沒我萌了。
一直以來，這位姑姑都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是本土道教的飛昇者，至今許多道觀裡還供奉著她的塑像，香火不覺，卻很少會提及道教的事情，對道教也沒有一丁點親近。甚至，傳下道門秘典之後，從未認真給王玄之講解傳道，今日也是適逢其會，聊到了此事，才破天荒的吐露許多秘辛。
姑姑的種種行為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不願意直面自己的來時路一般。
如今，終於窺見一些原因了。
她一生求道，浸淫其中，耗盡心血，行至盡頭，卻發現前方路斷，道殘法缺，原來自家的傳承有缺，一生所求、所付出，盡皆成空。
這是何等的悲愴與無奈？
對於自家的傳承，心態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當然，這種心情，王玄之是理解不到的，大抵也只有姑姑這種求道路上走到極盡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種道殘法缺的困境。
隨即，王玄之又想到了更多。
漫長歲月以來，這片土地上走出去多少飛昇者？他們至少都是天人，在仙路上走出去很遠，難道感受到道教傳承有缺的只有姑姑一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恐怕不在少數。
如今，這些人卻齊齊從修行中心歸來，其中不乏有在修行中心混的風生水起的，不顧一切的歸來……真的是故土難離嗎？
“或許，曾經的飛昇者歸來，是想要溯源……
道教傳承開啟於這片土地，這片土地理應有完整的傳承。
他們歸來，或許有這方面的考慮和企圖？”
王玄之暗自想著。
尤其是鬼臉人組織，這是一個本土飛昇者組成的神秘組織，裡面道教飛昇者多如牛毛，他們卻同心協力的圖謀那個傳說中有可能存在的所謂天帝傳承……
這點點滴滴聯絡起來，引人深思。
良久，王玄之才從頭腦風暴裡掙脫，詢問道：“姑姑，關於蒼生局，組織裡有沒有能幫的上忙的人？”
檸檬沒我萌想了想，道：“或許你可以聯絡編號231。”
編號231出身於觸碰禁忌領域的道教分支？
王玄之仔細一想，還真有可能！
上一次擊殺燕公子時，那娘們展露的手段可不像是什麼正派人，到處刨飛昇者的墳，偷了人家的遺蛻祭煉成傀儡，豢養的也都是些一言難盡的陰間玩意……
諸般手段，倒是很符合刻板印象。
“組織內的規矩，除了共同目標外，大家各行其是。
能不能說動編號231幫你，拿什麼東西能請動她出手，這就看你的本事了，我也不好干涉。
我只能告訴你，我們這些正統道教修士忌諱蒼生局，但對於編號231這種人來說，倒是沒那些講究，他們向來百無禁忌。”
“雖然沒辦法勸說你放棄，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涉及到蒼生局……很兇險！
一旦事不可為，無力迴天，立刻去崤山道場。
我會盡可能保住你的狗命。
就這樣。
……”
叮囑一番後，檸檬沒我萌結束通話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