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陳旅長的感嘆
“報告!鬼子後撤了!”
林小野從山道上連滾帶爬地衝上來,帽子跑歪了都顧不上扶,一口氣跑到楊正面前,喘得像拉風箱:
“團長,鬼子——鬼子在河谷口停住了!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他們要跑!”
楊正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面看地圖,聞言騰地站起來,把地圖往石頭上一拍:“他孃的!到嘴邊的肥肉還能讓它飛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待命的傳令兵,“傳令孫德勝——騎兵營出擊,遠遠騷擾,拖住鬼子後撤的腳步。
告訴那小子,別給老子衝鋒,遠遠放槍、嚇唬就行。老子的騎兵金貴,不是拿來跟步兵這樣硬拼的!”
傳令兵大聲應下,翻身上馬,轉眼就消失在夜色裡。
楊正又轉向趙大虎:“二營別他娘隱蔽了,給老子追!鬼子要跑,你們就咬上去,咬住他們的尾巴,別讓他們舒舒服服地往回撤。”
趙大虎早就憋得混身發癢,聽見“追”字直接從石頭上彈起來,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插,衝身後的戰士們吼道:“二營的——鬼子要跑!都他娘跟老子上!快!”
二營的戰士從隱蔽的山坡上湧出來,像一股開了閘的灰浪沿著河谷往前卷。
楊正又叫住羅大山和方進:“你們兩個營緩慢跟進。炮車輪子慢,別急著趕。方進,天亮了飛機可能來,蘇羅通隨時保持對空警戒。”
方進點頭,羅大山應了一聲“明白”,轉頭催促炮手們加快速度,自己卻急得滿頭是汗——騾子馱著炮彈走得慢,他又不捨得催太狠,只能一邊罵騾子祖宗一邊往前走。
河谷北側山坡上,孫德勝正蹲在松林邊上望眼欲穿。
鬼子剛才還稀稀拉拉地在河谷口集結,看著就要鑽進來,結果忽然間就掉頭往回走,前隊變後隊,那土黃色的長蛇在月光下扭了一下,朝來路縮回去。
孫德勝急得把嚼爛的草根往地上一摔,罵了聲“他孃的”,正要派人去問楊正怎麼辦,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傳令兵衝到跟前,馬還沒停穩就喊道:“孫營長——團長命令!騎兵營出擊!遠遠騷擾拖住鬼子後撤,不許衝鋒!團長說——騎兵金貴,不是拿來跟步兵這樣硬拼的!”
孫德勝聽完命令,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他把馬刀往鞘裡一插——既然不讓衝鋒,刀就用不上了——然後拍了拍腰間的駁殼槍,扭頭對孫明說:
“團長心疼咱們。不讓衝鋒,那就在馬上放槍。反正不能讓他們輕輕鬆鬆跑回去。”
孫明咧著嘴應道:“營長,團長這是把咱們當寶貝疙瘩供著呢。行,遠遠地打,嚇死他們。”
“弟兄們!”孫德勝翻身上馬,拔出駁殼槍朝天一舉,四百騎兵同時上馬,戰馬嘴上的料袋被扯下來,馬蹄上包著的棉布也被撕開,馬蹄鐵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八百匹戰馬一齊邁開蹄子,地面開始震動了——不是一聲一聲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
河谷裡的溪水都在水面顫抖,碎石從山坡上簌簌往下滾。
“都他娘聽好了——遠遠跟著打,不許衝進去肉搏!哪個狗日的要是衝得太近,回來老子關他禁閉!走!”孫德勝雙腿一夾馬腹,戰馬撒開四蹄衝下山坡。
四百騎兵緊跟其後,八百匹戰馬的鐵蹄踩在河谷邊上的碎石灘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轟鳴,震得河谷兩側的山崖都在嗡嗡迴響。
前方山道上,正在拼命往回跑的鬼子兵幾乎是同時感覺到了腳下的震動。
先是幾個老兵停下了腳步,側過頭,耳朵貼著夜風聽了一會兒,臉色刷地白了。
然後越來越多的鬼子兵感覺到了——那震動不是地震,是馬蹄聲,是很多很多的馬蹄聲。
一個跑在隊伍後尾的軍曹扭頭看了一眼,月光下,河谷後方煙塵滾滾,黑壓壓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馬刀還沒出鞘,但那沉悶的馬蹄聲已經讓他的腿開始發軟。
他尖聲喊道:“騎兵——!八路軍的騎兵——!”
整個鬼子隊伍瞬間亂了。有人拼命往路邊爬想找掩護,有人扔了槍只顧低頭狂奔,有人蹲在地上哆嗦著拉槍栓卻怎麼也拉不動。
副大隊長中島少佐騎在馬上臉色煞白,衝到大隊長身邊,聲音都變了調:“大隊長!身後有大量騎兵追擊,馬蹄聲至少是聯隊級別的騎兵。
再往前走就是河谷開闊地,我們在平地上跑不過騎兵的,他們隨時可能兜上來!”
鬼子大隊長叫黑崎正雄,中佐銜,四十多歲,鬢角花白,是個在華北打了三年仗的老兵。
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月光下煙塵遮天,馬蹄聲震得他胯下的馬都在不安地刨蹄子。
他又往前看了一眼,山道在前方分了個岔,往右是回陽泉的大路,往左拐進去是治頭鎮的方向。
他掏出地圖藉著月光看了一眼,手指點在治頭鎮的位置上,咬牙道:
“不能在大路上跑了。拐進治頭鎮——鎮裡有圍牆,有民房可以當工事。依託房屋固守待援。立刻!”
中島愣了一下:“大隊長,治頭鎮不是預定撤退路線,萬一被圍在裡面——”
“在大路上被騎兵追上就是死。進了鎮子還能撐到援軍來。”黑崎把地圖往懷裡一揣,撥轉馬頭往岔路左邊跑,“全軍——進入治頭鎮!快!快!”
鬼子隊伍像一條受驚的蛇猛地拐了個彎,朝治頭鎮的方向湧去。
孫德勝騎著馬追在最前面,遠遠看見鬼子的隊伍拐了彎,先是愣了一拍,然後哈哈大笑:
“他孃的!鬼子自己鑽進王八殼子裡了!兄弟們——把他們趕進去!等羅大山的步兵炮到了,直接轟他孃的!”
身後的騎兵們鬨笑著催馬往前壓,駁殼槍噼裡啪啦朝鬼子後尾打了幾梭子,故意放空槍嚇唬,不真往人身上打。
孫明策馬跑到孫德勝身邊,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營長,治頭鎮裡還有百姓吧。”
孫德勝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往治頭鎮方向望了一眼——月光下,鎮子的輪廓隱約可見,幾間土坯房的屋頂在夜色中泛著灰白的光。
他想了一下,皺著眉頭啐了一口:“還真他孃的是——要是用炮轟,老百姓就遭殃了。”
他剛要派人回頭請示楊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通訊員騎著快馬朝他們直衝過來,邊跑邊拼命喊:“孫營長——孫營長!團長有令——”
孫德勝勒住馬,騎兵們也讓開一條路。
通訊員衝到孫德勝面前,馬還沒停穩就氣喘吁吁地大聲道:“傳團長命令——孫德勝,把狗日的鬼子趕進鎮裡去!”
孫德勝眼睛一亮,在馬上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是!”
然後轉過頭扯開嗓子衝全營吼道,“都聽見沒有?團長有令——把鬼子趕進治頭鎮!別讓他們跑了,也別讓他們在鎮外散開!都他娘給老子往鎮裡攆!”
四百騎兵展開隊形,從三面朝鬼子的後隊壓過去,槍聲噼裡啪啦在夜色中炸響。
鬼子的後衛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往治頭鎮裡鑽,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湧進了鎮口那條狹窄的土街。
後頭,楊正和劉向光並肩走在河谷邊上,腳下踩著被馬蹄踏碎的碎石。
劉向光望著遠處治頭鎮的方向,鎮口那邊還在傳來零星的槍響和騎兵的呼喝聲。
他把眼鏡推了推,側過頭看著楊正:“團長,你是什麼打算?鬼子進了鎮,想打可就難了——民房當掩體,街道窄,傷亡會大不少。最關鍵的是沒法用炮。”
楊正從兜裡摸出趙大虎孝敬的那包日本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月光下散開,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政委,老子為什麼要打?把他們困住就行了。”
劉向光愣了一下,停住腳步看著楊正。
“才一個步兵大隊。”楊正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這塊肉,夠誰吃的?”
劉向光瞬間明白了。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壓低了些:“你的意思是——圍點打援?”
“沒錯。”楊正轉過身,望著太原的方向,“鬼子剛剛換了個第一軍司令官,筱冢一男。現在正是他最需要建立威望的時候。
他接任才幾天?昔陽被我打下來了,飛機被我打下來了,現在又有一個步兵大隊被我困在治頭鎮。”
他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在石頭上彈了彈菸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狠勁,“政委你說,他能眼睜睜看著這支大隊被我吃掉,而不派兵來救嗎?”
劉向光沒有馬上接話。楊正自己回答了:“他不行。真的這麼做了,訊息傳出去——一個司令官,坐視自己的部隊被圍殲卻不救援——他的軍心就垮了。
那些聯隊長、大隊長誰還敢聽他的命令?誰還敢出城?所以他想立威,就必須救。”
“但他現在手裡能調動的兵力不多。”劉向光推了推眼鏡,順著楊正的思路往下推。
“老子欺負的就是他這個視窗期。”楊正把菸頭扔在碎石上踩滅,轉過身朝昔陽方向走去,“筱冢一男剛接任,兵力部署還沒調整完,原定的掃蕩計劃還沒來得及鋪開。
昔陽丟了,他的顏面已經受損,如果這個大隊再被圍殲,他這司令官就算當到頭了。
所以治頭就是咱們的香餌。他要來咬,正好釣上一串。他不咬?那治頭這口肉就慢慢燉著——困上三天,沒糧沒彈,鬼子自己就得出來受死。”
劉向光聽著聽著,忽然大笑起來。
他很少這樣笑,平時推眼鏡的手此刻都忘了扶鏡框,笑聲從河谷裡傳出去老遠,震得旁邊樹上的幾隻夜鳥撲稜稜飛起來。
…………
386旅旅部,夜已深了。作戰室裡的煤油燈還亮著,陳旅長趴在桌上研究地圖,王政委坐在旁邊批檔案。
院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走路,是跑——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又急又密。
門被一把推開,電報員衝進來,手裡舉著剛譯好的電報紙,嗓子都喊劈了:
“捷報!捷報!旅長——新二團於今日上午進攻昔陽縣城,已經成功拿下!”
陳旅長騰地站起來,一把抓過電報紙,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他看著看著,嘴巴咧開了,然後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煤油燈跳了三跳:
“好!他孃的——楊正這小子真把昔陽給老子啃下來了!老子批他進攻方案的時候還想著怎麼也得打兩天,結果一天不到就拿下了!”
王政委放下筆快步走過來,從陳旅長手裡接過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鏡,嘴角壓都壓不住:
“老陳,這電報上還說——楊正已經率主力趕往治頭,準備伏擊陽泉方向來的鬼子援軍。昔陽剛打完,氣都不喘又去設伏了,這小子打仗的節奏比咱們快了好幾拍。”
“快?快就對了!”
陳旅長叉著腰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兩圈停下來,衝王政委豎起一根手指,“老王,你聽老子給你算。
楊正這小子,從去年到現在,先斃了一個少將,又捉了一個少將,這回再次主動出擊拿下昔陽,回頭要是再把治頭的援軍吃掉,他新二團就不是模範英雄團了,是模範裡的模範!”
王政委把電報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遞到陳旅長面前:“老陳,你先喝口水,嗓子都喊冒煙了。你覺得他那邊現在怎麼樣?”
“怎麼樣?老子閉著眼都能想出來——這小子肯定又在打大算盤。你看著吧,治頭這場伏擊不會小。”
陳旅長接過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水,放下缸子抹了抹嘴,忽然壓低聲音,“老王,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楊正這小子,以前是李雲龍帶出來的兵。李雲龍能打仗,老子一直知道。
但楊正現在已經不是李雲龍那個打法了——李雲龍是猛打猛衝,楊正是算著打。每走一步都想好了後頭的三步。
這種人,咱們386旅有一個就夠了,但他孃的老子現在想多要幾個。”
陳旅長嘆了口氣,“算了,有一個就知足吧。老王,給總部寫個捷報,把新二團拿下昔陽的事報上去。治頭的伏擊等有了結果再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