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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不留活口

小谷山北坡的松林裡瀰漫著炮油和松脂混在一起的苦澀氣味。

羅大山蹲在那排步兵炮旁邊,正拿著一塊油布挨個擦炮管,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跟自己的老夥計嘮嗑。

炮手們趴在炮位後頭,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用刺刀削樹枝做標尺,偶爾壓低嗓子罵兩句山路太陡馬都累瘦了。

方進的防空連已經把三門蘇羅通架在了陣地前沿的土坎上,炮口放平對準谷底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

山脊上,楊正靠著一棵歪脖子松樹,手裡的望遠鏡就沒放下過。

他身邊,程一頭蹲在地上,把駁殼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又裝回去,反覆好幾次。

“別折騰你那槍了。”楊正頭也沒回,“子彈又不會跑。”

程一頭咧了咧嘴,把槍別回腰間,站起來往山谷口方向望了一眼:“團長,這都等了快一個時辰了,鬼子到底來不來?”

“來。”楊正把望遠鏡放下,揉了揉被鏡片壓酸的眼眶,“彆著急,筱冢一男現在坐在太原的椅子上,屁股底下全是釘子——他比咱們急。”

話音剛落,東邊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偵察兵騎著快馬從山谷口衝進來,馬還沒停穩就翻身滾下,連滾帶爬跑上山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團長——鬼子來了!陽泉方向,大約一千人出頭,離小谷山不到三里地!”

楊正把菸頭往地上一扔,一腳踩滅。“傳令——各炮位就位,所有人隱蔽,沒有我的槍聲,一槍不許放。”

他轉向偵察兵,“騎兵營那邊通知了沒有?”

“已經派人繞小路過去了!”

孫德勝的騎兵營隱蔽在山谷西頭的松林裡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四百騎兵在林間排成兩列,戰馬嘴上套著料袋,蹄下墊著乾草。

孫德勝自己蹲在最前面的一棵松樹下,用匕首在地上劃拉了無數個“殺”字,又用靴底抹掉,再劃,再抹。

孫明靠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眯著眼望著林外的山谷。

“營長,你說鬼子這回會不會又掉頭跑?”孫明把菸捲從嘴裡拽出來,拿在手裡揉來揉去。

“跑?”孫德勝把匕首往地上一插,“進了小谷山,兩邊山一夾,他們往哪跑?往回跑?老子在西頭等著他們。

往前跑?羅大山的炮早就把前面的路封死了。今天的鬼子就是甕裡的王八——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話音剛落,林外傳來一聲短促的鳥叫。

那是一個偵察兵學的布穀鳥,這是他跟孫德勝約定的訊號——鬼子到了。

孫德勝騰地站起來,把匕首往靴筒裡一插,衝身後的騎兵們說:“都他娘上馬,料袋摘了,蹄子上的草也扯了。等炮響了再衝,誰提前暴露老子關他禁閉。”

陽泉援軍的前隊在谷口出現了。

先是尖兵班,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貼著山谷兩側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往裡頭摸。

尖兵班後面是大隊人馬——步兵排成三人一排的行軍佇列,中間夾著馱重機槍和擲彈筒的騾馬,隊形拉得很長,前隊已經進了山谷中央,後隊還在谷口沒進來。

鬼子指揮官叫小林拓真,中佐銜,是陽泉獨立混成第四旅團資歷最老的一個大隊長。

他走在隊伍的中間位置,不時舉起望遠鏡往兩側的山坡上掃。

他打了四年仗,從東北打到華北,見過的伏擊戰不下二十次,養成了一種本能——每到狹窄地形,他都會下意識地往山坡上看。

但今天的山坡上什麼也沒有。沒有新挖的工事痕跡,沒有陽光照在槍管上的反光,只有松樹和灌木叢在風中輕輕晃動。

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心裡有點不塌實。

可轉念一想——新二團的主力正在圍攻治頭鎮,黑崎大隊的求援電報剛剛還發過來,八路軍再快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小谷山再設一個口袋。

山脊上,楊正把望遠鏡放下,拔出駁殼槍,扳開擊錘,槍口朝著打頭的一個小鬼子。

“啪!”

槍聲在山谷中炸開,回聲還沒散去,整個小谷山北坡就突然活了。

羅大山已經把高舉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放!”

十八門九二式步兵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光連成一片。

第一輪齊射的十八發高爆彈拖著尖銳的呼嘯掠過山谷,全部砸在鬼子隊伍的正中間——那裡是重機槍中隊和騾馬輜重隊的位置。

彈著點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衝擊波裹著碎石、泥土和人體殘肢向四面八方擴散。

幾匹馱著彈藥箱的騾子被氣浪掀翻在地,掙扎著踢了幾下腿就不動了。

鬼子隊伍從正中間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前後隊之間的聯絡在幾秒鐘內就被切斷了。

“第二輪!急速射!給老子往死裡轟!”

羅大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他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親自蹲到最邊上那門炮的瞄準鏡後面,吼著讓裝填手加快速度。

裝填手抱起炮彈幾乎是跑著往炮膛裡送,炮閂咔嗒閉鎖的聲響還沒落,瞄準手已經微調好了高低角,方向機手穩穩轉著轉輪。

第二輪炮彈緊跟著砸下去,這次瞄準的是鬼子前隊的步兵叢集。

高爆彈在密集的步兵佇列中炸開,彈片呈扇形掃過,幾個鬼子兵被衝擊波拋到半空中,落下來時已經沒了人形。

第三輪打的是鬼子後隊。

後隊的鬼子兵剛聽到第一輪炮響時還在發愣,等第三輪炮彈落在自己頭上時,整個後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拼命往谷口跑,有人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有人端著槍朝兩側山坡盲目射擊,但子彈全打在松樹的樹幹上,碎木屑四處紛飛卻傷不到任何一個八路軍炮手。

方進趴在土坎後面,右眼貼著蘇羅通的瞄準鏡。

他把炮口壓得幾乎與地面平行,瞄準鏡裡的刻度線正對著谷底土路上一群正在拼命往路邊水溝裡爬的鬼子兵。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穩穩按下擊發鈕。

三門蘇羅通ST-5機關炮同時噴出火舌。

二十毫米高爆彈以每分鐘三百二十發的射速從土坎上傾瀉而下,彈道拖著一道道亮紅色的曳光軌跡,像三條火鞭同時抽向山谷底。

方進打的是一個正在試圖架設重機槍的鬼子機槍班——第一排炮彈打在機槍旁邊的碎石上,碎石和彈片一起炸開,兩個蹲著架槍的鬼子兵被削掉了半個肩膀。

第二排炮彈直接命中機槍本體,九二式重機槍的槍身被炸成好幾塊,扭曲的槍管飛出去老遠。

第三排炮彈打在那個機槍班剩下的幾個彈藥手身上——二十毫米高爆彈打在人體上,不是打穿一個洞,是直接把整個人從彈著點撕成兩截。

方進旁邊的裝填手是個剛調來的新兵,第一次用機關炮打人,看見瞄準鏡裡一個鬼子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突然分了家,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把新彈板壓進供彈口,卡榫咬合的脆響讓他回了神,蘇羅通再次噴出火舌。

…………

與其同時,趙大虎帶著四連和五連趕到了落雁坡——他跑得帽子早不知飛到哪去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溼透。

他往坡上一蹲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身後的戰士一個個癱坐在土坎上,汗珠順著曬得通紅的臉往下淌,水壺裡的水灌得咕咚響。

還沒等喘勻氣,前面山道盡頭就揚起了塵煙——太原援軍到了。

趙大虎把水壺往地上一摔,騰地站起來,扭頭衝兩個連長吼道:“都他娘喘夠了吧?喘夠了就抄傢伙!咱們二營今天是上上籤,把最強一股鬼子碰上了!”

四連長咧著嘴站起來,從腰裡拔出駁殼槍喊了聲:“誰也別跟老子搶”。

五連長已經跑在了前頭指揮戰士們快速搶佔落雁坡兩側制高點,輕機槍和重機槍全部架上,擲彈筒手蹲在岩石後頭將榴彈箱敞開了蓋。

太原援軍的聯隊主力顯然沒料到會在落雁坡遇到成建制的阻擊,但他們的反應比陽泉援軍快得多。

前隊遭到機槍掃射後沒有慌亂,而是在極短時間內從行軍縱隊展開成攻擊隊形,步兵開始從兩翼迂迴,後方山道上騾馬牽引的步兵炮正被急急忙忙推上前坡構築炮兵陣地。

落雁坡上,四連和五連死死釘在原地。

趙大虎蹲在一道石坎後頭滿臉汗和土混成了泥,嘴巴不停罵著:“狗日的想抄老子後路——擲彈筒!往左邊那片窪地轟!別讓鬼子從那邊摸上來!”

榴彈划著彎曲的彈道落進窪地,剛摸到窪地邊緣的鬼子尖兵被炸翻了好幾個。

但更多的鬼子正在從正面往上壓,擲彈筒和重機槍的火力越來越密。

子彈打在石坎上濺起的碎石崩在趙大虎臉上劃出一道口子,他渾然不覺,只是咬著牙罵了一句:“狗日的小鬼子,給老子等著。”

………

小谷山這邊,十八門步兵炮已經轟了整整六輪。谷底那條土路被炸得面目全非,彈坑連著彈坑,碎石和泥土把路面都蓋住了。

鬼子的隊伍被轟得七零八落,前隊想往前跑,後隊想往後撤,中間的殘兵趴在地上不知道往哪躲。

小林拓真趴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拼命喊叫,軍刀揮向西邊——他反應過來了,西邊是唯一的出路。

殘存的鬼子兵開始往西邊谷口湧去,像一群被驅趕的羊。

孫德勝拔出馬刀,刀身在透過鬆針灑下的斑駁陽光中閃著寒光。

他把刀往西邊谷口方向一指,嗓音沙啞但像鐵錘砸在砧板上:“弟兄們——鬼子想跑!給老子兜上去,一個不留!殺!”

四百騎兵從松林裡湧出來,馬蹄聲瞬間吞沒了山谷中所有的聲音。

戰馬撒開四蹄在谷底的碎石路上狂奔,孫德勝衝在最前面,馬刀平伸,刀尖直指前方那群正在拼命往谷口跑的土黃色身影。

四百匹戰馬的鐵蹄踩在碎石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轟鳴,震得兩側山坡上的松樹都在簌簌發抖。

小林拓真回頭看了一眼,臉瞬間白得像紙。

他想喊,想命令後衛轉身列陣,但潰兵已經不聽指揮了——所有人都在拼命往谷口跑,沒有人願意停下來用刺刀去擋騎兵的馬刀。

孫德勝的馬刀第一個劈下去。

刀鋒從一個鬼子軍曹的後頸斜劈到肩胛骨,那軍曹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撲倒在地,鮮血噴在碎石上濺出一片暗紅色的扇形。

孫德勝沒有勒馬也沒有回頭,手腕一轉刀鋒又劈向第二個目標——一個正在往路邊爬的鬼子兵,刀尖從他的後腰捅進去從肚子前面戳出來,拔出去時帶出一截粉紅色的腸子。

四百騎兵緊隨其後,馬刀上下翻飛,馬蹄踏過的地方碎石變成了暗紅色。

有人被馬刀削掉了半個腦袋,腦漿濺在旁邊同僚的臉上;有人被戰馬前蹄踏在胸口,肋骨斷裂的聲音混在馬蹄聲中幾乎聽不出來;

有人轉身想開槍,還沒來得及拉槍栓就被兩把馬刀同時劈在肩上和脖子上,整個人被釘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六連的步兵從山坡上衝下來,刺刀在硝煙中閃著寒光。

六連長許前進帶著突擊排衝在最前面,手裡端著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直接插進殘存的鬼子兵群中。

刺刀捅、槍托砸、駁殼槍近距離點名——沒有人留情,沒有人手軟。這是楊正下的命令:不留活口。

零星的槍聲在山谷中持續了一陣,漸漸稀疏,最後完全停了。

谷底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血腥氣,孫德勝勒住馬,馬刀的刀刃上沾滿了碎骨碴,他把刀往靴子底上蹭了蹭,扭頭望著山坡上正從山脊往下走的楊正。

楊正走下山坡,穿過那片被炮彈犁過無數遍的谷底,腳下踩著的碎石上有血也有彈殼。

他走到小林拓真趴著的那塊石頭旁邊——那個鬼子中佐仰面躺著,胸口被炮彈彈片削開了一個大口子,軍刀還攥在手裡,刀刃上連一個豁口都沒有。

他的隊伍從頭到尾都沒能展開成戰鬥隊形。

楊正看了一眼,抬起頭對傳令兵說:“讓孫德勝收攏騎兵,按原計劃往落雁坡趕。告訴方進和羅大山重新裝馱,往太原方向推進。”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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