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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血色城垣

張家口外圍的指揮所裡,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中輕輕跳動。

楊正面前攤著林小野用扁擔送回來的那張牛皮紙地圖,城牆東北角的裂紋、物資倉庫的位置、兵力部署的薄弱環節——每一條標註都是用偵察兵的腳板和性命換來的。

他把地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讓傳令兵把各營長都叫來。

幾個營長陸續走進指揮所。趙大虎第一個到,軍裝領口敞開著,額頭上還有剛跑完步沒擦乾的汗珠。

陳孝全緊隨其後,左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曾大輝靠在門口的石牆上,嘴裡慢慢嚼著一顆鮮棗,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

羅大山拎著他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缸子裡泡著新換的茶葉。

方進蹲在角落裡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彈道曲線。劉鐵鋼從四營駐地大步走過來,胸前口袋裡揣著那本牛皮筆記本。

孫德勝最後一個到,嘴裡叼著根草棍,剛把黑子拴在指揮所門口的木樁上。

楊正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拍,開門見山。

“張家口城牆底厚超過兩丈,外層青磚內層夯土,堅固程度不比太原差。

但林小野偵察發現城牆東北角有一段夯土層含水量高,冬季凍融之後出現了細微裂紋——這是城牆承重結構中最薄弱的環節。”

他的鉛筆點在地圖上標註裂紋的位置上,“羅大山,你的炮兵集中全部火力轟擊這個位置。外層青磚剝掉之後,夯土層在持續打擊下會大面積崩塌。不要分心打別的地方——所有炮彈都往這道裂紋上砸。”

羅大山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放,蹲下來盯著地圖上那道裂紋的座標。“團長,這道裂紋的長度和深度,觀測手能確認嗎?”

“林小野親自爬上去摸過。”楊正把那張牛皮紙地圖推到他面前,“裂紋深度大約兩尺,夯土層含水量比周圍高出不少。

冬季凍融之後,夯土結構已經鬆動了。你集中火力持續轟擊,把外層青磚剝開,夯土層就會大面積崩塌。”

“夠了。”羅大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只要裂紋深度超過兩尺,集中火力持續轟擊就能把夯土層打穿。”

楊正轉向方進:“你的蘇羅通部署在城門兩側的民房房頂上。林小野偵察發現城門口那兩個碉堡的射擊孔是朝下的——封鎖的是街面。

從房頂往下打,正好打射擊孔的反斜面。”

方進沒有抬頭,只是用樹枝在地上畫了道弧線。“打俯角。炮彈落點偏低,瞄射擊孔上方,讓彈道自己往下墜。”

“趙大虎。”楊正的手指移向城牆裂紋處,“你的二營負責正面主攻。羅大山的炮一停,你就帶突擊排從裂紋處突入。

裂紋內側可能有鬼子的暗堡——林小野在偵察時發現鬼子在城牆內側挖了好幾道戰壕,專門防著城牆被炸開後我們從缺口湧入。

不要冒進,先用手雷清暗堡,再用刺刀清戰壕。”

趙大虎一拍大腿,嗓門大得把指揮所頂上的碎磚都震落了幾塊。“團長你放心!二營打這種缺口突入不是第一次了——大同豁口比這寬多了,老子照衝不誤!”

“大同豁口後面是廢墟堆,這裡的裂紋後面是鬼子的戰壕。”

楊正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鬼子在張家口城防上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不會讓你像在大同那樣一口氣衝進去。不要輕敵。

你的人衝到裂紋下面之後,先用擲彈筒往裂紋內側打幾發榴彈,把暗堡的射擊孔位置摸清楚,然後再衝。聽明白沒有?”

趙大虎收斂了笑容。“明白。”

楊正轉向陳孝全。“一營負責壓制城門口那兩個碉堡。林小野偵察發現碉堡的射擊孔朝下,封鎖的是街面——你從兩側民房房頂摸上去,居高臨下打射擊孔的反斜面。

方進的蘇羅通配合你,穿甲燃燒彈打進射擊孔內部引爆,把碉堡裡的鬼子逼出來。”

陳孝全點了點頭。“爆破組已經準備好了。城門內側還有一道沙袋工事——林小野的情報裡提到過。城門炸開之後,我讓爆破組再炸一次沙袋工事。”

“曾大輝。”楊正轉向靠在牆上的曾大輝,“你的三營繞到城牆東北角裂紋附近。裂紋內側的鬼子被二營吸引住之後,你帶三營從城牆上攀爬——林小野標註了裂紋附近幾處適合攀爬的位置。

翻過垛口之後沿城牆馬道往城門方向碾壓,從背後打掉裂紋內側戰壕裡的鬼子。告訴戰士們帶上抓鉤和繩索,城牆太高,光靠手指摳磚縫爬不上去。”

曾大輝把棗核從嘴裡吐出來攥在手心裡,只說了四個字:“三營能上。”

“劉鐵鋼。”楊正最後轉向他,“四營作為預備隊,在二營後方待命。如果裂紋處攻擊受阻,你隨時帶四營頂上去。如果二營突進去了,你跟進去清剿戰壕。”

劉鐵鋼挺直腰板。“四營隨時可以出發。”

楊正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拍,掃了一圈面前這些磨拳擦掌的營長們。“拂曉發起總攻。都去準備吧。”

散會後,幾個營長各自回去部署。楊正一個人站在指揮所窗前,望著夜色中張家口城牆的輪廓。

城牆上的探照燈還在緩緩掃過夜空,光柱在雲層上劃出慘白的弧線。

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城牆後面,鬼子的守軍也在等著天亮。

他們知道新二團遲早會來——從大同、保定潰退下來的殘兵已經把新二團攻堅的套路傳遍了華北日軍的每一個據點。

這一次,他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

拂曉前的夜色還濃得像磨過的墨。

二營的出發陣地上,戰士們趴在碎石堆後面,刺刀已經全部上好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尖刀班長李長河蹲在隊伍最前面,把駁殼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又插回去。

他今年三十出頭,打了多年仗,參加過大小戰鬥不下幾十次,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不下二十處。

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他親手捅翻過數不清的鬼子,也親手埋葬過數不清的戰友。

王大柱趴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顆擰鬆了後蓋的手雷。

這個副班長是常寧村參的軍,跟李長河在一個班裡待了很久,兩人一起打過太原城牆缺口,一起在大同豁口上跟鬼子拼過刺刀。

此刻他把手雷在手裡顛了顛,壓低嗓子問:“班長,你說這回鬼子能在裂紋後面藏多少機槍?”

“管他藏多少。”李長河把彈匣插回去,扳開擊錘,“老子炸過的暗堡比你見過的都多。

等會兒炮一停,你跟在我後面,別跑太快——大同那次你衝得太靠前,差點被鬼子傷兵捅了後腰。”

王大柱咧嘴笑了笑,沒說話。他身後是劉老三,機槍手,端著歪把子輕機槍,彈匣已經插進供彈口。

再往後是幾個新兵——安康山訓練營出來的,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模的攻堅。

他們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站得筆直。昨晚出發前都蹲在篝火旁邊寫了家信,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行字。

劉老三扭頭看了他們一眼,伸手在一個新兵肩膀上拍了拍。“別緊張。跟著班長衝,刺刀端穩了,別掉隊。”

新兵點了點頭,攥著步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東方天際浮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羅大山蹲在炮兵陣地上,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右眼貼上瞄準鏡,右手高舉過頭頂,停了兩秒,猛地往下一劈。

“放!”

十餘門步兵炮同時噴出火舌。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砸在城牆東北角的裂紋上,外層青磚被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面暗黃色的夯土。

碎磚和夯土塊四處崩飛,裂紋在持續轟擊中迅速擴大。

城牆上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從睡夢中炸醒,尖銳的哨聲此起彼伏,輕重機槍從垛口後面探出來瘋狂掃射。

“第二輪!急速射!”羅大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裝填手抱起炮彈幾乎是跑著往炮膛裡送,炮閂咔嗒閉鎖的聲響還沒落,瞄準手已經微調好了高低角。

炮彈緊跟著砸在同一個位置上,夯土層在反覆打擊下開始鬆動,外層青磚成片成片地脫落,夯土結構在持續打擊下開始承受不住上方城牆的重壓。

但鬼子藏在城牆後方反斜面陣地上的山炮也開始還擊了。這些山炮的位置極其隱蔽,林小野在偵察時只標註了大致區域,沒能確認精確座標。

炮彈落在炮兵陣地前方的開闊地上,炸開的泥土和碎石像噴泉一樣衝上半空。

羅大山蹲在炮位後面,碎磚和彈片從他頭頂飛過打在身後的斷牆上,他沒有抬頭,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被震掉。

“鬼子的炮在反斜面後面!觀測手——報座標!”他嘶聲衝電話機吼道。

觀測手趴在制高點上,透過硝煙捕捉到了正北方向一閃而過的炮口焰。“正北方向高地東坡,距離城牆約八百米!炮群集中在東坡反斜面!”

“收到!”羅大山結束通話電話,轉身衝炮手們吼道,“所有炮位注意——正北高地,距離修正一刻!高爆彈,引信延遲調到最短!三輪急速射——放!”

幾門被分出來打反炮兵的步兵炮同時調轉炮口,炮彈越過城牆朝正北高地砸去。

觀測手從廢墟上看見正北高地上炸開了一團團火光,鬼子的山炮陣地被精準的急速射覆蓋,幾門炮被炸翻,彈藥箱殉爆的火光連成一片。

但羅大山心裡清楚——剛才為了壓制鬼子的炮兵,他分出了好幾門炮去打反斜面,轟擊城牆裂紋的火力密度比原計劃少了不少。

裂紋的崩塌速度會變慢,而這意味著步兵衝鋒時可能還要頂著上方殘餘城牆工事的火力。

趙大虎聽見炮聲停了。他從碎石堆後面一躍而起,駁殼槍高高舉起,嘶聲吼道:“二營的——跟老子上!”

李長河第一個衝出去。他帶著尖刀班沿著被炮火炸開的碎石堆往上爬,腳步踩在碎磚上滑了好幾次但一步沒停。

身後的王大柱緊跟著他,劉老三端著歪把子邊衝邊掃射,子彈打在裂紋上方的垛口上濺起碎磚。

裂紋處的城牆在炮火中塌出了近兩丈深的凹陷。外層青磚被剝掉了一大片,夯土層大面積崩塌,碎磚和夯土堆成了一道斜坡。

但裂紋最深處還在城牆內側,要想從這裡湧入,必須先爬到裂紋底部再翻過那道斜坡。

李長河第一個衝到裂紋底部。他蹲在碎磚堆上朝身後揮手,示意尖刀班分散——就在這一瞬間,裂紋內側突然噴出密集的機槍火力。

那不是城牆上原有的工事,是鬼子在裂紋內側夯土層裡臨時挖出的暗堡。

射擊孔挖在夯土層最深處,羅大山的炮彈炸開了外層青磚但沒能傷到這些藏在城牆內部的火力點。

子彈打在碎磚堆上濺起一串串火星,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被擊中,慘叫著從斜坡上滾下來。

有人仰面倒下,胸口中了好幾槍,手裡的步槍脫手飛出去老遠。

有人側身倒在斜坡半腰,左腿被子彈打穿,鮮血順著碎磚往下淌。

李長河的臉被飛濺的碎磚劃出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但他顧不上擦。

“都趴下!暗堡!是暗堡!”他嘶聲衝身後的戰士們喊道,自己趴在碎石堆上,扭頭衝劉老三喊,“老三!擲彈筒!給老子敲掉那個射擊孔!”

劉老三放下歪把子從腰間拔出擲彈筒。

他蹲在碎石堆後面,把擲彈筒架在地上飛快調整角度,一發榴彈劃過彎曲的彈道精準命中暗堡射擊孔——榴彈從射擊孔鑽進去在暗堡內部炸開,裡面的機槍啞了,衝擊波裹著碎肉和木屑從射擊孔裡噴出來。

“中了!”劉老三嘶聲喊道。

李長河趁這個間隙從碎石堆後面一躍而起,帶著王大柱和幾個戰士繼續往上爬。

他們翻過夯土斜坡鑽進了裂紋內側,落地時踩在鬆軟的夯土碎塊上。

裂紋內側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側被炸塌的夯土堆成了陡坡,頭頂還能看見被炮火削掉一半的城磚。

但鬼子的暗堡不止這一個。裂紋內側兩側的夯土裡還藏著好幾個射擊孔,此刻同時噴出火舌。

子彈從多個角度交叉掃射,李長河側身閃過的同時躲開了其中幾發,右肩瞬間被血浸透。

他咬著牙沒有後退半步,嘶聲讓劉老三繼續打擲彈筒,自己從腰間拔出兩顆手榴彈拉掉引信朝最近的暗堡射擊孔扔去。

手榴彈在暗堡內部炸開,裡面的副射手慘叫著歪倒在彈藥箱上。但他還沒來得及扔第二顆,另一個暗堡的機槍已經朝他掃過來。

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不是一槍,是好幾槍,歪把子機槍的短點射,每一發都精準地打在他的胸膛上。

李長河仰面倒下。他犧牲前拉響了腰間最後一顆手榴彈,嘶聲衝身後的戰士喊了最後一句話:“別讓鬼子封住裂紋——壓上去!”

手榴彈在他手邊炸開,彈片裹著碎肉飛濺在夯土牆上。那個暗堡的射擊孔被炸塌了半邊,碎土從上方傾瀉下來把射擊孔堵得嚴嚴實實。

“班長——!”王大柱嘶聲吼道,想衝上去把班長的遺體拖回來。剛站起來肩膀就被劉老三死死拽住了——更多鬼子從裂紋內側的戰壕裡湧了出來。

他們的軍裝上全是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刺刀在昏暗的晨光中閃著寒光。

衝在最前面的鬼子兵端著刺刀嚎叫著朝王大柱捅過來。

王大柱側身閃過刺刀反手一刺刀捅穿了那鬼子兵的胸口,刺刀卡在肋骨間拔不出來,他用腳踩住鬼子兵的胸口把刺刀拔出來,刀尖帶出一截粉紅色的骨頭碎碴。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第二個鬼子傷兵從側翼的夯土廢墟里爬出來,手裡攥著兩顆已經拉掉引信的手雷,嘶聲嚎叫著朝王大柱撲過來。

“副班長——!”一個戰士從旁邊撲上去,用身體壓住了那兩顆手雷。悶響過後身體彈了一下不動了,手雷彈片全被他的身體擋住了,身後的戰友毫髮無傷。

那是個新兵,安康山訓練營出來的,昨晚剛寫了家信。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行字——“爹,娘,我們明天要打仗了。打完仗我就回家種地。”

王大柱把這個新兵從地上抱起來。他的身體還在發燙,軍裝上全是血,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王大柱把他輕輕放在地上,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來的時候刺刀重新端在手裡,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給老子守住裂紋!誰也不許退!”

劉老三的歪把子架在夯土堆上不停掃射,子彈打光了他扔掉歪把子拔出手槍繼續打,手槍也打光了他從地上撿起一支步槍用刺刀捅。

一個鬼子傷兵從側翼爬過來抱著他的腿往下一拽,兩人在碎磚堆上翻滾著扭打在一起。

劉老三用刺刀捅穿了鬼子的脖子,但自己的腰側也被刺刀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褲腿往下淌。

他掙扎著站起來,彎腰撿起歪把子重新架在夯土堆上繼續掃射。

裂紋內側的戰鬥越來越慘烈。王大柱靠在夯土牆邊大口喘著粗氣,左肩被彈片削中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軍裝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但他的刺刀依然端在手裡,刀刃上沾滿了碎骨碴和血汙。

他回頭看了一眼裂紋入口——碎石堆上已經倒下了好幾十個戰士,他們的遺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斜坡上,有人還保持著衝鋒時的姿勢,手指緊緊攥著已經打光子彈的步槍。

趙大虎趴在裂紋下方的碎石堆後面。一發子彈擦著他的軍帽飛過打在身後的碎磚上。

他縮回岩石後面換了新彈匣,衝身後的傳令兵嘶聲吼道:“告訴團長——鬼子在裂紋內側挖了暗堡!突擊排被壓在裂紋裡面了!傷亡不小!李長河犧牲了!”

傳令兵貓著腰跑下去。趙大虎蹲在岩石後面,手指在駁殼槍握把上反覆摩挲。

他臉上的嬉皮笑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鐵青色的冷硬。

李長河從常寧村就跟著他,打過的硬仗不計其數——在落雁坡跟李雲龍搶過馬肉,在太原城下第一個翻過城牆缺口,在大同豁口上被炸斷了腿還趴在沙袋上開了好幾槍。

現在他倒在裂紋內側的夯土堆上,遺體還在被鬼子的機槍反覆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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