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異國
過江之後,隊伍急行軍一整夜。
天黑洞洞的,連星光都沒有。鴨綠江在身後越來越遠,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凍土,硬梆梆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遠處轟炸聲——那是美軍飛機在炸北邊的某個地方,火光在天邊一閃一閃的,像悶雷滾過雲層。
趙大虎走在隊伍最前面。他一步一探,腳掌落地時總是先虛點一下,確認踩實了才把重心移過去。這條路他從來沒走過,地形陌生得很,可他還是走在最前面。
這是習慣,也是規矩——尖刀班走前頭,他從當連長那會兒就改不過來。他的指揮刀在腰間輕輕晃,刀鞘磕在胯骨上,發出極輕的聲響。他走一會兒就伸手摸一下刀柄,摸摸還在不在,摸完了繼續走。
陳孝全走在他右邊半步遠的地方。兩人認識十五年了,走路並肩走時,步子會自動調到一樣的頻率,一步接一步,跟一個人似的。
他手裡攥著新換的衝鋒槍,槍帶勒在肩上,勒出了一道印子。他的左邊袖口還是習慣性地卷著,露出被朝鮮的寒風凍得發紫的手腕。
他偶爾側耳聽一下週圍的動靜,鼻子嗅一嗅風裡的味道。風裡除了冷,就是遠處傳來的焦糊味和機油味——那是美軍坦克留下的痕跡。
天亮前,部隊在一處被炸燬的村莊廢墟里隱蔽下來。
村莊已經沒有人了。房子塌了大半,只剩幾堵殘牆斷壁立著,頂上的房梁斜插進瓦礫堆裡,被火燒得黑黢黢的。
有幾面牆上的彈孔密密麻麻,像是被誰用拳頭一拳一拳砸出來的。院子裡散落著一些家當——一口鐵鍋翻扣在泥地裡,鍋底裂了一道口子;
一個陶罐碎在地上,碎片被凍在泥土裡;半截木梳扔在牆根,梳齒斷了幾根。有人匆匆離開的痕跡,但不是今天,是很多天以前了。
趙大虎蹲在一堵半截土牆後面,把後背靠在牆上,從兜裡摸出那顆從常寧村帶來的半塊棗。
那半個棗他在口袋裡揣了整整七天,已經幹得不像樣子,皮皺得跟他的手掌心一樣。
他拿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甜味。他把棗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慢慢嚼,另一半遞給旁邊的陳孝全。
陳孝全接過來,看了看,也放進嘴裡。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嚼著,像在嚼一段很遠很遠的往事。
曾大輝沒有歇。他在廢墟中走了一圈,步子很輕,像是怕踩醒什麼。他走到一個塌了一半的灶房前停住了,蹲下來,從灶膛裡扒出幾塊燒焦的木頭。
他把木頭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後他走到一個牆角,彎腰撿起一塊碎瓦片。瓦片是青灰色的,上面還留著半截花紋。
他用袖子把瓦片擦了擦,看了看,放回了地上。
他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那個空了的小布口袋,在手裡攥了攥。他轉過身,找到一塊背風的牆根,蹲下來,解開乾糧袋,慢慢吃了起來。
方進把炮營的騾馬牽到一處背風的凹地裡,給每匹騾子餵了料。騾子走了一整夜,鼻息粗重,嘴角掛著白霜。
方進挨個拍了拍騾子的脖子,從兜裡摸出一把鹽撒在料裡。劉小滿跟在他後面,把每匹騾子背上的炮件都檢查了一遍。
他檢查到第四匹騾子時,發現一根綁繩鬆了,就把繩重新系緊。方進看見了,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兩人配合了十幾年,早就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孫德勝把馬拴在牆角,自己和衣靠著牆眯了一會兒。他閉著眼睛,耳朵卻沒關。隔著幾堵殘牆,他能聽見遠處的動靜——風聲裡夾著某種若有若無的嗡嗡聲,那是美軍偵察機在遠處盤旋。
他把馬刀從腰間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手搭在刀柄上,呼吸均勻。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他忽然睜開眼睛,朝天上望了一眼。嗡嗡聲遠了。他又把眼睛閉上。
楊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面前攤著地圖。地圖是出發前上級發的,朝鮮北部的地形標註得不算太細,很多地方只有等高線沒有具體地名。他用鉛筆在圖上做了幾處標記,然後抬起頭,把各營長叫了過來。
幾個人圍蹲在一起。趙大虎叼著根草棍,陳孝全端著望遠鏡,曾大輝靠著牆沒過來但耳朵豎著,方進蹲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孫德勝抱著馬刀站在外圈。
楊正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易地形圖,指著幾條線說:“偵察兵剛回來報的——前方大約十公里,發現敵軍蹤跡。看規模是美軍先頭部隊,有坦克、有裝甲車,沿公路推進。公路從山谷中穿過,兩側都是山。敵人裝備比我們好,但地形對我們有利。老戰術——打頭、打尾、斷中間。”
趙大虎把草棍從嘴裡拔出來,問:“什麼時候打?”
楊正說:“今晚。天黑後行動。老規矩,各營分頭準備。”
趙大虎把草棍往地上一插,說:“行。我去磨刀。”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往自己排的方向走了。陳孝全把望遠鏡收起來,跟著站起來,朝另一個方向走了。曾大輝始終沒過來,但楊正知道他聽見了。
入朝後第二日黃昏,部隊沿山脊線悄悄進入伏擊位置。
趙大虎帶尖刀排埋伏在公路北側的山坡上,離公路不到五十步。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枯黃的野草,人趴在草裡,從公路上根本看不出來。
他趴在一叢枯草後面,把衝鋒槍架在面前的一塊石頭上,槍口對準公路。他的右腿穩穩地蹬在碎石裡,姿勢跟當年在常寧村趴在戰壕裡等鬼子時一模一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戰士。王大柱趴在他左邊,懷裡抱著一挺輕機槍,槍管上裹著一層薄佈防凍。劉老三抱著另一挺機槍趴在他右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呼吸平穩。
後面還趴著幾個新兵,從常寧村帶出來的,有一半以上是第一次上戰場。有個叫小滿的新兵,嘴唇凍得發白,雙手攥著槍,指節發青。
趙大虎看了他一眼,壓低嗓子說了一句:“別慌。跟老子當年打鬼子一個樣。你越慌,槍越打不準。”小滿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把槍握得更穩了些。
陳孝全帶一營主力佈置在公路南側。他蹲在坡上的一棵松樹後面,從松樹的枝丫間觀察公路。他的位置比趙大虎那邊稍微高一點,能看到整條公路的走向。
他把全營的機槍配置在三個火力點上,形成一個交叉火網,封鎖公路的窄處。部署完之後,他蹲回松樹後面,把新槍的槍機拉了一下,又推回去。
他不太習慣這把新槍,太輕了,扣扳機的時候感覺不像老槍那麼有分量。但他沒說什麼,只把槍托抵在肩上試了試。
曾大輝帶三營繞到了公路東側。他們走了一條偵察兵踩出來的小路,翻過一道不高的山樑,在公路拐彎處的山坡上隱蔽下來。
曾大輝蹲在一塊岩石後面,面前鋪著一張從美軍屍體上搜來的地圖。他不怎麼認英文,但地圖上的等高線和公路走向是看得懂的。
他用手指在圖上量了量距離,把三個排分別佈置在公路的三個方向上——兩個排堵頭,一個排堵尾。他蹲回岩石後面,從兜裡摸出那個空布口袋,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方進把六門炮拆開扛上山,架在公路拐彎處上方的高地上。高地離公路有一段距離,但從上往下看,整條公路都在射程之內。
他把炮位分散開,兩門打頭,兩門打尾,兩門打中間。炮口全部對準公路最窄處。劉小滿蹲在旁邊校正瞄準鏡,每校完一門就報一個數,方進點一下頭或者搖一下頭。
校到第五門時,方進搖了一下頭。劉小滿重新調了一遍,再報數。方進“嗯”了一聲。劉小滿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繼續校第六門。
孫德勝的騎兵藏在山後的一片灌木叢裡。馬匹都臥在地上,馬嘴用布條綁著,不叫也不打響鼻。孫德勝蹲在馬旁邊,把馬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刀身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從北平帶回來的。
他拿磨石在刀刃上輕輕磨了兩遍,磨完插回鞘裡。他拍了拍馬的脖子,馬蹭了蹭他的肩膀,鼻息噴在他脖子裡,熱乎乎的。
羅大山的炮排部署在後山,準備用火力覆蓋敵軍的重灌備。他把那幾門老炮重新校了一遍,雖然這些炮可能用不上,但他還是校了。
校完了,他蹲在炮旁,從腰間解下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灌了一口涼水。水凍得他牙根一激靈。他把缸子放在膝蓋上,望著前方黑黢黢的山谷。
部署完成後,楊正逐一檢查各陣位。他先到趙大虎那邊,蹲在枯草後面,看了看公路上方那片空地。
趙大虎說:“頭車打這兒,尾車打那兒。”
楊正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趙大虎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往南坡走了。
走到方進的炮位旁,他蹲下來,看了看瞄準鏡裡的公路。公路在瞄準鏡裡只有一根手指那麼寬。
方進說:“第一炮打頭車,第二炮打尾車。中間的車堵在公路上跑不了。”
楊正點頭,拍了拍炮管,說:“老規矩。”
方進“嗯”了一聲。楊正站起來,往東側走去。
走到曾大輝的岩石旁,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張美軍地圖。
曾大輝指著圖上的幾個點,用手勢比劃了一下。楊正看了半天,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往山後走去。
走到孫德勝的馬旁邊,他伸手摸了摸馬背。馬耳朵動了動,沒有叫。孫德勝說:“都準備好了。”楊正說:“等訊號。”他轉身離開。
入朝後第三日拂曉。
敵軍的車隊在晨霧中出現了。先是幾輛坦克,履帶碾過碎石路,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清晨裡傳得格外遠。
接著是裝甲車和卡車,車燈在霧裡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團,發動機的轟鳴聲從遠到近,由小到大,最後震得腳下的石頭都在微微發顫。
趙大虎趴在公路北側的山坡上,手指搭在衝鋒槍扳機上。他看著車隊一輛一輛進入伏擊圈,心裡默數著。數到第七輛時,他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戰士。
小滿趴在他左邊,嘴唇不抖了,眼睛也穩了。趙大虎壓低嗓子說了一句:“都聽好了,等炮響。”
第一炮是方進打的。
炮彈從高地上呼嘯而下,精準地命中頭車履帶。金屬斷裂的脆響混在爆炸聲裡,坦克歪在公路中間,像一頭被砍了腿的牲口,履帶嘩啦啦散了一地。
後面的車全部堵住了,一輛接一輛地擠在窄窄的谷底,進不得退不得。
第二炮打中尾車。尾車燃起大火,火光把整條山谷都照亮了。
趙大虎第一個從山坡上衝下去。他端著衝鋒槍,貓著腰,在碎石坡上跑得飛快。
衝到公路邊時,一輛卡車的駕駛室裡有個美軍士兵正拼命倒車,趙大虎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彈把駕駛室打成了篩子。
玻璃碎了一地,發動機蓋彈開,冒著白煙。他跳過路邊的水溝,一腳踹開卡車車門,從裡面拽出一個帆布包,甩給後面跟上來的王大柱。王大柱接住包,扛在肩上就跑。
陳孝全從南側同時發起攻擊。他端著衝鋒槍從坡上衝下來,槍口噴出一串火舌,把兩個試圖架設機槍的美軍士兵打翻在地。
一營的戰士們跟著他從兩側湧上公路,將車隊截成數段。美軍雖然裝備精良,但在狹窄的山谷中被分割包圍,坦克和裝甲車施展不開,火炮也來不及展開。
方進的炮連續命中三輛裝甲車,燃起的火光把整條山谷照得通紅。
曾大輝帶三營從東側翻過山樑,堵住了敵軍向東突圍的退路。他衝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那把軍刀,在晨光中閃著一道冷光。
一個美軍士兵從卡車後面探出頭來,曾大輝側身閃過去,一腳踹在對方胸口上,那人仰面倒下,他補了一刀。
他從地上撿起一支美製卡賓槍,試了試手感,然後扔給身後的戰士。
孫德勝的騎兵從山後殺出。馬刀在晨光中閃成一片寒光,戰馬在公路上橫衝直撞。
孫德勝衝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了一個正在指揮的美軍軍官,那人倒在地上,手裡的手槍還在響,子彈打在碎石上濺起一串火星。
孫德勝沒有戀戰,帶著騎兵兜了個圈子,拉開了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