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召喚2000人
楊正從旅部回到常寧村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村口的哨兵舉著火把驗過他的身份,敬了個禮,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滿臉的風塵僕僕。
程一頭牽著兩匹馬跟在後面,馬腿上都沾滿了山道上的泥,人困馬乏,但楊正的腳步一點沒慢。
推開團部的木門,煤油燈還亮著,劉向光正坐在桌前對著厚厚一沓名冊皺眉。
“團長,你回來了。”劉向光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半是興奮,半是頭疼,像一個賬房先生忽然發現帳本上多出了一大筆來路不明的鉅款,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發愁。
楊正把馬鞭往桌上一擱,拖過凳子坐下,端起劉向光面前那碗涼白開灌了一口。“政委,你這表情不對。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劉向光把名冊推到他面前,手指點在最後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你走這兩天,又來了兩千潰兵。”
楊正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碗,接過名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名字、年齡、籍貫、原部隊番號,一筆一筆記的,劉向光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兩千個人的名字沒有一個寫得潦草。
“兩千人,兩天之內。從昨天早上開始,第一批來了三百多,我以為是正常投奔,按老規矩登記編班。
昨天下午又來了五百多,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今天天沒亮,村口的哨兵跑來跟我說山道上又來了好幾百人——兩天,兩千人。”
劉向光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困惑,“團長,從新二團成立開始,潰兵來投奔就是常事。
三五天來幾十個,打完大仗來百來個,我都習慣了。但兩天來兩千人,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周圍幾百裡又不是隻有咱們一支八路軍,772團就在武鄉,獨立團就在襄垣,為什麼潰兵全往常寧村跑?跟約好了似的。”
楊正低頭翻著名冊,沒有說話。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潰兵是從哪來的——系統召喚的,不投奔他投奔誰?
但他不可能告訴劉向光。
他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劉向光在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分配去向——“一營預備隊”、“二營預備隊”、“三營預備隊”、“暫編訓練連”。
“裝備情況呢?”楊正合上名冊。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劉向光從抽屜裡翻出另一本冊子,翻開攤在桌上,“這批潰兵的裝備,我已經從倉庫裡調撥了。
三八大蓋一千五百支,歪把子輕機槍六十挺,九二式重機槍十二挺,擲彈筒四十具,彈藥按每人一個基數配發。
這些武器是安康山兵工廠生產的,李大錘前一陣子送來的那批新槍,剛好夠這兩千人用。”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團長,你說巧不巧?潰兵來了兩千人,倉庫裡剛好有兩千人的裝備,像是提前算好的一樣。”
楊正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把臉藏在碗後面,避開了劉向光的目光。
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地圖前,背對著劉向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政委,這批潰兵暫時不要分配到各營。”
“不分配到各營?”劉向光愣了一下,“那怎麼安排?”
“全部拉去安康山。交給劉鐵鋼的四營,統一訓練。”
楊正轉過身,看著劉向光,“你剛才也說了,這批潰兵雖然有戰鬥經驗,但來自各個部隊,有晉綏軍的,有川軍的,有東北軍的。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習氣,不同的作戰風格。直接編入各營拉到戰場上去,配合肯定出問題。
咱們馬上就要打東線的硬仗,沒有時間讓他們在戰場上慢慢磨合。安康山有現成的訓練場,劉鐵鋼在那裡守了這麼久,對訓練新兵有經驗。
讓這批潰兵在安康山集訓一段時間,練好了再分配到各營。”
劉向光想了想,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四營一直駐守安康山,劉鐵鋼整天抱怨沒仗打,這批新兵交給他,也算是給他找點事做。不過——”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楊正,“團長,兩千人不是小數目。加上咱們現有的兵力,新二團已經逼近萬人了。你是不是該跟旅長報備一下?”
“報備是報備的事。”楊正走回桌前坐下,從兜裡摸出趙大虎孝敬的那包日本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但人來了就不能往外推。你明天一早就安排,把所有新兵集中到村西的空地上,按原部隊番號分班,每班指定一個臨時班長。
告訴劉鐵鋼,這批新兵我給他,讓他把安康山那套訓練流程全部用上——單兵動作、班排協同、射擊訓練、刺殺訓練,一樣不許少。
等咱們東線的仗打完,這批新兵也差不多能拉出來用了。”
“好。”劉向光把兩本名冊收好,站起來正要往外走,忽然又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楊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團長,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從常寧村防禦戰到現在,潰兵一批一批地來,跟有根無形的繩子牽著似的。
772團和獨立團也打過硬仗,為什麼潰兵不往他們那兒去?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麼門路?”
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政委,我要是有這本事,我還當團長?我直接去總部當兵員調配部部長了。
潰兵願意來咱們新二團,是因為咱們能打勝仗,繳獲多,裝備好,待遇高。
當兵的誰不想跟著能打勝仗的長官?772團和獨立團不是不能打,但他們裝備不如咱們,繳獲不如咱們,潰兵用腳投票,自然就往常寧村跑。
這是咱們全團戰士拿命換來的口碑,不是我楊正一個人的本事。”
劉向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推了推眼鏡,臉上那絲困惑漸漸散了。
“也是。打完這一仗,訊息傳出去,來的潰兵怕是更多。我得提前多備幾本名冊。”
他轉身走出團部,門簾落下的瞬間,楊正聽見他在外面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得讓老王頭多準備點糧食了。”
楊正坐在桌前,看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擴大。
………
第二天,晨光還沒透進窗戶,楊正就醒了。他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嘎響了一聲,頭頂的房樑上掛著幾根曬乾的紅辣椒,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他坐起來套上軍裝,釦子扣到一半停住了——院子裡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很密,像一群蜜蜂在窩門口嗡嗡地轉。
他聽出了趙大虎的大嗓門,聽出了羅大山的粗嗓子,聽出了孫德勝慢悠悠的語調,還有一個更粗更啞的聲音——那是羅大山。
楊正把最後一顆釦子扣好,推開門。院子裡站著六個人。
陳孝全靠在牆根,軍裝穿得整整齊齊,正拿塊油布擦他那支三八大蓋的槍管。
趙大虎蹲在磨盤上,手裡捏著半個窩頭,腮幫子鼓得老高,正跟蹲在旁邊的張大彪爭論什麼。
羅大山坐在彈藥箱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曾大輝站在院子角落那棵棗樹下沉默不語,孫德勝靠著院門框嘴裡叼著根草棍眯著眼看著這熱鬧場面。
方進蹲在最邊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像是在推演彈道。
“都來了。”楊正把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六個人同時站直了身體。
“團長,聽說有仗打了?”趙大虎第一個開口,把剩下的半個窩頭往口袋裡一塞,從磨盤上跳下來,“老子等了好幾天了,渾身都快生鏽了!是不是打東線?”
“你急什麼。”楊正靠在門框上吐出一口煙,“仗有的是,就怕你打不過來。”
他掃了一圈院子裡的六個人,目光從陳孝全掃到趙大虎,從羅大山掃到方進,從孫德勝掃到曾大輝。
然後他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彈了彈菸灰,把陳旅長的部署簡要通報了一遍。
“東線據點比正太路破襲戰時打的那些小隊據點要硬得多。沿線還有幾個較大據點,駐軍都在大隊以上,有幾個據點還配有鋼筋混凝土碉堡和反坦克壕。
最棘手的是鐵路本身。正太路雖然被咱們扒了幾十裡的鐵軌,但路基還在。
鬼子工兵隨時可以鋪上新鐵軌,臨時恢復運輸。所以這回咱們不光要拔據點,還要徹底破壞路基、炸燬橋樑、把所有車站的轉車盤和水塔全部炸掉——讓正太路徹底從地圖上消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方進身上:“方進,你的蘇羅通這回可能要打硬仗。東線緊挨著太原外圍,筱冢一男雖然坦克不多了,但逼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方進抬起頭,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中微微跳了一下。“只要鬼子坦克敢來,我保證來一輛打一輛,來兩輛打一雙。”
楊正點了點頭,轉向羅大山。“老羅,你的炮這回不拆。十八門步兵炮集中使用,陳旅長說了,全線反攻每個方向都要有主攻,咱們新二團就是東線的主攻,你的炮就是主攻的鐵錘。關鍵是——炮彈夠不夠?”
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彈藥箱上一墩,站起來拍了拍胸脯。“團長,這麼久了,攢下的炮彈還多得很。這回再打,保證夠鬼子喝一壺的。”
“好。”楊正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直了身體,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東線是386旅反攻的主攻方向。
旅長把最硬的骨頭交給了新二團。咱們打的就是最強的鬼子,啃的就是最硬的骨頭。各營回去準備,今天上午,全團出發。”
“是!”六條嗓子同時吼出來,震得院子裡那棵棗樹上的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陳孝全從牆根走過來,把擦好的三八大蓋往肩上一扛,走到楊正面前站定。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問了幾個關鍵問題——一營負責哪一段,各連的進攻序列,炮火配置。
楊正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遞給他。“東線第一個據點叫石嶺,駐軍約一個大隊,外圍有三道鐵絲網和兩道壕溝。
一營負責正面主攻。具體的炮兵協同找羅大山商量。”
陳孝全接過地圖展開掃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臉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然後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趙大虎追上去拉住他胳膊問他笑什麼,陳孝全頭也沒回地說了句“我六個據點,你五個,這次還是我多”。
趙大虎的臉立刻垮了下來,回頭衝楊正喊:“團長這次我要打七個”。
楊正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但不容商量:“任務分配是旅長定的。你有意見,去找旅長說。”
趙大虎立刻慫了,訕訕地把手從陳孝全胳膊上收回來。
孫德勝把草棍從嘴裡拽出來,走到楊正面前,問了騎兵營的任務。
楊正看著他。“東線沿正太路以北有一條公路,是鬼子據點之間唯一的聯絡通道。
騎兵營從陽泉出發,沿這條公路快速穿插,偵察敵情、掩護側翼、截斷據點之間的聯絡。
這些據點之間已經沒有電話線了,只能靠騎兵送信。把送信的也砍光,他們就徹底成了瞎子聾子。”
孫德勝把匕首往靴筒裡一插,乾脆地應了一聲,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句:“孫明那小子最近老唸叨說砍了黑田之後刀都生鏽了,這回能不能多砍幾個”。
楊正淡淡一笑,“只要鬼子送信的你全砍了,沒人跟你搶”。
孫德勝咧嘴笑了,大步朝騎兵營駐地走去。
曾大輝從棗樹下走出來,在楊正面前停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開口,只是抬頭看了楊正一眼,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中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然後他問三營的任務。
“東線最遠的一個據點叫界碑店,在鐵路北側的山溝裡。三營從陽泉出發後沿鐵路往東,到達指定位置後穿插到鐵路北側,切斷界碑店和太原方向的聯絡。”
楊正頓了頓,看著他,“界碑店是東線最遠的一個據點,也是最偏的一個。你們要孤軍穿插,沒有側翼掩護,沒有後方支援。”
曾大輝只回了兩個字:“不遠。”
然後他轉身朝院門外走去,走過棗樹下時伸手摘了一顆還沒熟的青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棗子是酸的,他面無表情地嚼了嚼嚥下去,大步朝三營駐地走去。
院子裡只剩下楊正和羅大山、方進三個人。
羅大山還蹲在彈藥箱上,搪瓷缸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方進還蹲在院子角落拿樹枝劃拉著地上的彈道推演圖。
楊正走到羅大山面前。“怎麼,還不去準備?”
羅大山抬起頭,嘴巴動了兩下,終於把憋了好幾天的話問出來了。
“團長,這回集中用炮,那是不是說——炮兵營不用再拆了?”
上次他把十八門炮全收回來重新攥在手裡,榆社轟碉堡轟得痛快淋漓,但他心裡一直懸著一塊石頭——他怕楊正下一次又會把炮分出去。
分炮的時候他嘴上說著“分就分”,但蹲在空蕩蕩的炮兵陣地上那一下午的滋味,他不想再嘗第二次。
楊正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拆了。以後也不拆了。東線的碉堡比榆社還硬,沒有十八門炮集中轟,啃不下來。”
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彈藥箱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臉上那道被硝煙燻出來的皺紋舒展開來。
“那我就去準備了。十八門炮,一發炮彈都不少,全給東線的鬼子留著。”
方進從地上站起來,拿樹枝在手裡轉了兩圈,看著楊正,問蘇羅通是不是還跟團部走。
楊正點了點頭。
蘇羅通繼續隨團部機動待命——作為應對鬼子坦克和飛機的底牌,暫時不參與攻堅,等到關鍵時刻再打出致命一擊。
方進沒有多問,只是把那截樹枝往地上一插,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了。楊正站在棗樹下,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院門,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