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292章 北上

從太原到忻州,官道沿著汾河河谷蜿蜒北上,兩側山勢陡峭,路面坑窪不平。

新二團五千餘人的隊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條綿延數里的灰色長龍,步兵縱隊走在道路正中,騎兵兩翼散開警戒,炮兵營的騾馬輜重隊壓在隊伍末尾。

羅大山騎在馱炮的騾子背上,腰間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隨著騾子的步伐輕輕晃盪,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老羅!”方進從後面策馬追上來,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中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他把韁繩換到左手,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晉北地形圖,攤在羅大山面前,“你看這個——忻州城北面有一道斷崖,高約四丈,崖壁幾乎是垂直的。

鬼子肯定以為沒人能從斷崖那邊上去,所以那邊的工事最薄弱。我在想——如果我們把蘇羅通推到斷崖對面的山坡上,從側翼斜射城牆上的機槍工事,鬼子的射擊死角剛好被我們卡住。”

羅大山接過地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方進,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

“你小子,打太原的時候琢磨打城牆,打忻州的時候又琢磨打斷崖。你這腦袋裡是不是隻裝了一件事——怎麼把炮彈從最刁鑽的角度打進去?”

“是。”方進把地圖摺好放回懷裡,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很認真,“團長說了,忻州地勢險,正面強攻傷亡大。我的炮能多壓制一個火力點,步兵就少死幾個人。”

羅大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在方進肩膀上拍了拍。

那隻手上全是老繭和機油的痕跡,拍在方進肩上沉甸甸的。

“太原的時候你打下了兩架飛機,這回忻州沒有飛機讓你打,你就把城牆上的機槍巢全給老子敲掉。咱們炮兵和防空兵,這回換著花樣配合。”

前方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趙大虎從隊伍最前面跑回來,軍裝袖子捲到肘彎,臉上全是汗,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他跑到楊正馬前站定,扯開嗓子喊道:“團長!前面有一片開闊地,正好適合各營拉開架式練一練!我看了看地形,北邊那個山坡跟忻州城外的陡坡差不多,正好讓弟兄們提前找找感覺!”

楊正勒住馬,順著趙大虎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點了點頭。“傳令——各營就地展開訓練。”

趙大虎轉身就跑,邊跑邊衝二營的戰士們吼:“都他娘聽見沒有?把機槍扛到坡上去!按忻州的地形練——正面陡坡,兩側斷崖,只有一條窄道能上去!今天練好了,打忻州的時候少流血!”

二營的戰士們鬨然響應,扛著輕重機槍朝山坡跑去。張大彪帶著新一團一營原本走在隊伍中段,聽見動靜也湊了過來。

他在太原攻堅戰中帶著新一團一營在北門佯攻打得比主攻還猛,此刻正閒著沒事幹,看見趙大虎在組織訓練,立刻來了精神。

“老趙!你這地形練得不對!”張大彪大步走過去,把車載重機槍往地上一架,指著山坡說,“忻州城外的陡坡比這個更長,坡度更陡。你在這種緩坡上練衝鋒,到了忻州腳下腿都軟了!”

“你怎麼知道忻州的坡比這個陡?”趙大虎轉過身瞪著他。

“老子昨天晚上專門研究了你留在桌上那張忻州地形圖。那張圖掉在桌子底下被老子撿起來了。”

張大彪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手繪地圖,得意洋洋地在趙大虎面前抖了抖,“你看——圖上標註得清清楚楚,忻州正面的陡坡比這個起碼要長一半,坡度也更陡。你這訓練場地選得太輕鬆了。”

“那是老子的圖!你小子什麼時候偷的?”

“什麼偷?撿的!撿的不算偷!”

趙大虎氣得一把搶回地圖,指著張大彪的鼻子罵道:“你狗日的在常寧村偷老子的乾糧,在馬關鎮偷老子的罐頭,現在連老子的地圖都偷?”

“乾糧是借的!罐頭上回請團長吃了一罐算是還了!地圖本來就是你在太原城樓上落下的,我撿起來幫你研究研究,這叫戰友互助!”

周圍的戰士們鬨堂大笑。劉鐵鋼帶著四營的戰士從後面趕上來,看見兩人又在鬥嘴,笑著搖了搖頭。

他走到趙大虎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但很鄭重:“老趙,昨天在太原你跟我說的巷戰注意事項,我已經讓各班班長全部傳達到每個戰士了。

今天能不能借你的二營當藍軍,我們四營當紅軍,按忻州的地形來一場對抗演練?”

趙大虎收起嬉皮笑臉,上下打量了劉鐵鋼一眼。“老劉,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劉鐵鋼挺直了腰板,“四營在安康山守了大半年,太原攻堅才第一次打巷戰。

你昨天說的那些教訓——衝鋒太急躁、忽略兩側死角、不注意屋頂和地窖——這些毛病四營全都有。

忻州是山地攻堅,地形比太原更復雜,我不想讓戰士們拿命去交學費。”

趙大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巴掌拍在劉鐵鋼肩膀上,咧嘴笑了。

“行!就衝你這句話,老子親自帶二營給你們當陪練!張大彪——你也別閒著!

你的人負責在山坡上架機槍模擬鬼子的火力點,子彈全用空包彈,別真把四營的弟兄給打了!”

張大彪應了一聲,扛起車載重機槍朝山坡跑去。

二營和四營的戰士迅速在山坡兩側展開,一場按忻州真實地形模擬的山地攻堅對抗演練在這片晉北的山谷中拉開了序幕。

山坡正面,四營的戰士排成散兵線朝陡坡上發起衝擊。

劉鐵鋼帶著尖刀排衝在最前面,按照趙大虎昨天教的要領——每衝幾步就蹲下來觀察兩側死角,確認沒有“藍軍”埋伏後再繼續往前推進。

山坡上張大彪的機槍手們蹲在模擬工事後面用空包彈不斷射擊,槍聲在山谷中迴盪,雖沒有實彈的尖嘯,但密集的節奏足以讓戰士們感受到仰攻時的火力壓力。

趙大虎站在山坡下,雙手叉腰,扯開嗓子衝劉鐵鋼喊:“老劉!你們尖刀排衝得太快了!後面的機槍組跟不上!

機槍組跟不上就沒法壓制山坡上的火力點,你的突擊排衝上去就是活靶子!慢下來——等機槍組就位了再衝!”

劉鐵鋼趴在半坡上回頭看了一眼,果然機槍組還落在後面。

幾個機槍手扛著重機槍正在坡上艱難地往上爬,槍身太重,坡太陡,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幾口氣。

他咬了咬牙,揮手讓突擊排停下來等待機槍組到位。

“看見沒有?”趙大虎扭頭對旁邊的曾大輝說,語氣裡滿是得意,“老劉這人肯學,不像你——悶葫蘆一個,從來不跟別人請教。”

曾大輝靠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槐樹上,嘴裡慢慢嚼著一顆從太原帶來的鮮棗,目光平靜地望著山坡上正在演練的四營戰士。

他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然後才淡淡開口:“請教你,學什麼?學你偷張大彪的罐頭?”

“那是借!借的不算偷!”

“你剛才跟張大彪說‘撿的不算偷’,現在又說‘借的不算偷’。到底是不算偷還是不算借?”

趙大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在邏輯上被這個沉默寡言的人繞進去了,氣得一跺腳轉身朝山坡走去,邊走邊嘟囔:“悶葫蘆嘴皮子倒挺利索。”

山坡上的對抗演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四營反覆演練從陡坡正面仰攻的戰法,每次演練結束後趙大虎都當場指出問題——衝鋒節奏快了、機槍掩護不到位、突擊排和爆破組脫節、攻上坡頂後沒有立刻鞏固陣地。

劉鐵鋼把每一條都記在心裡,下一次演練時立刻調整。

“行了!”趙大虎站在山坡頂上衝下面的戰士們喊道,“今天練到這兒!四營的弟兄們進步很大——從最開始衝上去要好久,到最後一次只需要很短的時間。

忻州城外的陡坡比這個更長更陡,但只要能保持最後一次的節奏,衝上去沒問題!”

四營的戰士們氣喘吁吁地蹲在坡頂上,有人拿袖子擦著滿臉的汗,有人擰開水壺猛灌涼水,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劉鐵鋼站在坡頂邊緣,望著山坡下正在收攏隊伍的二營戰士,忽然轉過身對四營的戰士們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弟兄們,今天趙營長教的這些,都是拿命換來的教訓。太原巷戰的時候四營衝得太猛傷亡不小,忻州是山地攻堅,地形更復雜,鬼子的火力點更隱蔽。今天多練一次,打忻州的時候少死一個。”

戰士們沒有回答,但每一張年輕的、黝黑的、掛滿汗珠的臉上都寫滿了鄭重。

隊伍重新整隊出發時太陽已經偏西。楊正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劉向光從後面趕上來,手裡拿著剛譯好的電報。

“團長,旅部來電。陳旅長詢問我部行軍進度,並提醒忻州外圍可能有日軍偵察兵活動,讓我部注意隱蔽行蹤。”

楊正接過電報掃了一眼,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回電旅長——新二團正在按計劃向北推進,預計明天拂曉前抵達忻州外圍。

各營在行軍途中已完成山地攻堅針對性訓練,部隊士氣高昂,彈藥充足。”

他頓了頓,望著前方層疊的群山,補了一句:“告訴旅長,忻州這一仗,新二團拿定了。”

楊正走到隊伍最前方勒住馬,抬頭望向山脊——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枯黃的灌木叢,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遠遠望去像是被火燒過一遍。

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從山腳緩緩往上移,移到半山腰時停住了。

忻州城牆的輪廓赫然出現在鏡頭裡,青灰色的城磚在山霧中若隱若現,城牆盤踞在半山腰上,正面是一道極長的陡坡,左右兩側是近乎垂直的斷崖。

城牆上的膏藥旗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垛口後面隱約能看見鬼子兵晃動的鋼盔。

“比太原難打。”劉向光站在他旁邊,也舉著望遠鏡,聲音壓得很低,“太原城牆雖高,但城外是平地,炮兵能展開,步兵能鋪開。

忻州這地勢——正面只有一條狹窄山道能上去,兩側全是斷崖。炮兵展不開,步兵鋪不開,只能一波一波往上衝。”

“所以不能強攻。”楊正放下望遠鏡,轉過身望著山腳下正在砍伐灌木搭建隱蔽工事的戰士們,“先把忻州圍死。

忻州的糧食儲備最多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守軍計程車氣就會開始崩。這期間讓各營輪番上山熟悉地形——趙大虎在山坡下面練仰攻,曾大輝從後山斷崖爬上去,找到最佳穿插路線。”

趙大虎從山坡下跑上來,軍裝上全是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他跑到楊正面前站定,喘著粗氣說:“團長!我剛才帶二營試著往山坡上衝了一趟,坡度比咱們今天訓練的那個山坡陡多了!

但今天練了一下午,節奏把握得比之前強了不少——機槍掩護、突擊排衝鋒、爆破組跟進,三步銜接得比太原那時候利索多了!四營的老劉也帶人跟了一趟,進步很大!”

“你自己也進步了。”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太原的時候你教劉鐵鋼巷戰怎麼打,現在又教他怎麼配合衝鋒節奏。你從落雁坡那一仗之後,變了不少。”

趙大虎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團長,我嘴雖然損,但弟兄們的命是實打實的。多教一句,少死一個。”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團長,聽說曾大輝那邊要爬斷崖——那崖我看了看,光溜溜的連個抓手都沒有,他真能爬上去?”

“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趙大虎望著斷崖方向,沉默了一會兒,“我跟老曾在常寧村就認識了。他話最少,骨頭最硬。他說能爬上去,就肯定能爬上去。

我就是覺得——每次最險的活都交給三營,我這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各有所長。”楊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長處是正面突破,他的長處是穿插迂迴。

忻州這一仗,正面和側翼都要有人打。你在正面多扛一分鐘,他在側翼就多一分穿插的機會。”

山脊上忽然傳來一陣碎石滾落的聲響。

兩人同時抬頭望去,只見斷崖方向隱約晃動著一個灰色的身影——曾大輝正沿著斷崖邊緣往下滑,軍裝被崖壁上的碎石劃開了好幾道口子,但他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走一段早已走過無數遍的山路。

曾大輝走到楊正面前站定,軍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臉上那道舊刀疤在夕陽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他從兜裡摸出一顆鮮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然後才開口:“斷崖,能上。三營已經從後山繞過去了,明天天黑前能到斷崖崖頂。忻州城北面工事薄弱,沒有重機槍,只有一個小隊駐守。”

楊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轉過身望著山脊上那片還在緩緩移動的灰色身影,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