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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機場那絢爛的煙花

太原城北七公里半,城北機場。

夜色還濃,但機場上已經亮如白晝。探照燈的光柱從崗樓頂上交叉掃過跑道,地勤兵們推著油罐車在停機坪和機庫之間穿梭,膠皮車輪碾過水泥跑道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油泵的轟鳴聲、彈藥箱碰撞的金屬聲、地勤兵們短促的喊叫聲混在一起,把整座機場攪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十二架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已經從機庫裡拖了出來,在跑道邊上排成一列。

機翼下的掛架全空了,地勤兵們正用搖柄把一枚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彈從彈藥車上卸下來,一顆一顆往上掛。

炸彈在探照燈下泛著暗沉的灰綠色,彈體上印著白色的日文標籤。

加油車的油管接在機翼下方的加油口上,航空汽油順著膠皮管咕咚咕咚地灌進油箱,刺鼻的汽油味瀰漫在空氣中,混著機油的焦糊味和清晨露水的潮溼氣息。

地勤兵們的動作很快,但臉上都繃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像往常那樣一邊幹活一邊罵罵咧咧。

從昨天到今天,壞訊息一個接一個——昔陽丟了,治頭被困,小林大隊在小谷山全軍覆沒,村上聯隊在落雁坡被打殘,陽泉城門被八路軍偵察連奪了。

這些訊息在地勤兵之間不是秘密,他們從飛行員的臉色上就能讀出來。

跑道邊的飛行員休息室門口,十幾個身穿飛行服的男人站成一排。

沒有人抽菸,沒有人交談,只是沉默地望著東邊那還一片漆黑的天際線。他們在等天亮,等起飛,等一個報仇的機會。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身形精瘦,顴骨高聳,臉上的線條像刀削出來一樣硬。他叫坂本勇,飛行第三中隊中隊長,井上健一大尉陣亡後接替指揮。

他手裡攥著飛行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井上健一是他的同期同學,在陸軍航空士官學校時兩人睡上下鋪。

三天前井上的座機在昔陽城外被八路軍的高射炮打成火球,殘骸都沒找全。

坂本勇接到訊息時正在吃晚飯,他把飯盒往桌上一扣,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盯著昔陽那個小黑點看了整整一晚上。

他記不清井上最後一次跟他說了什麼——大概是起飛前在跑道上擦肩而過時隨口說的一句“回來一起喝酒”。

酒還沒喝,人沒了。

“坂本隊長。”旁邊一個年輕的飛行員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天快亮了。什麼時候起飛?”

坂本勇沒有轉頭,依然望著東方。“等命令。筱冢司令官說了,拂曉準時起飛。現在離拂曉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他把飛行帽戴上,下巴的繫帶勒得死緊,“轟炸目標都記住了——落雁坡,陽泉城外,所有可疑目標。一顆炸彈都不許帶回來。”

“隊長,”另一個飛行員開口了,聲音沙啞,“我聽地勤的人說,陽泉昨晚也被八路打了。城門丟了,軍火庫也被端了。”

坂本勇的下頜肌肉猛地繃緊。陽泉。那是黑田裕次郎少將的駐地。城門丟了,軍火庫端了,一個少將困在城裡,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出不來。

井上的仇還沒報,陽泉又丟了。

“都聽見了?”坂本勇轉過身,面對著身後十幾個飛行員,聲音冷得像刀鋒刮過冰面,“昔陽被八路炸了,陽泉被八路端了,井上隊長被八路用高射炮打了下來。

我們飛行第三中隊從上海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武漢,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羞辱過。

今天,炸彈掛在機翼下面,油加滿了,天一亮就起飛。我不管八路藏在哪——落雁坡、小谷山、陽泉城外——看見可疑目標就炸,炸到炸彈用完為止。井上隊長在天上看著我們,別讓他失望。”

所有的飛行員同時立正低頭。

坂本勇轉過身,重新望向東方。天邊已經開始泛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色,那是拂曉前最後的黑暗。

地勤兵們正在把最後一批炸彈掛上掛架,加油車已經開始從最後一架飛機旁邊撤走。

跑道上十二架轟炸機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機翼上的膏藥標識在探照燈下格外刺眼。

他攥緊了飛行帽的繫帶,在心裡默算著起飛時間——再過片刻,他就帶著十二架轟炸機飛向陽泉,把那裡炸成一片火海,然後再飛到落雁坡,把那裡同樣再炸一遍。

…………

距離機場兩公里外,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裡,楊正半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望遠鏡貼在眼睛上。

機場跑道上的探照燈在望遠鏡裡清晰可見,那十二架轟炸機排成一列,機翼下掛滿了炸彈,油罐車還停在跑道邊上,地勤兵們正在忙碌地做著最後的起飛準備。

“他孃的。”楊正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還真是時候。”

他身後不遠,羅大山正蹲在地上低聲指揮炮手們架設炮位。

十八門九二式步兵炮被拆成三節用戰馬馱到了這裡,炮手們七手八腳地組裝炮架、架設炮輪、調整炮口方向。

幾個炮手趴在地上用刺刀挖駐鋤坑,動作飛快。炮口齊齊對準機場跑道的方向,在夜色中排成一道沉默的鋼鐵弧線。

羅大山手裡拿著望遠鏡,蹲在最中間那門炮旁邊,壓低嗓子朝炮手們交代射擊引數,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楚。

他轉身小跑到楊正跟前,敬禮時動作利索但聲音壓得很低:“團長,十八門炮全部就位,射界對準機場跑道和停機坪。第一輪高爆彈已經裝填完畢,隨時可以開火。”

方進帶著三門蘇羅通機關炮分散在機場外圍的三個路口,炮口放平對準可能來援的方向。

他把自己那門炮親自搖到位,蹲在炮位後面拍了拍冰冷的炮管,朝不遠處的副手咧嘴一笑:

“今天不打飛機,讓鬼子步兵嚐嚐二十毫米炮彈的滋味。”

周圍趴在散兵坑裡的步兵們聽見這話,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方連長你這炮打人太殘暴了”。

方進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頭也不回:“打鬼子,越殘暴越好。”

黑暗中響起一片壓低的笑聲和罵聲,氣氛緊張中透著興奮,像一群蹲在獵物洞口的獵人。

楊正把望遠鏡放下,扭頭對劉向光笑著說:“政委,你信不信,鬼子機場上那十二架轟炸機,現在肯定是油箱加滿了、炸彈掛好了。他們的飛行員就坐在跑道邊上,等天一亮就起飛。”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晨光還很暗,鏡片上只映出遠處機場跑道上那一排模糊的光點。

“等咱們的炮彈落下去,他們的炸彈還在機翼下面掛著。殉爆的場面,應該很壯觀。”

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扔在地上踩滅,舉起右手等了幾秒,然後猛地往下一劈:“羅大山——開炮!”

羅大山蹲在最中間那門炮旁邊,聽見“開炮”兩個字從楊正嘴裡蹦出來,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似的蹦了起來。

他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右手高舉過頭頂,嗓子扯得像一面破鑼。

“放!”

十八門九二式步兵炮同時怒吼。

炮口噴出的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道橘紅色的閃電劈開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十八發七十毫米高爆彈拖著尖銳的呼嘯掠過樹梢,以肉眼幾乎無法追蹤的速度朝機場方向砸去。

炮聲震得松林裡的針葉簌簌往下掉,震得戰士們腳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顫抖。

灌木叢裡棲息的鳥群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黑壓壓地在夜空中盤旋。

兩公里外,先是看見一團極小的橘紅色光點在跑道上亮起,像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然後第二團、第三團、第四團——彈著點密集得數不清,橘紅色的光點連成了一片。

緊接著,聲音到了。那是沉悶的、被距離壓低了但仍然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第一輪炮彈幾乎全部砸在了停機坪和跑道上。

坂本勇站在跑道邊上,手裡還攥著飛行帽。

他聽見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自從在航空士官學校第一次參加實彈演習後就刻在了骨髓裡的聲音。

但他從來沒有在地面上聽到過這種聲音從自己身後飛來。

他猛地轉身,嘴巴張開想喊,聲音還沒從喉嚨裡衝出來,第一輪炮彈已經落在了跑道上。

爆炸的氣浪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裡一片尖銳的嗡鳴,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抬起頭,透過硝煙看見跑道上的十二架轟炸機——他那些掛滿了炸彈、加滿了油的戰機——正在被炮彈撕裂。

一架轟炸機的機翼被高爆彈直接命中,機翼應聲折斷,斷口處露出鋁皮捲曲的骨架,燃油從破裂的油箱裡噴出來被爆炸的火光點燃,整架飛機從機翼開始燃燒,火焰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到機身。

座艙蓋被火舌舔開的瞬間,透明的有機玻璃在高溫中扭曲變形,像融化的冰糖一樣往下淌。

另一架轟炸機被彈片削中機腹,機腹下掛架上的四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彈在幾秒鐘內被殉爆引爆,炸開一團比跑道還高的巨大火球。

衝擊波裹著飛機殘骸向四面八方擴散,停在旁邊的第三架轟炸機被衝擊波掀得機尾翹起來,機身翻倒砸在跑道上,機翼從根部折斷,燃油從斷裂處噴湧而出,被跑道上的火焰點燃,整架飛機瞬間裹在一團烈焰裡。

地勤兵們在跑道上拼命奔跑。有人被彈片削中後背,慘叫著撲倒在地,手裡的油管脫手飛出去,航空汽油噴了一地,被跑道上的火焰引燃,一條藍色的火蛇沿著跑道邊緣飛速蔓延。

有人拼命往機庫方向跑,跑了不到幾步就被衝擊波從背後擊中,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飛出去撞在機庫的磚牆上,身體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慢慢滑倒在地。

坂本勇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彈片劃的還是摔的。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嘶聲喊著他那些飛行員的名字,聲音被爆炸聲徹底吞沒。

他看見了休息室門口那幾個跟他站在一起等天亮的年輕飛行員——有人被彈片擊中了胸口,倒在血泊裡,飛行服上的中隊徽章被鮮血浸透;

有人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唸叨著什麼;還有人正拼命往跑道方向爬,一邊爬一邊喊:“飛機!把飛機開走!”

跑道上的飛機已經沒救了。

十二架轟炸機在第二輪炮彈落下時被殉爆吞掉了大半,剩下幾架雖然還沒有被直接命中,但跑道已經變成了火海,機翼下的掛架還掛著炸彈,機身周圍全是燃燒的燃油和彈藥箱。

一架轟炸機的飛行員在爆炸中奇蹟般地沒有被彈片擊中,他爬進座艙啟動了發動機,螺旋槳緩緩轉動起來。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跑,速度越來越快,眼看就要拉起。

羅大山從望遠鏡裡看到了那架正在滑跑的飛機,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望遠鏡放下,親自蹲到最邊上那門炮的瞄準鏡後面。

手指在方向機轉輪上飛快地搖了幾圈,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那架正在加速的轟炸機,然後他猛地拉下擊發繩。

那發高爆彈拖著尖銳的呼嘯跨過兩公里的夜空,正中那架轟炸機的座艙與機翼連線處。

飛機在跑道盡頭被炸成兩截,機頭連著座艙栽在跑道上滑出去老遠,機尾帶著半截機身翻滾著撞進跑道邊的排水溝。

“第六輪了!”羅大山從炮位後頭站起來,臉上全是汗,嗓子已經喊劈了,但眼裡全是在跳動的光。

那光來自兩公里外機場跑道上那一團接一團炸開的火球,“弟兄們!把剩下的炮彈全給老子砸過去!一發不留!”

裝填手抱起炮彈幾乎是跑著往炮膛裡送,炮閂咔嗒閉鎖的聲響還沒落,瞄準手已經微調好了高低角,方向機手穩穩轉著轉輪。

炮手們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硝煙印子,有人軍裝袖子被炮架刮破露出裡面的胳膊,有人手上燙起了泡拿塊破布纏了兩圈繼續裝填,有人嗓子早就喊啞了,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不停地重複著裝填、瞄準、擊發的動作。

羅大山自己蹲在炮彈箱旁邊親自盯著彈著點,每看見一團火光炸開就咬牙切齒地罵一聲“好”,罵完又催著裝填手加快速度。

方進蹲在他的蘇羅通旁邊,機場方向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臉上那道舊刀疤照得一明一暗。

他把炮口壓得幾乎與地面平行——他的任務不是對空,而是封鎖機場外圍那幾個路口。

但遠處的爆炸聲太密了,火光太亮了,他忍不住站起身來踮起腳尖往機場方向張望。

“方連長!你看見啥了?”旁邊一個步兵連的戰士趴在散兵坑裡衝他喊,脖子伸得老長,像一隻想從窩裡探出頭看熱鬧的旱獺。

方進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望著那片沖天的火光,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說了句粗話。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趴在散兵坑裡那幫步兵說:“鬼子機場的跑道,現在應該已經連跑道帶飛機全被點著了。

咱們的炮打得很準,那一片火光比太陽還亮。你們看著吧,再過一會兒還會有更大的動靜,他們的彈藥庫和油庫還沒炸呢。”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兩公里外的機場方向突然傳來一連串極其劇烈的爆炸聲。

不是炮彈落地的爆炸,是彈藥庫被殉爆了——鬼子機場的彈藥庫裡存放著大量的航空炸彈、機槍子彈和備用燃油,被炮彈擊中後整個庫房在一瞬間化為一團巨大的火球。

地面猛烈震動了一下,衝擊波隔著兩公里傳到炮兵陣地上,戰士們都能感覺到臉上被一股熱浪輕輕撲了一下。

“那是啥炸了?”羅大山攥著望遠鏡,伸長脖子往機場方向看。

他透過望遠鏡看見一團巨大的蘑菇狀黑煙從機場一角緩緩升起,黑煙底部翻湧著橘紅色的火光,火光在黑煙中翻滾,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在雲層中咆哮。

他把望遠鏡從眼睛上拿下來,轉頭衝炮手們吼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興奮到極點的顫抖:“弟兄們!他孃的!那是彈藥庫炸了!再給老子加把勁!油庫還沒炸!油庫!”

步兵連的戰士們趴在散兵坑裡,雖然隔著兩公里只能看見遠處沖天的火光和濃煙,但那不斷傳來的劇烈爆炸聲和地面微微的震動讓每個人都知道——鬼子機場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新兵趴在散兵坑沿上瞪大眼睛望著那片火光,嘴巴張著忘了合上。“班長,那真是咱們的炮打的?兩公里遠,咱們的炮打得這麼準?”

旁邊一個老兵伸手把他的腦袋按回散兵坑裡,嘴上罵道瞧你那點出息,但自己的嘴角也咧到了耳朵根。

“不是咱們的炮打的,難道還是鬼子自己放煙花?羅營長那十八門炮可不是吃素的。”

在他們前方兩公里處的機場,最後的爆炸聲還在持續。

油庫被殉爆,巨大的火柱衝上夜空,把整個機場照得如同白晝。殘存的機庫被衝擊波掀掉了半個屋頂,磚牆塌了一半,露出裡面還在燃燒的飛機殘骸。

跑道上的混凝土被炸出十幾個彈坑,航空燃油從破裂的油罐裡淌出來,順著跑道邊緣形成一條條燃燒的河流。

地勤兵和飛行員橫七豎八倒在跑道上、機庫邊、休息室門口,活著的人正拼命往機場外圍的排水溝裡爬。

坂本勇跪在跑道邊緣,跪在他那架還沒來得及啟動就被彈片撕碎的座機旁邊。

飛行服被彈片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全是血和泥土,飛行帽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被火燎焦了一大片。

他面前那架轟炸機已經燒成了一個空殼,鋁皮蒙皮在高溫中扭曲變形,機翼下的掛架上還掛著兩枚沒來得及殉爆的炸彈。

他望著那兩枚炸彈,望著這片從昨晚還燈火通明、此刻卻變成火海的機場,望著那些倒在跑道上的年輕飛行員,忽然發出了一聲嘶啞的、近乎崩潰的嚎叫。

那嚎叫聲在爆炸聲和烈火燃燒的轟鳴中幾乎聽不見。沒有人回頭看他,沒有人來救他。

帝國的航空兵第三中隊,在他的指揮下還沒有起飛,就全部化為了跑道上的殘骸。

楊正站在兩公里外那片灌木林邊緣的土坎上,手裡舉著望遠鏡,望著遠處那片沖天的火光,望著那一團接一團在半空中翻湧的橘紅色火球,望著那根從機場一角緩緩升起的蘑菇狀黑煙。

隔著兩公里的距離,爆炸聲傳到耳邊時已經不那麼刺耳,像遠處山谷中傳來的悶雷,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

他把望遠鏡放下,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劉向光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被又一輪爆炸的悶響蓋住了。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遠處那片橘紅色的火光。他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往火光最亮的地方望去。

隔著兩公里,他其實看不清楚跑道上那些飛機的殘骸,看不清楚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但他能看見那片沖天的大火。

那大火燒得太亮了,亮到隔著兩公里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浪,亮到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被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他望著那片火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楊正,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團長,咱們這一下,應該夠筱冢一男喝一壺了。”

楊正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那片越燒越旺的火光,望著那團緩緩升起的蘑菇狀黑煙,望著東邊天際線上開始透出的那一線魚肚白,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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