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361章 出征

趙大虎磨了一整天的刀。

從早上太陽出來,一直磨到太陽偏西。磨石擱在院子裡的石臺上,他蹲在旁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刀貼著磨石推過去,發出細而尖的“嘶——嘶——”聲。水花從磨石兩側擠出來,混著鐵屑,在地上淌成一小灘灰色的漿。磨一會兒他就停下來,把刀翻過來看看刃口,拿拇指在刀刃上輕輕刮一下,再繼續磨。

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從常寧村出發時,他從一個鬼子軍官手裡繳來的。刀身上佈滿了豁口和劃痕,每一道都是一場戰鬥,每一個地方。他磨的時候不看別處,眼睛就盯著刀刃。磨到薄處,刀刃幾乎透明,映出他鬢角的白髮和額頭上深深的紋路。他磨完一遍,把刀插進鞘裡,往腰間一別,覺得不合適,又拔出來,重新磨了一遍。

陳孝全路過時,在他旁邊蹲了下來。他看了看趙大虎手裡那把刀,又看了看磨石上的凹槽——那磨石中間已經磨凹下去好深一塊。他說:“夠利了。”

趙大虎沒理他,繼續磨。陳孝全也不再勸,從兜裡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趙大虎接過來叼在嘴上,沒點,繼續磨。陳孝全就蹲在旁邊看著。風吹過來,把磨石上的水汽吹散了些。

磨到第三遍時,趙大虎終於停了。他把刀舉起來,在夕陽下看了看,然後滿意地哼了一聲,把刀插進鞘裡。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別在耳朵後面。他低頭看了看磨石上那道深深的凹槽,忽然說了一句:“這塊石頭,從常寧村帶來的。”

陳孝全“嗯”了一聲。兩人誰也沒再說話。趙大虎把磨石收起來,轉身朝院子裡走。陳孝全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門。

曾大輝在後山待了一整個下午。

他把每一棵棗樹都走了一遍。那些樹是他從界碑店到北平一路種下的棗核長成的,有幾棵已經長到屋簷高了,枝幹粗壯,葉子開始泛黃。他走到每棵樹前,蹲下來,給樹根培土。他培得極細,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攏到樹根周圍,再輕輕拍平。培完一棵,站起來,走到下一棵。

走到坡頂那棵最大的棗樹前,他停住了。這棵樹是他從北平帶回來的苗種下的,長得最快,今年已經結了滿滿一樹果子。他蹲下來,從兜裡摸出那個小布口袋。口袋已經空了——那些棗核,他一顆一顆都埋在了從常寧村到北平的路上。他手裡只剩最後一顆。他把那顆棗核放在掌心,攥了攥,又看了看那棵棗樹。然後他蹲下來,在樹根旁挖了個深坑,把棗核放進去,用土蓋好,輕輕拍平。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山下傳來集合的號聲。他朝山下望了一眼,常寧村的屋頂上炊煙正起,有人已經在收拾行裝。他轉過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風從後山吹來,把棗葉吹得沙沙響。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方進把炮營的六門步兵炮全部拆開了。

零件整整齊齊地擺在一塊大油布上,炮管、炮架、瞄準鏡、方向機、高低機,每一件都擦得鋥亮。劉小滿和幾個炮手蹲在旁邊遞工具,方進一件一件地擦,擦完一件裝一件。他擦得極慢,每一個螺絲都擰到不鬆不緊,每一道滑軌都抹上薄薄一層油。裝到最後一門炮時,他停下來,把瞄準鏡拆下來,對著夕陽看了一遍。鏡片上有幾道細細的劃痕,那是從北平一路帶過來的。他拿一塊麂皮把鏡片擦了又擦,然後重新裝回去。

劉小滿蹲在旁邊看著他,問了一句:“方連長,新炮到了,這些老炮還帶嗎?”

方進沒抬頭。他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著那六門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帶。都帶著。”

劉小滿沒有再問。他開始把擦炮的工具收攏起來,一件一件放進工具箱裡。方進走到院子門口,朝村口方向望了一眼。晚霞燒得正紅,把半個天都染了。

老王頭在灶間蒸饅頭。

他蒸了一鍋又一鍋。灶膛裡的火一直沒滅過,柴火一根接一根地往裡添。蒸籠摞得老高,熱氣從每一層縫隙裡往外冒,把整個灶間都燻得霧濛濛的。他把蒸好的饅頭倒在竹筐裡,用乾淨布蓋上,又往蒸籠裡添新面。秦醫師過來幫忙,兩個人一聲不響地包著。包到最後,老王頭停下手裡的活,走到灶間門口,望了一眼外面。天已經暗了,後山的輪廓在暮色裡黑黢黢的。他站了一會兒,轉回來,對秦醫師說:“朝鮮那地方,冬天冷得很。”秦醫師正在往竹筐上蓋布,聞言點了點頭,說:“我帶了凍傷藥。”老王頭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揉麵。

楊正坐在團部辦公室裡寫東西。

桌上攤著好幾份檔案,有軍區的命令,有入朝參戰的編制表,有留守人員的安排方案。他把每一份都看了一遍,在需要的地方簽了字,又在旁邊用鉛筆做了幾處標記。劉向光推門進來,把一份新檔案放在桌上。楊正看了一眼,拿起來,從頭到尾讀完。他把檔案放下,把鉛筆擱在硯臺上,揉了揉手腕。

“明天出發。”他說。

劉向光在他對面坐下。兩人隔著桌子,燈火在中間晃。劉向光說:“都準備好了。”楊正說:“政委,你留常寧村。”劉向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映著燈火的光。他說:“常寧村的事你放心。戰史我接著寫,新兵我接著帶。棗樹……我替你看著。”

楊正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好,灑在院子裡,灑在棗樹上,灑在後山的坡地上。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看著劉向光說:“等打完了,我回來。棗子熟了,留一筐給我。”劉向光說:“好。”

拂曉。

天還沒亮透,隊伍已經在村口列好了。赴朝參戰的名單早定了——楊正帶一個加強營的骨幹,趙大虎、陳孝全、曾大輝、方進、孫德勝全部隨行。羅大山留守彈藥庫,劉鐵鋼留守整理戰史和後方聯絡。劉向光留守常寧村,負責整個守備區的運轉。

趙大虎站在佇列最前面。他穿著一身新發的棉軍裝,肩膀上扛著那杆老三八式,腰裡彆著那把磨了一整天的指揮刀。他回頭看了一眼常寧村。晨霧還沒散,後山的輪廓模模糊糊的,那棵老棗樹在村口立著,滿樹的棗子紅了大半。他伸手摘了一顆,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他把剩下的半個塞進口袋裡。

陳孝全走上來,站在他旁邊。他揹著新槍,舊槍收在行囊裡。他的左邊袖口還是習慣性地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他朝村口望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

楊正從團部走出來。他走到棗樹下,站定,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樹。樹比五年前又高了不少,枝幹粗壯,葉子開始泛黃。他伸手在樹幹上拍了拍,然後轉身面對佇列。

“出發。”他說。

沒有鼓聲,沒有號聲。隊伍開始動了。趙大虎走在最前頭,步子又穩又快。陳孝全走在他旁邊。曾大輝走在佇列中間,手裡攥著那個空了的小布口袋。方進帶著炮營的騾馬走在最後,六門炮拆成零件馱在騾背上,零件之間墊著厚厚的乾草。孫德勝騎著新換的戰馬走在炮營兩側。老王頭和秦醫師跟在隊伍中段,一個揹著行軍鍋,一個揹著藥箱。

劉向光站在村口,一直沒動。他看著隊伍一列一列地從面前走過,有人衝他點頭,有人朝他敬禮,有人喊了一聲“政委,等我們回來”。他一個一個地點頭,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喊出來。他站在那棵棗樹下,一直站到隊伍的最後一個人消失在山道盡頭。

行軍第三日,部隊在一處山谷中休整。

上級派來的聯絡參謀到了,帶著新的編制表和裝備清單。新二團的老底子被編入志願軍某部,換裝蘇式裝備。新槍發下來的時候,趙大虎領到一把衝鋒槍。他拿在手裡掂了掂,拉了一下槍栓,聽那聲音脆亮。他把衝鋒槍背在肩上,又摸了摸腰間那把磨薄了的指揮刀。陳孝全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把自己的新槍也背上,然後把舊槍從行囊裡拿出來,擦了一遍,又收回去。

方進帶著炮營的戰士學習新式火炮的操作。那些蘇式火炮比他們用了十幾年的九二式步兵炮重得多,也複雜得多。方向機、高低機、瞄準鏡,每一處都要重新熟悉。方進蹲在炮位旁,一頁一頁翻看翻譯過來的操作手冊,每看懂一段,就拿樹枝在地上畫給劉小滿看。劉小滿蹲在旁邊,拿本子記,偶爾問一句,方進答一句。旁邊有幾個新兵蹲著看,方進講完一段,就讓他們上手試一遍,自己在旁邊盯著,哪裡不對就伸手撥一下。

休息的時候,趙大虎靠在一棵松樹上,把指揮刀拔出來又磨了一遍。陳孝全蹲在他旁邊,擦那把新衝鋒槍。兩個人各幹各的,誰也沒說話。磨完了刀,趙大虎把刀插回鞘裡,從兜裡摸出那顆從常寧村棗樹上摘的棗。那半個棗他一直沒吃,在口袋裡揣了三天,已經壓扁了,皮也皺了。他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陳孝全看見了,沒說話,只把水壺遞過去。

行軍第七日,部隊抵達鴨綠江邊的安東附近某小鎮。

鎮子不大,街上到處是從對岸逃過來的朝鮮百姓。有的揹著孩子,有的拖著僅有的幾件家當。有人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把炒麵,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趙大虎走過時停下來,從兜裡摸出半塊乾糧,放在一個孩子面前的碗裡。那孩子抬頭看他,眼睛又黑又大。趙大虎沒說話,站起來繼續走。

陳孝全站在江邊,望著對岸。新義州方向濃煙滾滾,火光在夜色裡忽明忽暗。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被炸飛的碎瓦片。瓦片還帶著菸灰,他拿手指搓了搓,把灰搓掉,又放回地上。楊正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人望著對岸,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趙大虎也過來了,站在他們旁邊。三個人在江邊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

方進在鎮外的山坡上架起新到手的蘇式火炮,校準射擊諸元。劉小滿蹲在旁邊報資料。方進校完之後,把瞄準鏡轉向對岸,看了很久。對岸的山影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他放下瞄準鏡,從兜裡摸出那塊彈道板,在上面添了一行新的彈道資料。劉小滿湊過來看了一眼,問:“方連長,這是鴨綠江對岸的?”方進“嗯”了一聲。他把彈道板收好,蹲回炮位旁,把每門炮的瞄準鏡又看了一遍。

入朝前夜。

趙大虎回到自己的掩體裡,把刀拔出來又磨了一遍。陳孝全坐在旁邊擦新槍。兩人隔著篝火,火光在中間跳。趙大虎磨完最後一圈,把刀舉起來看了看,然後插進鞘裡。他站起來,走到掩體外面,望著江面。月光灑在江水上,把整條江照得白晃晃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掩體。經過陳孝全身邊時,他把那顆揣了好幾天的半個棗掏出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陳孝全。陳孝全接過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兩人誰也沒說話。

曾大輝一個人走到江邊。他蹲在岸上,從布口袋裡摸出那顆一直沒捨得埋的棗核。他把它放在掌心裡攥了攥,然後放進江水裡。棗核在漩渦裡轉了兩圈,順流漂走了。他站起來,望著棗核漂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面上什麼也沒有了。

方進把炮營的六門炮全部校準了一遍。劉小滿在旁邊把每一發炮彈的引信都檢查了一遍。方進蹲在炮位旁,拿油布把炮管又擦了一遍。擦完了,他拍了拍炮管,站起來。劉小滿問:“方連長,明天幾點出發?”方進說:“等命令。”劉小滿點頭,把工具箱收拾好,背在身上。方進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了一句:“到了那邊,別慌。跟著我。”劉小滿說:“知道。”

孫德勝把戰馬餵飽,又刷了一遍馬背。然後他把馬刀抽出來,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刀身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從北平帶回來的。他拿磨石把刀刃磨了一遍,磨完插回鞘裡。他拍了拍戰馬的脖子,馬打了個響鼻,蹭了蹭他的肩膀。

楊正站在江邊。劉向光不在,留守常寧村了。他身邊站著大東。大東還提著那盞馬燈——燈罩上的裂紋已經很長了,可燈還亮著。楊正望著對岸新義州還在燃燒的火光,沉默了很久。大東小聲問:“團長,過江之後,咱們還能回來嗎?”楊正看著對岸,過了一會兒才說:“能。打完這一仗,就回來。”他低頭看了看大東手裡的馬燈,伸手把燈罩正了正,說:“這盞燈,跟了咱們十五年。”大東說:“程排長留下的。”楊正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拂曉。

天還沒亮透,隊伍在江邊列隊。沒有軍號,沒有戰鼓。工兵在江面上架起了浮橋,木板在水面上輕輕晃動。趙大虎第一個踏上浮橋。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陳孝全跟在他後面。曾大輝走在佇列中段。方進帶著炮營走在最後。孫德勝騎馬走在炮營兩側。

楊正站在江邊,看著隊伍一列一列地過江。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身後的土地。晨霧裡,祖國的山巒安安靜靜地臥著,山上還有幾盞未熄的燈火。他轉回頭,踏上浮橋。江風很冷,帶著對岸飄來的煙味。東邊的天,已經開始亮了。他走了幾步,停下,轉過身,朝常寧村的方向望了一眼。晨霧很厚,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後山的坡地上,那塊青石碑在月光裡靜靜立著,碑上的名字一個挨著一個。棗樹正開著花,或者已經結了果。老王頭的灶間該生火了。劉向光該在寫戰史了。他收回目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浮橋在腳下輕輕晃,江水在橋下無聲地流。

趙大虎走在最前面。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楊正跟在他後面幾步遠的地方。兩人隔著幾個人影對視了一眼。趙大虎沒說話,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穩,腰間的指揮刀隨著步子輕輕晃。刀鞘磕在胯骨上,發出極輕的聲響。那聲音在晨風裡,像什麼人在輕輕叩門。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