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太原太原
黎明前的夜色還濃得像磨過的墨,常寧村村口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火把的光在晨風中搖曳,映出一張張年輕的、黝黑的、帶著傷疤的臉。
陳孝全的一營站在最左邊,趙大虎的二營挨著一營,曾大輝的三營列在右側,羅大山的炮兵營已經把十八門步兵炮套上了騾馬,炮手們牽著韁繩站在炮車旁邊。
方進的防空連蹲在隊伍最後面,三門蘇羅通裹著油布捆在騾背上一顛一顛的,炮手們三三兩兩蹲在路邊打盹。
孫德勝的騎兵營提前出發了——楊正讓他們半夜就走,天亮前必須插到東線據點以北的公路上去,把鬼子送信的騎兵全砍光。
楊正站在村口的石磨上,程一頭牽著他的馬站在旁邊,劉向光站在石磨下,手裡拿著厚厚一沓行軍路線圖和各營收上來的裝備檢查表。
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彈了彈菸灰,火光在晨風中明滅了一下。
“政委,安康山那兩千新兵,你跟劉鐵鋼交待清楚沒有?”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把裝備檢查表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訓練計劃。
他把楊正拉到一邊,壓低嗓子,像兩個賬房先生在商量一筆不能讓旁人聽見的買賣。
“昨天你開完會我就讓傳令兵跑了一趟安康山。劉鐵鋼回了信——他說兩千人沒問題,安康山的訓練場夠大,老兵骨幹也夠用。
從佇列訓練到實彈射擊到班排戰術,全套流程他都排好了,保證一個月內能拉出來。
但他提了個條件——這批新兵練好了,至少給他四營留200人。
他說四營蹲在安康山守了這麼長時間,看著你們在前面吃肉,自己連口湯都喝不上,弟兄們憋得都快長毛了。”
楊正笑了一聲,把菸捲叼回嘴上。“給他留200人。不過你得讓他保證,這批新兵的訓練標準不能低於各營現有的水平。
咱們馬上就要打東線,等東線打完這批新兵就得拉出來用——沒時間讓他們在戰場上慢慢學。
你讓人跑一趟安康山,跟劉鐵鋼當面說清楚,訓練大綱按各營的標準來,實彈射擊每人至少打一個基數,刺殺訓練要跟老兵的強度看齊。”
“好。”劉向光把訓練計劃摺好放進口袋裡。
“還有。”楊正轉過身看著他,“這批新兵裡有幾個是炮兵出身——名冊上有標註,原東北軍炮兵營的。讓劉鐵鋼把這些人單獨挑出來,送到羅大山那邊去。”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有些意外。“這批人訓練好了,是不是就直接留在炮兵營了?”
“對。”楊正彈了彈菸灰,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只有劉向光能聽懂的弦外之音。“東線打完還有太原。
太原城外的碉堡比榆社還要厚,野戰工事也更多。炮兵營得抓緊補人——打完東線,羅大山的炮手肯定會有傷亡,到時候再補就來不及了。
這批潰兵裡,凡是有炮兵底子的,一個都別浪費。”
劉向光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看著楊正。
東線還沒開打,楊正已經在算太原的賬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本子合上,點了下頭。“我現在就去安排傳令兵。”
楊正從石磨上跳下來,大步走到隊伍前面。
他的目光從陳孝全掃到趙大虎,從曾大輝掃到羅大山,從方進掃到那些牽著騾馬、扛著步槍、揹著彈藥箱的戰士們。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那雙眼睛映得格外亮。
“出發。”
沒有誓師,沒有長篇大論。只有這兩個字,乾脆利落,像一把刀出鞘的聲音。
隊伍開始動了。
一營走最前面,陳孝全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方,背影筆直得像一根旗杆。
二營緊隨其後,趙大虎騎在騾子上哼著晉中小調,那調子跑得不成樣子。
曾大輝的三營跟在最後面,他從棗樹上又摘了一顆青棗揣在兜裡,軍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羅大山騎在騾子上,十八門炮的炮車跟在步兵後面,騾馬的蹄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方進牽著騾子走在隊伍最後,三門蘇羅通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在騾背上一顛一顛。
他嘴裡嚼著半塊乾糧,眼睛一直望著東邊的天際線——那是太原的方向。
楊正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朝東邊望去。
山道在晨霧中蜿蜒著消失在山脊那邊,那個方向是石嶺,是界碑店,是整個正太路東線,是太原,是更遠的未來。
他夾了一下馬腹,朝隊伍前方馳去。
石嶺據點坐落在正太鐵路東線一個山隘口上。
這裡地勢險要,南北兩座石山夾著一條狹窄的山谷,鐵路從山谷中間穿過,據點就建在山谷最窄處的巖壁上,像一顆釘在咽喉上的釘子。
據點外圍修了三道鐵絲網和兩道壕溝,主體是一座青磚砌成的三層碉樓,碉樓四角各有一個機槍崗哨,樓頂架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居高臨下控制著整條山谷。
守軍是一個大隊,約八百人,指揮官是村上信雄——村上清直的表弟,一個在華北打了三年仗的老兵。
正太路破襲戰打響之後,石嶺與後方的一切聯絡都被切斷了,但村上信雄沒有慌張。
他每天都派出騎兵送信試圖與後方聯絡,每天都登上碉樓頂層用望遠鏡觀察山谷口的動靜。
今天早上他看到的動靜,讓他把望遠鏡攥得指節發白。
山谷口外,晨霧中隱約晃動著灰色的身影,先是幾個,然後是幾十個,然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那不是來偷襲的小股部隊,那是一支完整的步兵團——不,不止。步兵佇列後面,他看見了一排炮車正在緩緩展開。
“炮兵——!”村上信雄放下望遠鏡嘶聲吼道,“所有人員進入工事!機槍就位!快!”
石嶺據點外圍,一營的戰士們已經佔領了攻擊出發陣地。
陳孝全趴在最前面的一道土坎後面舉著望遠鏡,炮火還沒開始,他需要一個炮擊效果評估來確定突擊時機。
羅大山蹲在炮兵陣地上,拿著望遠鏡反覆確認著碉樓的結構,他的十八門炮在山谷北側一字排開,炮口對準了碉樓。
他想起了團長昨晚散會後單獨找他說的話——石嶺的碉樓是最硬的骨頭,十八門炮集中轟,從底部一層一層往上啃,別急,啃到它塌為止。
“放!”
十八門炮同時噴出火舌。第一輪炮彈全部砸在碉樓正面的青磚牆上。磚石碎屑四處崩飛,碉樓正面被炸開了好幾個大窟窿。
第二輪炮彈緊跟著砸下去,打的是碉樓的基座。基座被反覆命中,青磚被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面的夯土和碎石。
第三輪打的是碉樓頂層的機槍陣地。一發高爆彈精準命中樓頂,兩挺九二式重機槍被衝擊波掀飛出去,機槍手和彈藥手血肉模糊地滾下樓頂。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炮火一輪接一輪地砸在碉樓上,碉樓從頂部開始坍塌,磚石和木樑碎片像雨點一樣往下掉。
村上信雄站在碉樓底層,耳朵被震得嗡嗡響,臉上全是血和塵土。
他透過牆壁上的裂縫往外看,看見他計程車兵在炮火中四散奔逃,看見碉樓的牆壁在炮彈的轟擊下像紙糊的一樣一層一層被剝開。
他攥著軍刀的手在微微發抖,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軍刀拄在地上嘶聲吼道:“不許退!所有中隊進入戰壕!準備反衝擊!”
炮聲停了。
陳孝全從土坎後面站起來,駁殼槍高高舉起,嘶聲吼道:“一營——衝!”
一營的戰士們從土坎後面湧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朝碉樓廢墟衝去。
衝在最前面的突擊排踏著碎石堆成的斜坡湧進碉樓底層,迎面撞上村上信雄組織的第一波反衝擊。
幾十個鬼子兵從碉樓後方的地下工事入口鑽出來,端著刺刀嚎叫著朝突擊排反衝過來。
雙方在碉樓底層的廢墟中撞在一起,刺刀對刺刀,槍托對槍托,狹窄的空間裡響起一片刺刀入肉的悶響和垂死的慘叫。
陳孝全衝在最前面,駁殼槍打光了子彈,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反手一刺刀捅穿了一個鬼子軍曹的喉嚨。
就在陳孝全準備繼續往裡衝的時候,一個鬼子兵從樓梯下方突然鑽出來,刺刀直捅他的腰側。
陳孝全來不及收回刺刀,只能側身避開要害,刺刀擦著他的腰划過去,軍裝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他咬著牙沒有後退半步,反手抓住那鬼子兵的槍身猛地一拽,把對方拽得踉蹌前傾,然後一腳踹在膝蓋上把他踹翻在地,補了一刺刀。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側的傷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把軍裝下襬染紅了一片。
他沒有包紮,只是扯了扯被血浸溼的衣角,繼續帶著突擊排往裡推進。
村上信雄站在碉樓後方的戰壕裡,看著他計程車兵在廢墟中被八路軍逐個捅翻,看著碉樓在炮火中變成一堆碎石,看著那道他守了大半年的山谷口被灰色的洪流徹底淹沒。
石嶺據點被攻破,他在這裡堅守了太久,等來的不是援軍,而是覆滅。
他把軍刀緩緩舉過頭頂,嘶聲喊出了石嶺陣地最後的衝鋒命令。
槍聲在山谷中持續了很久,漸漸稀疏,最後完全停了。一營拿下了石嶺據點。
陳孝全站在碉樓廢墟上,腰側纏著一圈繃帶——是通訊員硬給他纏上去的,秦醫師還沒趕上來,繃帶纏得歪歪扭扭,血還在往外滲,但已經不礙事了。
他舉著望遠鏡往東邊望去,山道在那座山脊後面繼續延伸,那是石嶺以東所有日軍據點的方向,是一營的下一個目標。
與此同時,北莊外圍的山坡上已經硝煙瀰漫。
趙大虎趴在最前面一道石坎後面,面前架著那挺從陽泉坦克上拆下來的車載重機槍。
二營已經連續拔掉了三個據點,每打一個趙大虎都親自帶頭衝鋒,每打完一個都不肯多歇就往下一個趕。
打到北莊這個據點的時候,鬼子已經有所防備——圍牆加高了,鐵絲網外側還埋了地雷。
“他孃的!”趙大虎縮回石坎後面換了新彈匣,衝張大彪嚷道,“這撥鬼子比其他據點的精!他老子的,終於碰上個能打的了!”
張大彪把機槍往肩上一扛,衝趙大虎咧嘴笑了:“老趙!比比誰先衝進去?輸的請喝酒!打完仗去常寧村,老子可是帶了汾酒的!
不過說好了——那酒本來是給楊團長帶的,你要是輸了就得拿你自己的罐頭賠我!”
“跟老子比?”趙大虎從石坎後面一躍而起,端著駁殼槍嘶聲吼道,“二營的——跟老子上!”
他第一個朝圍牆缺口衝過去,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打掉了他的軍帽,他連頭都沒低一下,邊衝邊開槍,一個蹲在缺口後面架機槍的鬼子兵被他連開三槍打翻。
二營的戰士從他身邊湧過去,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喊殺聲震得山谷都在嗡嗡迴響。
張大彪扛著重機槍追在趙大虎後面,邊跑邊罵娘——趙大虎跑得太快了,他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剛衝到圍牆缺口就被絆了一跤差點摔倒,等他站穩了趙大虎已經衝進據點了。
他氣得把重機槍往地上一架,衝趙大虎的背影吼了聲:“你小子耍賴,誰他娘也沒喊開始你就跑了!”
不到半個時辰,北莊據點圍牆上升起了新二團的旗幟。
趙大虎站在圍牆上衝還在後面追趕的張大彪喊:“老子的罐頭可沒輸掉!要喝酒也是你請!”
曾大輝的三營在界碑店外圍埋伏了整整一個時辰。
界碑店是東線最偏遠的一個據點,也是通往太原方向的最後一個屏障。
據點不大但位置極刁,卡在鐵路北側的山溝裡,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可以進出。守軍不多,但都是老兵。
他趴在最前面的一片灌木叢裡,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聲音壓得很低。“打。打完這個,東線就是我們的了。”
三營的戰士從山道兩側同時壓上,刺刀在狹窄的山溝裡捅出一條血路。
守衛界碑店的鬼子殘兵拼死抵抗,但在三營的交叉火力下很快就崩潰了。
曾大輝從山坡上走下來,走到據點門口,看著幾個戰士把一面膏藥旗從旗杆上扯下來。
他從兜裡掏出那顆還沒熟的青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棗子是酸的,他面無表情地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鬼子軍官的軍刀,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掛在腰上,轉身朝山下走去。
訊息傳到楊正耳朵裡時,他正站在一座剛被攻克的碉樓廢墟上舉著望遠鏡往東望。
齊明遠從後面跑上來,手裡拿著好幾份各營收上來的戰報,挨個報了一遍——一營拔了石嶺,二營連克北莊等三個據點,三營拿下界碑店,騎兵營在公路上截殺了多批鬼子傳令兵繳獲了大量情報檔案。
他把戰報摺好放進口袋,轉身望向太原方向。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線上沉下去,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暗紅色。
東線全部據點在一天之內被新二團攻下。正太鐵路從榆社到石嶺,徹底被切斷。太原的外圍屏障又少了一道。
劉向光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太原方向。“團長,東線拿下了。下一步是打太原,還是休整?”
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讓各營原地休整,補充彈藥,清點繳獲。傷員全部送後方,犧牲的同志登記好名字,一個不能少。”
然後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望著太原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開口。
“政委,打完東線,離太原又近了一步。筱冢一男現在坐在太原城裡,看著咱們把正太線一片一片啃光,把外圍據點一個一個拔掉。
他手裡的兵越來越少,城外能調動的部隊越來越少,可用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他把菸頭扔在廢墟上,踩滅,轉身朝山坡下走去。“等他坐不住的時候,就會犯錯誤。犯了錯誤,咱們就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