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破曉之城
北平的夜靜得不正常。
沒有狗叫,沒有風,連白天那些遠遠近近的槍炮聲都像被這夜吸乾了一樣。
部隊宿在平安里附近的幾排民房和商鋪裡,窗戶用繳獲的氈布堵了,門縫裡漏出一點極淡的燈光。沒有人睡。整條街都醒著,卻又安靜得像是整座城都在憋著一口氣。
趙大虎在二營宿營處慢慢走著。他的右腿還有點僵,白天穿插戰後,秦醫師給他又換過一次藥,說傷口已經封口了,但骨頭還沒長實。
他沒吭聲,只問了一句:“我還能衝嗎?”
秦醫師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永遠也說不聽的孩子,最後嘆了口氣說:“衝可以,別太瘋。”
趙大虎咧嘴一笑,說:“我什麼時候瘋過。”
秦醫師沒理他,提了藥箱走了。
現在他走在這些睡著和沒睡著的兵中間。王大柱靠在門板上擦槍,那槍擦得比臉還乾淨。
劉老三裹著一件繳來的日軍軍大衣,把歪把子拆開,正往零件上抹油。
幾個新兵湊在牆角,藉著豆大的燈火整理綁腿。沒有人說話,整條街只剩鐵器磨擦和布條勒緊的細響,像無數條命在黑暗裡悄悄上弦。
趙大虎走到王大柱跟前,蹲下來,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打贏了,咱就真的沒白來。”
王大柱抬頭看他,那雙眼又黑又亮:“營長,咱是不是明天一早就打?”
“天一亮就打。”趙大虎說。
“那你還蹲這兒說這個。”王大柱又把頭低下去,繼續擦槍。
趙大虎看他擦得認真,心裡忽然冒出一股極淡的酸。這些兵跟著他從常寧村一路走過來,活到現在的,已經不多了。每一張臉他都記得,每一個名字他都叫得出。
明天之後,還能剩幾個,他不敢想。
他也不敢讓這些兵看出他在想。他只是伸手,在王大柱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說:“擦仔細點,子彈可不認人。”
然後他走到劉老三那兒,從懷裡掏出三顆手雷,塞進他手裡:“明早衝上去,別省。命比手雷值錢。”
劉老三抬頭看他:“營長,你這話說得跟交代後事似的。”
“交代個屁。老子這是動員。”趙大虎罵了一句,但眼裡帶著笑。他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都給老子早點睡。明天誰他孃的腿軟,我踢誰。”
沒人笑。趙大虎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夜色涼得像井水,一出門就往領口裡鑽。他站在街邊,抬頭看了看天。天很黑,黑得看不見一顆星。他下意識地把衣領緊了緊,然後朝北邊望去。
那是皇城的方向,是明天要去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腿,疼還在,像一根極細的線,埋在骨頭裡。但已經不影響他走路了。
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步子很穩。又走了幾步,越來越快,走到街角時,他幾乎已經是在小跑了。
他忽然停下來,站在那兒,喘了幾口氣,笑了。沒出聲,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楊正也沒有睡。
他站在一處二層樓的窗前,望著夜色中的皇城方向。窗臺上的燈已經滅了,樓下偶爾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
劉向光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水,輕輕放在窗臺上。熱氣在黑暗裡升起,又很快散了。
“各營都準備好了。”劉向光說。
楊正“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問:“政委,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劉向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個夜裡問這個。他想了想,說:“覺得你膽子太大,什麼都敢幹,偏偏每次都能成。”
楊正笑了笑,笑得很輕:“那時候我也怕。只是沒讓人看出來。”
劉向光看著他:“現在呢?”
“現在也怕。”楊正說。他依舊望著窗外,窗外的北平像一個巨大的、黑暗的謎。他說:“怕死的人不夠少,怕這一仗打不好,對不起那些沒走到這裡的人。”
劉向光沉默了一會兒,說:“走到這裡的路,本來就有他們的份。你沒辜負誰。”
楊正沒有回答。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說:“去吧。讓各營再檢查一遍,別在最後一個晚上出岔子。”
劉向光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門輕輕合上,楊正又一個人站在黑暗裡。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舊棉。他沒有再說話,只那麼站著,像一尊等著黎明的黑石。
天還沒亮,部隊就動了。
沒有號聲。各營按昨晚定好的序列,從平安里的巷子裡一隊一隊地出來,朝皇城方向摸去。腳步聲極輕,像無數只貓踩著瓦片,連空氣都沒被驚動。
趙大虎帶二營衝在最前。他的右腿經過一夜休息,輕快了許多。他把槍帶在肩上緊了緊,又摸了摸腰間那幾顆手雷。
王大柱跟在他右後,劉老三在後頭架著機槍。整條隊伍像一條灰蛇,貼著街邊的牆根往前滑。
方進已經在平安里大街拐角處架好了蘇羅通。劉小滿伏在他旁邊,把最後一組彈道資料又核對了一遍。
方進說:“今天不比昨天。目標多,要打準。”
劉小滿說:“我算好了。”
方進“嗯”了一聲,把炮口微微抬了一點。
陳孝全帶著一營在側翼跟進。他們走的是另一條巷子,與二營隔著一排民房,互相看不見,卻能聽見彼此極輕的腳步聲。
曾大輝的三營貼著東側衚衕穿插,動作極快,像一條被風吹散的灰影,一會兒就不見了。
劉鐵鋼的四營跟在二營後面,作為二梯隊。
羅大山帶著最後幾門炮,架在平安里後方一處土坡上,炮口對準城牆腳下的日軍炮兵陣地。
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總攻命令到了。
楊正站在後方一處高臺上,舉起手。大東站在他旁邊,緊張得嘴唇發白。楊正看了他一眼,說:“別慌。”然後猛地將手往下一劈。
槍炮聲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炸響的。
方進的蘇羅通第一個開火。炮彈從街角呼嘯而出,直直地打向前方街壘縱深。火光爆開,泥沙和碎布片飛上半空。
日軍的機槍工事像被掀翻的鳥巢,一挺挺歪在火光裡。
緊接著,羅大山的步兵炮從後方轟來,炮彈越過數排房頂,砸向城牆腳下的炮兵陣地。悶響接連不斷,像從地下滾過的雷。
趙大虎已經帶二營衝出去了。他第一個穿過街口,在彈雨中疾奔。子彈從他頭頂、耳邊擦過,有的打在腳前,濺起一溜火星。
他不管,只往前衝。王大柱在他旁邊,劉老三架著機槍在後頭壓制。整條街都被煙塵和火光籠罩住了,像一條正在燃燒的灰河。
陳孝全率一營從側翼壓上。他沒有喊,只一個手勢,一營的人就分成三股,像三支箭同時射出去。
曾大輝的三營在更東側的衚衕裡,已經和一小股出來增援的鬼子撞上了。
槍聲又急又短,像無數根細繩在極短的時間內接連崩斷。
曾大輝提著刀衝在最前,刀光在晨霧裡一閃一閃,像一條極細的銀線在灰暗中游走。
劉鐵鋼的四營緊隨二營之後,一面收攏前方打散的偽軍,一面朝縱深推進。
王二柱跟在突擊班後面,他這次不慌了。
他記著趙大虎和劉鐵鋼教他的每一條——貼牆走,看前面人的腳後跟,別往亮處跑。
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楊正站在高臺上,用望遠鏡盯著皇城方向。劉向光不斷把各方戰報送到他手邊。
楊正一言不發,只一道道地下令,沒有一次猶豫。
大東在旁邊看著,覺得團長像一臺被點燃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預定的軌道上疾馳。
天漸漸大亮了。部隊推進到城防司令部前。
這裡工事極厚。沙袋、鹿砦、鐵絲網一層疊著一層,像在樓前又砌了一道小小的城。
樓很高,灰黑色的牆身上密佈著窗洞,每一個窗洞後面都有槍在噴火。攻擊一時被壓住了,二營被壓在街角一道矮牆後面,抬不起頭。
趙大虎趴在牆後,子彈把牆頭打得灰屑亂飛。他喘著氣,朝後面喊:“叫方進!把車庫打掉!”
方進已經動了。他帶著劉小滿從側翼繞到西邊,把蘇羅通架在一間被炸掉屋頂的油坊裡,炮口對準司令部西側的車庫。他朝劉小滿做了個手勢,劉小滿飛快地報出一串數。方進點點頭,按下擊發。
幾發燃燒彈過去,車庫的捲簾門被打穿。油箱在高溫下轟然爆開,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黑煙裹著火舌朝主樓方向撲去。幾個鬼子的油料兵從車庫裡滾出來,渾身是火,慘叫著栽倒在地。
主樓裡的火力一下亂了。陳孝全看見機會,喊了一聲:“衝!”一營像決堤的洪水,從街角湧出來,踏過鐵絲網和沙袋,直撲樓前。趙大虎也帶二營從另一側突進,像兩把刀同時朝心臟捅去。曾大輝帶三營從東面破牆而入,牆倒下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聲極重的嘆息。
樓內槍聲短促而猛烈,全是近距離的搏殺。趙大虎帶二營衝上二樓,踹開一扇又一扇門,每扇門後都可能藏著一顆子彈或一把刺刀。
他不管,一腳踹開,側身進,槍口先動,人再跟。王大柱緊跟在後,替他守著身側。劉老三在樓道口架著機槍,朝走廊深處不間斷地掃射。
一個身穿灰綠色軍服的日本軍官在走廊盡頭舉起了槍。趙大虎先一步看見了他。那人半邊臉全是血,軍帽不知掉在哪兒了,手裡的槍在抖。
趙大虎側身一讓,回了一槍。子彈打在那軍官的胸口,他像一袋被倒空了的沙包,靠在門框上,慢慢滑了下去。
趙大虎喘著粗氣,繼續往前走。二樓盡頭,陳孝全從另一側殺了上來。
兩人在樓梯口撞見,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趙大虎說:“清了?”
陳孝全說:“還沒。”
趙大虎把槍一擺:“那就繼續。”
兩人分頭朝剩餘的房間裡清。劉鐵鋼帶著四營從後門進來,逐間搜查。方進的炮把窗洞一個個打滅。樓裡的槍聲越來越稀,像一場急雨到了尾梢。
等趙大虎把最後一扇門踹開時,裡面已經空了。只有一面膏藥旗扔在地上,上面疊著一件帶血的軍服。
外頭的槍聲也漸漸停了。城樓方向的戰士發出一陣極低的歡呼,像從地底翻上來的浪,悶而長。
趙大虎走到樓梯口,靠著牆,慢慢坐下來。
他覺得很累,累得每一根骨頭都在往下沉。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望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有些失真。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落在他腿邊,像一小片金色的湖。
不知過了多久,楊正、劉向光和各營長陸續走上了城防司令部的頂樓。
風很大,從皇城方向來,吹得人衣角獵獵。
整座北平在夕陽下發著暗紅的光,滿城的硝煙還沒有散盡,像一層極薄的紗,輕輕蓋在這座古老的城市上。
趙大虎靠著牆坐在地上,他的軍裝上全是灰,臉上黑一道紅一道,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陳孝全站在旁邊,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還滲著血。
曾大輝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顆棗核,攤在掌心看了看,又慢慢收起來,像捨不得埋下去。
方進蹲在一旁,用布擦著他的瞄準鏡,一下,一下,像在擦一段極長的記憶。
劉鐵鋼翻開本子,寫了幾筆,又停住了。羅大山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仰頭灌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水。
楊正沒有馬上說話。他站在頂樓邊沿,望著這座終於被拿下的城。遠處,幾處火還在燒。
更遠處,城牆像一條灰青的巨蟒,盤在暮色裡,一動不動。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後幾絲槍聲徹底消失,才緩緩從煙盒裡抽出最後一根菸,點上。
他低聲說:“我們到了。”
劉向光站在他身旁,眼睛微溼,也低低地重複了一句:“到了。”
趙大虎閉了閉眼。他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好半天才說:“常寧村、鐵門關、太原、大同……北平。都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可每個人都聽見了。那不只是一種感嘆。那是一張用了兩年時間才走完的地圖,在一個人心裡緩緩展開。
陳孝全沒說話。他只伸出手,在趙大虎肩上按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愛說大話的兄弟,此刻還活著,還在這裡。
楊正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把菸頭按滅在水泥臺沿上。菸絲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遠方有一扇極舊的門終於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