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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入城

天剛矇矇亮,部隊從西直門內大街向前推進。

街很寬,青石板路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溼潤的灰白。

兩邊的店門都關著,門板上的年畫褪成了極淡的粉,幌子斜斜地垂著,有幾條已經被風雨扯爛,只剩半截布條像死蛇一樣掛在簷下。

不遠處的鐘樓和鼓樓並排立在晨霧裡,灰撲撲的,像兩個沉默的老人。

趙大虎走在二營前頭。

他平時話多,此刻卻難得安靜。晨霧把整條街裹成一片朦朧的白,遠處那些高高低低的屋脊像從霧裡浮出來的島。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腳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溼了,踩上去有極輕的響。

那不是行軍的聲音,更像是一個人在試探一條路是否真的存在。

王大柱湊到他身後,小聲說:“營長,北平跟咱想的不一樣。”

趙大虎沒回頭:“哪兒不一樣?”

“我也說不上來。”王大柱的聲音也壓得低,“就是太大了,太靜了。”

“等打起來,它就不會這麼靜了。”趙大虎抬頭望了望前面的鐘樓。

那鐘樓在晨霧裡像一頂巨大的灰帽子,沉默地扣在城中央。

他頓了頓,又說:“但這會兒,讓弟兄們多走走。他們盼這地方,盼了太久了。”

隊伍在霧裡慢慢地走。沒有號聲,沒有催促,甚至腳步聲都被霧吞掉了一半。

二營後面是一營,再後面是四營。

陳孝全騎在馬上,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搭在槍上。

他也在看。

看那些緊閉的店門,那些垂下來的幌子,那些被風雨磨舊了的石獅子。

他從沒來過北平,但不知為什麼,這裡的一切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像在某個很舊的夢裡見過。

羅大山走在炮隊旁,他的搪瓷缸隨著步子輕輕磕在腰上,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他扭頭看老王頭。

老王頭正仰著臉,邊看邊咂嘴,像在品一道菜。羅大山問:“看什麼?”

“這城裡的氣派。”老王頭眯著眼,“你們看那屋簷,那青磚。光是站在那兒,就覺得壓人。要不咋是皇帝住的地方。”

“皇帝早沒了。”羅大山說。

“可房子還在。”老王頭說,“房子還在,氣派就還在。”

方進沒說話。

他走在劉小滿前面,炮架壓在背上。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前面那座鐘樓和更遠處的城牆輪廓上。

他在估算距離,估算角度,估算哪裡能架炮,哪裡能藏身。

他這人走到哪兒,眼睛裡都是這些,北平在他眼裡跟別的城沒什麼兩樣,只是更大,更厚,更高,更需要仔細算計。

劉小滿跟在後面,小聲說:“方連長,這城好大。”

方進“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大,但一樣能打。”

部隊沿著大街走到一個三岔口時,前面的尖兵忽然伏了下來。林小野從霧裡鑽出來,步子極快,像一條灰蛇貼著地面滑過來。

“平安里三岔口有日軍街壘。”

他蹲在楊正面前,呼吸很勻,沒有半點慌亂,語速快而清楚,“大概兩個小隊的鬼子,帶兩挺重機槍,佔著北邊一棟二層小樓,樓頂也有射擊位。沙袋堆了三層,街口整個被他們封死了。”

楊正聽完,朝前方看了一眼。晨霧已經散了一些,能看見三岔口那幾排沙袋的輪廓,像一條灰色的蟲子橫在街心。

他蹲下來,拿刺刀在地上畫了個極簡單的圖,把幾個營長都叫到身邊。

“二營從右邊巷子穿過去,繞到三岔口北側。一營正面牽制。方進蘇羅通推上前,打掉二樓的機槍點。曾大輝帶三營翻牆插到東側,斷他們的退路。”

他一邊說一邊用刀尖在泥地上划著線,“動作快。他們現在還沒發現我們。”

“明白。”趙大虎第一個應聲。他朝身後揮了揮手,二營的人立刻攏了上來。

王大柱的尖刀班打頭,劉老三的機槍組緊跟著。

陳孝全給一營下了命令,曾大輝的人已經貼到南面牆下去了。

方進沒有等,他已經帶劉小滿朝右邊那條衚衕裡走去。

蘇羅通是拆開背的,劉小滿背上那根炮管比他整個人還高出一截,從後面看像一截會走路的老煙囪。

趙大虎貼著牆一溜小跑,腳下的碎沙石咯吱咯吱地響。

他右腿已經吃得上勁了。

晨霧吸進嗓子裡,涼絲絲的。

他聽見前面有零星的說話聲,是鬼子的巡邏哨,嘰裡咕嚕的,聽不真切。

他朝王大柱打了個手勢。王大柱點點頭,尖刀班就貼得更緊了些。

他們在巷口停住。兩個鬼子的哨兵背對著他們,正站在一扇關著的店門前縮著脖子抽菸。

趙大虎等王大柱摸到近前,才突然起身,抬手兩槍。

兩個哨兵像被抽掉了骨頭的麻袋一樣歪下去。槍聲驚動了樓裡的鬼子,三岔口那邊跟著就亂了。

方進的蘇羅通已經架好了。炮管從一家藥鋪的窗欞間伸出來,炮口斜對著那棟二層小樓。

劉小滿飛快地校正彈道,嘴裡小聲念道著數字。方進沒等他說完,已經扣下了擊發鈕。

炮彈穿窗而入,在樓裡炸開。

火光把窗欞子衝得飛出來,碎木屑和煙塵一起往街上滾。

樓裡兩個機槍手被炸得從視窗翻出來,像兩截燒焦的木頭。

陳孝全帶著一營從正面的沙袋掩體後壓上去。

他們沒有喊,只沿著街邊瓦房的牆根往前摸。

一營的機槍手架在一處郵筒後面,朝沙袋工事連續射擊,子彈打在沙袋上,騰起一片一片的灰。

二營從北邊巷口衝出來,像從地底湧出的灰色浪潮,轉瞬就漫到了街壘側面。

鬼子的火力幾乎全被正面和二樓吸引過去,等趙大虎的人從側後殺出來時,那幾個還在裝彈的鬼子兵才猛地轉頭,臉上的表情像見了不該見的東西。

趙大虎沒給他們更多的反應時間,一梭子掃過去,兩三個鬼子直接栽倒在沙袋上。

三營從東側翻牆過來了。曾大輝是第一個上牆頭的。

他從牆上一躍而下,像一片灰影落進巷子深處。三營沿著屋後的小徑插到東側,正好堵住了準備從後門撤出的幾個鬼子。

曾大輝一句廢話沒有,提刀上去,先撩倒了最前面那個,刀鋒從敵人肩上斜劈進去,又極快地抽出來。

後面的鬼子見狀,慌不擇路地往街心跑,被一營的機槍截了個正著。

不到兩炷香,三岔口被清掉了。

戰鬥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晨霧散盡,整條街像剛洗過一樣,清清楚楚地躺在陽光裡。

方進的炮管還微微發燙,劉小滿用袖子擦了擦瞄準鏡。

趙大虎從街壘後走出來,蹲下來看了看那幾個被炸翻的沙袋,又抬頭看了看那棟被削掉半扇窗戶的小樓。

“這地方叫平安里?”趙大虎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打完了就真平安了。”

陳孝全沒理他的俏皮話,先讓通訊兵清點傷亡,又叫一連長帶人沿街佈哨。

方進已經把蘇羅通拆下,重新裝回背架。曾大輝從小樓裡走出來,肩上挎著一杆繳獲的步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朝楊正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徑自走到街角,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蹲下去,埋進土裡。

部隊繼續沿街搜尋前進。

劉鐵鋼帶四營跟在最後。他讓王二柱和幾個新兵去檢視街邊店鋪,把人都搜一遍。

王二柱一路小跑,走到一條窄巷口時忽然停住了。

巷子極窄,兩邊的山牆擠得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巷口堆著幾塊破門板,斜靠在牆上,像是被人匆匆拉過來的。王二柱探頭往裡看,只見幾個孩子蜷縮在門板後面,一個老太太用身子護著他們。

最小的那個孩子可能只有三四歲,縮在老太太懷裡,睜著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

王二柱沒敢大聲。他慢慢蹲下來,把槍背到身後,從口袋裡摸出半塊乾糧,掰成極小的幾份,輕輕放在門板旁邊。

他壓低嗓子,用極輕極慢的聲音說:“別怕。我們是八路軍。”

老太太抬頭看他。她的眼睛渾濁得厲害,像兩潭攪渾了的水。她盯著王二柱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王二柱看見她的眼眶裡像有東西在轉,但到底沒有掉下來。他鼻子忽然有些發酸,趕緊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走了。

趙大虎從巷口經過時,看見王二柱正從裡面出來。

他停下步子,朝巷子裡望了一眼。門板後那幾張小臉已經縮了回去,只剩老太太還探著半張臉朝外看。

趙大虎站在巷口,一手搭著槍帶,沉默地看了一會兒。他沒過去,也沒說話。

直到王二柱走到他面前,說:“營長,是百姓。”他才“嗯”了一聲,低聲說:“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出好遠,趙大虎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說給風聽:“這就是為啥要打回來。”

王大柱在旁邊聽見了,點了點頭,沒接話。

正午時分,部隊在三岔口附近一段半塌的牆下停了腳。

老王頭在牆根下找到一扇半塌的鍋臺,灶門還完完整整的。他高興得直拍手,說這鍋臺修修就能用。

說著就讓幾個戰士去別處撿了些斷木頭,開始架鍋燒水。鍋不大,熬了一鍋雜糧糊糊。

他把繳獲的幾筒日本罐頭啟開,一筒倒進鍋裡,攪了攪,想給戰士們加點油水。

各營長圍坐在斷牆下。趙大虎拿刺刀挑開一罐日本罐頭,遞給旁邊的陳孝全。

陳孝全接過來,先吃了一口,又遞給劉鐵鋼。劉鐵鋼擺擺手,只從自己的乾糧袋裡掰了半塊餅。

曾大輝不聲不響地嚼著乾糧,偶爾抬頭望一眼北邊的天。

方進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拿一塊布輕輕擦著彈道板。劉小滿蹲在他身邊,小口喝著糊糊。

羅大山用搪瓷缸敲了敲地面,說:“等打完了,老子要睡三天。”

“睡三天算什麼?我要睡七天。”劉老三坐在地上,把帽子扣在臉上,聲音悶悶的。

趙大虎大笑起來:“你們一個比一個能睡。打完北平,都別躺屍,咱們還有日子要過。”

“營長,你打完北平想幹啥?”王大柱問。

趙大虎想了想,說:“先找個剃頭師傅,把這頭髮理了。然後找家館子,吃頓像樣的。”

“就這些?”劉老三把臉上的帽子掀開,有些不信。

“暫時就這些。”趙大虎說,“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先把命保住。”

這話說得輕鬆,可誰也沒笑。

空氣裡那種大戰間隙特有的安靜,像一層看不見的灰,罩在每個人頭頂。

日頭移到頭頂,把斷牆的影子照得短短的,投在地上,像幾個不相連的暗點。

午後,旅部命令到了。

劉向光把電報送到楊正手裡時,楊正正蹲在一處稍高的臺階上,看著方進在牆上用石子畫著彈道圖。

楊正看完電報,沉默了一陣,站起來,讓大東把各營長都叫到一處門洞裡。

“旅部命令。”他把電報摺好,“明晨對日軍在北平城內的最後指揮中樞發起總攻。

新一團、獨立團、772團將從三個方向同時施壓。我們新二團擔任主攻,沿平安里向皇城方向推進,直搗日軍城防司令部。”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方進身上:“方進,你的炮能不能從平安里打到皇城邊?”

方進沒有馬上說話。

他低著頭,在心裡算了算,又抬頭望了一眼皇城方向,說:“能。用穿甲彈,彈道曲線要拉高。但得讓劉小滿重新校正,城牆高度和樓宇遮擋都要算進去。”

“多久能算好?”楊正問。

“天黑前。”方進說。

楊正點了點頭,又看向趙大虎:“二營正面主攻。趙大虎,你昨晚腿還疼得睡不著,行不行?”

趙大虎一怔,隨即笑了:“團長,我睡不著是因為高興,不是腿。”

“你少逞能。”陳孝全在旁邊說,“衝鋒時我讓人跟著你。”

趙大虎這次沒爭,只點頭:“成。”

楊正掃了眾人一眼:“各營今晚把飯吃飽,把彈藥備足。明天天亮前進入攻擊位置。天一亮,全線壓上。都清楚沒有?”

“清楚!”

幾道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像從地底擠出來的悶雷。

散會後,楊正和劉向光走到了平安里盡頭的十字路口。

夕陽已經斜下去了,正好掛在皇城方向那些高低錯落的屋頂上方,把半邊城都鍍成了金紅色。

長街在夕照裡顯得極靜。沒有風,也沒有行人。只有一兩扇沒關嚴的舊木窗,被晚風推得輕輕響。

“明天這個時候,這裡就該是咱們的了。”劉向光說。

楊正點了一根菸。他很少在戰鬥前抽菸,但這次他點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煙從嘴裡拿下,在晚風裡輕輕晃了晃。菸頭的火光像一粒極小的心跳,在暮色裡一起一伏。

“從常寧村到這裡,我們走了快兩年。”他說。

“走了那麼久,就是為了明天。”劉向光說。

楊正沒有回答。

他望著夕陽下那座沉默而古老的北京城,望著那些層層疊疊的屋脊,望著皇城方向那片被晚照映成緋紅的雲,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就為了明天。”

晚風從皇城方向吹來,帶著塵土和舊木料的氣味,掠過空蕩蕩的長街,把兩人的衣角吹起。

他們並肩站著,像兩個從很遠地方走來的人,終於看到了這條長路的盡頭。

而那座城,在最後一線天光裡沉默著,像一隻等了很久的巨獸,就等著明天,等那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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