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啟程
太原城內的槍聲停了整整三日。
東南門城頭那面刺眼的膏藥旗早被戰士們扯碎踩爛,取而代之的灰布軍旗牢牢立在垛口,四月的春風掠過黃土城垣,旗面烈烈翻卷。
城牆炸開的巨大缺口還來不及修整,斷磚碎瓦堆成半人高的土坡。
幾隊步兵彎腰穿梭其間,將尚且完好的青灰城磚一塊塊分揀出來,整齊碼在路邊,留著後續修補城牆使用。
沿路擔架隊往來不絕,擔架上蓋著褪色的灰布,隊伍緩慢朝城外後方野戰醫院挪動,這是城內最後一批待轉運傷員。
城樓臨時搭建的指揮所狹小逼仄,楊正蹲在彈藥箱拼成的桌案前,手裡攤著劉向光剛剛整理完畢的傷亡統計、繳獲物資兩份清單。
昨夜熬到後半夜的煤油燈早已燃盡熄滅,天光順著城牆垛縫隙斜斜漏進屋內,在他佈滿倦容的臉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紋路。他把兩份單據反覆翻看數遍,每一行數字都在心底重算一遍,心頭沉甸甸的。
炮兵營傷亡逾百人,七門步兵炮在攻城炮火中徹底損毀,各營完整傷亡名冊還在持續彙總。
“團長。”
腳步聲順著木樓梯踏上來,劉向光端著兩隻粗瓷大碗,碗裡是剛燒開晾溫的白水,快步走到楊正身側,遞過去一碗。
“各營休整彙總都收齊了。一營、二營打頭攻堅,傷亡最重,好在建制沒打散,新兵到位後戰力恢復很快。三營負責城牆側翼壓制,損失最輕,全營隨時可以開拔。至於炮兵營……”
他微微停頓,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舊眼鏡,語氣沉了幾分。
“羅大山帶人把剩下十三門步兵炮從頭到尾檢修一遍,磨損嚴重的炮管全部標記在冊,斷裂的炮輪全都換上新木料。他放話,只要補齊兵員、補足炮彈,隨時能拉上陣地開火。”
“兵員優先補。”
楊正端起瓷碗抿了一大口溫水,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稍稍驅散清晨山間滲進來的寒涼。
“安康山那兩千新兵,訓練進度怎麼樣?”
“劉鐵鋼昨日專程派人回訓練營核查過。”劉向光翻開隨身牛皮筆記本,指尖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全套訓練大綱全部結業,每名戰士實彈射擊都打滿數個彈藥基數,刺殺考核透過率九成以上。李大錘說這批新兵底子紮實,隨時能拆分補充各營。”
“很好。”楊正將卷好的旱菸叼在唇邊,劃燃一根火柴點燃,深吸一口。
“新兵優先調撥炮兵營,羅大山缺人最利害,所有有炮兵基礎的新兵全部給他。
餘下人員按照各營傷亡比例分配,一營二營多增補,三營四營按需調配。立刻傳令各營長,兩小時後全部到城樓開會。太原拿下了,但晉北的仗,遠遠沒打完。”
兩小時後,晨光鋪滿整座城樓,作戰會議準時召開。
幾名營長圍在彈藥箱拼成的簡易桌旁,桌上平鋪一張泛黃的晉北軍用地圖。楊正捏著鉛筆,在太原向北通往忻州的官道上,重重畫下一道粗紅線。
“旅部下達命令,386旅順勢擴大戰果,咱們新二團的任務,北上清剿太原至忻州沿線所有日軍殘餘據點。”
鉛筆尖點在地圖上忻州的標記處。
“忻州是晉北核心重鎮,也是太原以北,唯一駐紮日軍大隊級兵力的據點。只要拿下這裡,晉中、晉北兩塊根據地就能徹底連通。整條戰線裡,忻州物資儲備最豐厚,同時也是最難啃的硬骨頭。”
趙大虎猛地從人群裡擠到前排,粗布袖子挽到胳膊肘,黝黑結實的臂膀露在外頭。他伸手指著忻州位置,咧嘴追問,嗓門洪亮:“團長,忻州攻堅任務歸誰?是不是我們二營?”
“急什麼。”楊正頭都沒抬,繼續在地圖示註行軍路線。
“能不急嗎!”趙大虎一巴掌拍在彈藥箱上,桌面震動,劉向光擱在一旁的搪瓷碗猛地跳了一下。
“從落雁坡阻擊戰打到北莊合圍,再到強攻太原城牆,哪一場硬仗我們二營不是衝在最前頭?太原城已經清理完畢,繳獲清點妥當,老張也帶著新一團撤回防區,我手下弟兄全都閒得手癢。忻州這塊硬骨頭,總得分給我們二營!”
“忻州依山築城。”
對面的陳孝全淡淡開口,只短短五個字。
趙大虎轉頭瞪他:“依山又如何?三丈高的太原城牆都被我們炮火轟塌,忻州城牆再厚能厚到哪去?”
“忻州城牆厚度不及太原,但地勢得天獨厚,整座城池盤踞半山腰。”
陳孝全抬手,在忻州外圍一圈圈勾勒山勢,“正面全是陡坡,左右兩側皆是陡峭斷崖,僅一條狹窄山道通行。
這種地形,火炮難以架設,大股步兵鋪不開。難題不在城牆厚度,在於如何把部隊送上山,抵近城池。”
“你這意思是瞧不起我們二營攻堅?”
“夠了。”楊正抬手打斷二人爭執,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安靜。
“忻州主攻任務,交給曾大輝的三營。”
趙大虎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他轉頭看向角落,曾大輝正斜靠在彈藥箱上,嘴裡慢慢嚼著青棗。這顆棗是攻破太原後繳獲的,個頭飽滿,在晨光裡泛著淺青色。
聽見團長點自己名字,曾大輝停下咀嚼,抬眼淡淡掃了趙大虎一眼,隨手將棗核攥在掌心。
“團長,憑什麼?”趙大虎語氣帶著不甘,“我二營一路血戰,憑什麼攻堅任務輪不到我們?”
“忻州山地地形險峻,正面硬衝只會造成無謂傷亡。”
楊正鉛筆點向城外連綿群山,“三營常年練山地穿插迂迴,最擅長翻山繞後。曾大輝帶三營從後山隱蔽穿插,切斷日軍全部退路,你們二營隨後正面壓上,合力攻城。你擅長正面突破,可這裡地形不適合大規模強攻。”
趙大虎抿緊嘴唇,到了嘴邊的爭辯又咽了回去。他側頭看向曾大輝,壓低聲音嘟囔:“老曾,這次算你佔了便宜,你欠我一個人情。”
曾大輝把棗核揣進衣兜,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語氣平淡卻篤定:“不欠。忻州,是三營的仗。”
會議散場,各營長分頭回去整備部隊。趙大虎走到城樓出口,又折返回來,湊到曾大輝身側小聲打趣。
“跟我說實話,你兜裡到底藏了多少棗?”
“沒剩幾顆。”曾大輝目不斜視,徑直往前走。
“之前界碑店那顆皺巴巴的棗,你嚼了整整兩天,這回太原繳獲的鮮棗,味道不一樣吧?”
“味道更清甜。”
趙大虎無奈搖頭,低聲吐槽一句悶葫蘆,轉身走下城樓。路過四營駐地時,看見劉鐵鋼蹲在空地,和各班班長圍著地面研究戰術,地上用碎石、土塊擺出簡易街巷模型。
他順勢蹲下身,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劉鐵鋼。
“老劉,這次咱們打忻州,是山地攻堅,和太原城內巷戰完全兩碼事。你們四營在安康山駐防大半年,太原攻堅才第一次打巷戰,我全程都看在眼裡。你們衝鋒太急躁,完全忽略兩側死角。”
趙大虎神色難得認真,褪去往日嬉皮笑臉。
“巷戰不比野外陣地戰,不少鬼子傷兵躲在廢墟、地窖、屋頂,等你大隊人馬衝過去,就在身後放冷槍。
當年落雁坡,我就是吃了這個虧,後背捱了一槍,要不是陳孝全及時補槍,我早就埋在黃土坡裡了。
這次你們四營跟在二營後方推進,千萬記住,不能只顧往前衝,兩側巷口、屋頂、地窖,每一處隱蔽角落都要留人手警戒。”
劉鐵鋼抬眼望著他,心裡清楚,這番話是趙大虎拿自己流血的教訓換來的真心提點。
“老趙,多謝提醒,我一定全數傳達給各班戰士。”
“謝什麼。”趙大虎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拍掉褲子上塵土,“咱們幾個營從常寧村一路拼殺過來,多少次互相搭救、以命換命。等拿下忻州,我私藏的高粱酒拿出來,咱們好好喝一頓。”
日頭漸漸西斜,天邊鋪開一層橘紅晚霞,孫德勝騎著黑馬結束北線公路巡邏,緩緩趕回城內。
馬靴沾滿黃泥,一根乾草棍叼在嘴角,穿過城門洞。搬運彈藥箱的戰士見到騎兵營長,主動讓出通道。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一旁勤務兵,大步登上城樓。
楊正依舊守在那張畫滿紅藍箭頭的晉北地圖前,聽見碎石地面傳來皮靴聲響,沒有抬頭。
“騎兵營今日巡邏簡報。太原以北山道撞見一股潰散日軍殘部,全部就地殲滅,繳獲一挺歪把子機槍、三箱步槍彈藥。”
孫德勝吐掉嘴裡草棍,望向地圖北側,“另外偵察騎兵傳回訊息,大同日軍正在調兵往忻州增援,具體人數不明,最少一個大隊規模。”
楊正放下鉛筆,直起身看向孫德勝。
“你的騎兵營繼續沿北線不間斷巡邏,死死盯住大同方向動靜,一有異動立刻上報。太原通往大同只有一條主幹道,守住這條線,忻州攻堅才能穩得住。”
孫德勝點頭應下,轉身準備離開,走兩步又停下回頭詢問:“團長,打下忻州之後,咱們是不是直接北上攻打大同?”
楊正背靠冰冷垛口,落日餘暉落在他身後,整個人大半浸在陰影裡。
“不急。先踏踏實實啃下忻州。打仗和吃飯一個道理,一口一口來,城池一座一座拿,不能貪多冒進。”
翌日拂曉,天剛矇矇亮,新二團全員整裝完畢,從太原城出發,沿官道向北開拔。
五千餘人的隊伍在蜿蜒山道上拉成一條綿長灰龍,步兵縱隊走在道路正中,騎兵兩翼散開警戒,炮兵騾馬輜重隊壓在隊伍末尾。
羅大山騎在馱炮的騾子背上,腰間掛著一隻搪瓷缸,缸身一道深深彈片缺口,是太原攻城時留下的印記,晨光下格外扎眼。
他頻頻回頭望向身後十三門步兵炮,木炮輪碾過碎石,一路發出沉悶嘎吱聲響。
七門火炮永久損毀,上百炮兵弟兄永遠留在太原城下。羅大山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連綿山路,摘下搪瓷缸灌了兩口冰涼山泉水,壓下心頭酸澀。
四營隊伍最前頭,劉鐵鋼穩步前行。過去大半年駐守安康山防線,只能遠遠看著前線炮火,心底始終憋著一股求戰的勁。
太原一戰總算放開手腳,可他也清楚,四營巷戰經驗短板明顯,攻堅時付出不少傷亡。
昨夜趙大虎的叮囑他牢牢記在心裡,連夜召集班長反覆強調警戒要點,一層層傳遞到每一名士兵。
三營佇列前方,曾大輝壓低軍帽,遮住大半張帶刀疤的臉頰。
衣兜裡揣著幾顆太原繳獲的鮮棗,走一段路就摸出一顆,用袖口擦乾淨慢慢咀嚼,動作不急不緩,彷彿世間再無要緊事。
身後三營戰士早已習慣營長沉默寡言的性子,沒人搭話,只是埋頭穩步趕路。
大夥都清楚,這位不愛說話的營長,每一場硬仗永遠衝在最前,從不會丟下任何一名弟兄。
隊伍最前方,楊正策馬前行。北地山風撲面而來,裹挾黃土高原乾燥粗糲的氣息。他抬眼遠眺層層疊疊的群山,幾十裡外的忻州城,便是下一處決戰之地。
“團長。”劉向光快步從後方趕上來,手中捏著剛收到的旅部加急電報。
“386旅旅部來電。陳旅長指示,忻州攻克之後,全旅主力沿正太鐵路舊線全線鋪開,徹底清掃晉北所有日軍殘餘據點。
新一團負責太原外圍清剿,772團、獨立團牽制西線敵軍。旅長原話,打好忻州一戰,晉北整片根據地就能徹底打通。”
楊正接過電報匆匆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笑意,將電報仔細摺好收進內兜,重新卷好旱菸點燃。
“老陳怕是又惦記戰後繳獲物資了。”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跟著輕笑出聲:“旅長特意在電報裡寫明,此次所有繳獲統一調配,不讓您和他再為此爭執。”
“這話也就紙上說說。上次打下太原,旅長還沒進城,他就搶先搬空城門口彈藥庫。”
“最後那批彈藥不還是被旅長追回了?”
“追回八成,剩下兩成早被他偷偷藏起來,到現在沒人摸清藏在哪。”
劉向光無奈搖頭,目光落向前方看不到盡頭的行軍隊伍。
孫德勝的騎兵小隊從北側山道折返,奔至楊正馬前敬禮,彙報方才撞見日軍騎兵巡邏隊,已經全部殲滅。
楊正頷首示意,雙腿一夾馬腹,策馬衝到隊伍最前頭。身後五千將士組成的灰色長龍,順著黃土山道,朝著忻州方向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