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李雲龍與趙剛的對碰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夜色已深,筱冢一男還站在地圖前。
窗外太原城的燈火稀疏得像幾粒散落的米粒,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緩緩掃過,偶爾照亮司令部圍牆外那排櫻花樹——花已經謝了大半,殘瓣被風吹落在灰色的圍牆上,無人理會。
門被推開了。
南山秀吉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的電報紙還在微微抖動。
他站定後沒有馬上開口,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把電文雙手呈上:
“司令官閣下,陽泉急電。黑崎大隊在治頭鎮以南被八路軍騎兵截斷了退路,被迫退入治頭鎮固守。目前已被八路軍合圍,請求支援。”
筱冢一男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怒容,只有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
他接過電文掃了一眼,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把電文放在桌上,動作很輕,輕得不正常。
南山秀吉試探性地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說:“司令官閣下,是否命令他們直接突圍?趁合圍還不算嚴密——”
“你是瘋了嗎。”筱冢一男的聲音不高,但像刀鋒刮過冰面,冷得南山秀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筱冢一男轉過身盯著他,“這道命令就是讓他們送死。黑崎大隊現在被困在鎮子裡,沒有工事,沒有炮兵掩護,背後是八路軍的騎兵,前面是步兵。你讓他們往哪突?”
南山秀吉低下頭不敢接話。
筱冢一男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南山秀吉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我已經上任了半年——不,哪怕只有幾個月,這道命令我也敢下。
一個大隊而已,該犧牲就犧牲。但我上任才幾天。昔陽丟了,飛機被打下來了,現在又一個大隊被困在治頭。如果我再下令讓他們去送死——”
他沒有說下去,但南山秀吉聽懂了。一個剛上任的司令官,連自己的部下都不救,以後誰還敢聽他的命令?誰還敢出城作戰?
軍心一旦垮了,再多的兵力也挽回不來。
筱冢一男雙手撐在窗框上,窗外涼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便秘般的無力感——明明知道這是八路軍的圈套,明明知道救援要付出巨大代價,但他還是得派兵去救。
不是因為黑崎大隊有多重要,而是因為他必須讓整個第一軍的軍官和士兵看到:司令官不會拋棄自己的部隊。
筱冢一男閉眼沉默了片刻,然後睜開眼,大步走回桌前,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白紙攤開,拿起鉛筆開始在紙上劃拉。
他的聲音恢復了司令官的沉穩和果決,儘管這沉穩是硬撐出來的:“南山君,把陽泉、昔陽、和順、遼縣——這幾個縣城駐軍的兵力清點出來。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力全部彙總,今晚就統計清楚。”
南山秀吉快步走出去,片刻後又抱著一疊資料夾回來。
他把資料夾攤在桌上,挨個翻開,手指點著數字,聲音越來越低:“陽泉駐軍原有獨立混成第四旅團留守部隊,連番作戰後兵力已不足四千人。
此次黑崎大隊出動後,陽泉城內可調動兵力不足一千人。和順駐軍約一個大隊,但要守城不能全部出動,最多抽調2箇中隊;遼縣駐軍一個大隊,可抽調2箇中隊;太原直屬部隊能抽調一個聯隊,但如此太原守軍就不足一萬了——”
筱冢一男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寫數字。
寫完最後一個,他停筆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的總數,然後閉上眼睛,緩緩吐了口氣。
他睜開眼睛,聲音沙啞但平穩:“我東拼西湊,湊出這些兵力。讓他們明天拂曉出發,分三路向治頭鎮合圍。
告訴他——不求消滅新二團,只求將他們逼退。只要能把黑崎大隊活著接出來,哪怕只接出來一二百人,也是勝利。”
南山秀吉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命令,記完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筱冢一男沒有看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去執行。南山秀吉立正低頭,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
治頭鎮外,夜色中篝火已漸次熄滅,只有陣地前沿還亮著幾盞馬燈。
楊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面前攤著地圖,旁邊傳來羅大山炮兵營騾馬隊趕路的吆喝聲和方進指揮蘇羅通搬運的粗嗓子。
楊正將菸頭彈進黑暗裡,叫來林小野:“你馬上帶偵察連摸到陽泉外圍去。我有預感,鬼子極有可能還從陽泉調兵——盯住陽泉的動靜,一有異常立刻派人飛騎回報。別暴露。”
林小野將腰帶一勒,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劉向光站在楊正旁邊,望著林小野消失的方向,推了推眼鏡:“團長,你是想趁陽泉兵力空虛,再拿下一座城?”
楊正將趙大虎孝敬的皺巴巴煙盒往褲兜裡一揣,對劉向光笑了笑:“政委,陽泉是個旅團駐地,城牆比昔陽高。
但現在他們一個大隊被困在治頭,另外幾個大隊早就成了空架子。如果他們再抽兵來援,城裡剩下的兵力能有多少?
機會是現成的——就看鬼子給不給。給了,咱們就順手幹一票大的;不給,也不虧,治頭這塊肉照樣吃。”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咱們的計劃通報旅長了嗎?”
“已經讓齊明遠發報了,正在等旅部回應。”劉向光應道。
………
386旅旅部。
陳旅長坐在桌前,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面前攤著地圖。煤油燈的光跳動著,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王政委端著一搪瓷缸熱茶走進來,放在桌上,看他一眼,沒說別的。
陳旅長已經盯著那張電報紙看了好一陣子了。
他把電報放回桌上,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長長地吐了口氣:“老王,楊小子對戰局的把握,是真的精準。
圍點打援——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但什麼時候圍、圍哪個點、用什麼圍、怎麼打援、援軍來了怎麼吃——他每一步都想好了。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把電報推到王政委面前,“他的計劃,我批准了。你起草回電吧。”
王政委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起身,反而在陳旅長旁邊坐了下來。
“老陳,前幾天總部的老總跟你談的那個事——針對日軍春季攻勢的應對方案,你已經琢磨很久了,是不是跟楊正這回的打法有牽聯?”
陳旅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幾下,抬眼看他:
“老王,還是你明白。總部確實在考慮這個意圖——打一場對日軍的全方位反擊。
時機現在有了,眼下筱冢一男剛上任,整個第一軍的指揮體系還在磨合,兵力部署沒完全調整到位,這是我們打亂他節奏的最好視窗。
但問題是——我們八路軍還沒完全準備好。”
他又喝了一口茶,嗓子沙啞但語氣平穩:“各部隊的彈藥儲備參差不齊,有的團打一場大仗就得歇半個月等補充;
各主力團之間的戰役協同還沒合練過,打配合容易出紕漏;特別是重武器和炮彈,仍然極度緊缺。
如果不是楊正那個安康山兵工廠能造步兵炮和炮彈,連治頭這一仗我都未必會批他。
但楊正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新二團能打出去,主動攻城、設伏打援,完全不受防禦作戰的被動限制。
所以到時候,必須得給他爭取到一個重要的位置上,負責正面進攻,否則就是浪費。”
………
另一邊,趙剛掀開門簾走進團部的時候。李雲龍正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擺著那碟吃了兩天的花生米和半壺燒酒。
趙剛在炕沿上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小本子翻開來,說:
“團長,我來了兩天,有些事想跟你碰一碰。第一件,各營的思想教育工作基本是空白——指導員們都很有熱情,但手裡沒有任何教材,連最基本的識字課本都沒有,戰士們學了字也沒東西讀。
我想從團裡的文化教員中抽幾個人,編一套簡易教材,把識字和政治學習結合起來。
第二,繳獲物資的登記制度不夠完善,有些繳獲沒有入賬就直接分了,時間長了容易出問題。”
李雲龍端著酒碗聽他說完,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在了牆上。
“趙剛,你是個做實事的人,老子看出來了。不過既然你主動來找我談工作,那老子也得把新一團的規矩給你講清楚。
這規矩是老子定的,很簡潔,就八個字——團長管軍事,政委管生活。
打仗的事,老子說了算;戰士們吃喝拉撒、軍容風紀、念檔案寫彙報,你管。
打仗的時候你在後頭待著,別上前頭礙事。等打完仗再上來做你的思想工作。老子不喜歡被政委管著。
以前旅長給老子派過兩個政委,一個來了沒兩個月自己打報告調走了,被老子罵走的;還有一個是哭著給旅長打電話要求調崗。”
趙剛把本子合上,抬起頭看著李雲龍。
兩天下來他已經大致摸清了這位團長的脾氣——嗓門大、罵人狠,但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李團長,你說完了。那我也說說。你是新一團的團長,軍事指揮由你負責,這是組織原則,我沒有意見。
我是新一團的政委,思想政治工作由我負責,這也是組織原則。政委的職責不只是管生活——戰鬥前的動員、戰場上的思想工作、戰後的人員管理與獎懲,這些都是政委的分內事。
我不是來給你當保姆的,也不是來給你當尾巴的。你指揮戰鬥,我全力配合;但該我管的事,我會管到底。
至於你說打仗的時候讓我在後頭待著——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上了戰場,你往哪衝,我往哪衝。這一點,你可以拭目以待。”
李雲龍端著酒碗的手懸在半空中,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以前來的政委,要麼被他罵得不敢吭聲,要麼紅著臉跟他拍桌子,但面前這個年輕人不吵不鬧,說話像釘子釘木板,一顆一顆都釘在正位上。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嘴角抽了一下,看不出是氣還是笑。“有點意思。行,規矩的事先說到這。不過話說在前頭——打仗的時候槍子不長眼,你別到時候嚇得腿軟。”
“槍子不長眼,我也不怕。”趙剛把本子揣回兜裡,站起來,“我要說的事說完了。團長,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李雲龍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急什麼?正事談完了,酒還沒喝。”
他把桌上那隻空碗拿過來,咕咚咕咚倒滿了燒酒,推到趙剛面前,自己也端起酒碗,“跟老子喝一碗。老子要看看你這個政委,是不是連酒都不會喝。”
趙剛看著那碗酒——碗是粗瓷碗,碗沿上還有幾個豁口,酒液在煤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在抗大待了那麼久,喝酒的場合不是沒見過,但跟李雲龍這樣的人喝酒,他知道不是喝酒本身的事。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認可。
他端起酒碗,跟李雲龍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火辣辣的,他忍著沒咳,把碗往桌上一放。
李雲龍看著他把酒嚥下去,眼睛亮了一下。“行啊趙剛,能喝!老子還以為你們抗大出來的都是滴酒不沾的聖人。”
他端起自己的碗也灌了一大口,放下,忽然壓低聲音說,“老子跟你說實話——你來的頭一天,老子都想好怎麼把你氣走了。
後來看你小子是個幹實事的,就不忍心了。不過規矩還是規矩,老子當著全團的面說過的話不會收回來。
你要想讓老子服你,得靠真本事。什麼時候你在戰場上能跟著老子衝不落下,什麼時候老子就把那八個字改了。”
趙剛端起酒碗,看著李雲龍那張被酒氣燻得發紅的臉。“李團長,我不急。等你什麼時候願意把那八個字改了,我陪你喝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