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半個月後。
三月中旬的傍晚還有些涼,但門窗都敞著,屋裡幾個大嗓門一吵,熱氣就散不出去。
屋裡就五個人,陳孝全和曾大輝各自靠著牆根坐著,不怎麼說話,但眼睛裡都帶著笑。
真正熱鬧的是趙大虎、羅大山和孫德勝,這三個從進屋開始嘴就沒停過。
趙大虎屁股坐在桌上,腳踩著長凳,拿搪瓷缸子當驚堂木,咣咣拍了兩下桌子:
“老羅,我聽說昨天又到了四門炮?你們營現在總共十八門了是不是?你一個人手裡攥著十八門步兵炮,晚上睡得著覺?
你他孃的從三門變成十八門,全團的炮都在你屁股底下,你就沒點表示?
安康山那邊接下來造的炮,是不是該輪到我們步兵營了?一門營屬炮也行啊,總不能每次打仗都等你大爺似的等著你開炮吧?”
羅大山不急不惱,端著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慢條斯理把缸子放下:“趙大虎,你懂個屁。
步兵炮集中使用才能形成火力密度。你看上次打的那一仗,要是把炮拆散了分給你們各營,能壓得住鬼子的炮兵陣地?能攔得住坦克?
我十八門炮攥在一起,一輪齊射就是十八發炮彈,能覆蓋鬼子一個大隊的進攻正面。
拆給你們,你們會用嗎?你們步兵營除了機槍就是擲彈筒,給你們一門炮,你們連觀測員都配不齊。”
趙大虎被噎了一下,但他嘴快,立刻轉了話頭,斜眼看向正翹著二郎腿看熱鬧的孫德勝:
“他孃的,說不過你。老孫,你笑什麼?你們騎兵營更過份——四百號人,八百匹馬,一人騎一匹牽一匹。
那麼好的戰馬,你一個人騎兩匹?你騎得過來嗎?不如勻幾十匹給我們二營,我弄個騎兵排出來,偵察的時候也快些。”
孫德勝把二郎腿放下來,坐直了身體,臉上那種看熱鬧的笑立刻收了回去,換成了一副“你根本不懂騎兵”的專業表情。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放你孃的屁。一騎雙馬是騎兵的基本配置,懂不懂?一匹馬衝陣,一匹馬備著。
戰馬不是騾子,衝一次陣體力就跟不上了,你不換馬,第二趟衝鋒跑得動?
你當騎兵跟你們步兵一樣,兩條腿扛著槍就能走一天?一匹都不能少。
你想要馬?去偽軍那兒繳去,上次我們繳了三百多匹,你們不是分了一部分嗎?”
“分個屁!”趙大虎啐了一口,“那些馬兒,拉拉彈藥還可以,比你們那些寶貝可差遠了。”
“那就對了。”孫德勝得意洋洋,又翹起了二郎腿。
羅大山忽然開口,把矛頭也對準了孫德勝:“老孫,你也別光說人家趙大虎。
你那八百匹馬,平時行軍的時候真用得上嗎?一大半時間都在營地裡拴著吃草料。
我們炮兵營現在炮多了,騾馬不夠,一門幾百斤重的九二式步兵炮靠人推,你試試看?
這樣,一騎雙馬我理解,但你們行軍的時候,能不能調一部分備用馬幫我們馱炮?反正那些備用的馬空著也是空著。
這樣我們的炮火支援能更快到位,你們騎兵衝鋒的時候,我們的炮彈先到,不是更好?”
孫德勝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緩緩站起來,用一種充滿了專業尊嚴的語氣開口:
“羅大山,你剛才說趙大虎不懂炮,你現在就是不懂騎兵。
我告訴你什麼叫一騎雙馬——行軍的時候,備用馬不馱人,是為了保持馬力。
戰馬跟你們拉炮的騾馬不一樣,騾馬能駝幾百斤走一天,戰馬不能。
戰馬馱了重東西,跑了遠路,馬力就廢了,衝起來速度上不去、耐力跟不上。
你讓我用戰馬馱炮?等鬼子坦克來了,你是想讓我的騎兵騎著累得半死的馬上去送死?
你們炮兵營的炮是寶貝,我們騎兵營的馬就不是寶貝了?”
趙大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羅大山,你狗日的嫌棄炮重了?這樣,你勻我2門,我安排一個連,專門給你們推炮。”
“放你娘個屁!你個狗日的趙大虎,想的倒挺美。現在你們營的重機槍也8門了吧,那有一部分是老子以前的家當。”羅大山幾乎要跳了起來。
趙大虎正想要跳起來跟他互罵,陳孝全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一開口就把幾個人的火力全壓了下去:
“行了行了,你們三個,一個是炮迷,一個是馬痴,一個是人來瘋。”
這時,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楊正和劉向光一前一後走進來,涼風灌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好幾晃。
楊正掃了一眼屋裡——趙大虎還坐在桌子上,孫德勝翹著二郎腿,羅大山端著茶缸子,陳孝全和曾大輝靠著牆。
楊正掃了一圈他們幾個,嘴角微微一翹:“剛才在院子裡就聽見你們幾個的嗓門了。趙大虎你坐在桌子上,這張桌子是開會用的還是給你當板凳的?滾下來。”
趙大虎趕緊從桌上跳下來,拍了拍桌面,嘿嘿笑了兩聲。
楊正把手裡的幾張紙放在桌上,拉過長凳坐下,劉向光也坐了下來。
“開會。”楊正開口,聲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安靜了。
“兩件事。第一,骨幹培養。前一段時間的掃盲夜校搞了快一個月,效果不錯。
但我看的不只是認了多少字——認字是基礎,更重要的是,這一批脫盲的戰士裡頭,有一批學習能力強、反應快、在班裡能服眾的。
各營回去之後,把這些人挑出來,列個名單報給政委。”
他轉向幾個步兵營長,“你們各營自己挑,條件就三個:掃盲成績靠前、訓練吃苦、班裡戰士服他。
挑出來的人,讓他們跟在老班長、老排長後頭,多看多學。怎麼帶一個班,怎麼組織進攻,怎麼做思想工作,一點一點學。以後兵力再擴,基層骨幹不能青黃不接。”
陳孝全接過話,語氣平穩:“這個我也早就想提了。常寧村那一仗,我們營傷亡最大,老班長犧牲了好幾個,能打仗的老兵損失不少。
現在補進來的新兵雖然有戰鬥經驗,但都是按他們原來部隊的打法,跟咱們的戰術配合始終還是差一些。骨幹不培養起來,兵再多也是散沙。”
趙大虎拍著胸脯:“團長,這事交給我,我親自盯。我們二營有幾個新兵,在識字比賽中拿過名次,腦子靈光,平時訓練也肯下苦功。我讓他們跟著老班長先練著。”
楊正點了點頭,然後說到了第二件事:“未來一週內,各營加強駐地周邊巡邏。兩個重點方向——通往常寧村的山道,還有村外反坦克壕到山腳那片開闊地。
所有哨位增加一倍,晚上明哨暗哨同時設,口令每天一換。一週之內,一隻老鼠也不許溜進來。”
幾個營長都站直了身體,臉上的玩笑一掃而空。
陳孝全皺著眉頭問了一句楊正是不是去旅部聽到了什麼風聲,楊正搖了搖頭說不是鬼子的動靜,但具體原因暫時不便細說。
趙大虎把胸脯拍得山響說外圍防線已經固若金湯,每天巡邏路線他都親自畫過,保證一隻老鼠都摸不進來。
楊正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好的,我相信你們,但吹出去的牛,是得兌現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趙大虎聽出了分量,咧著嘴撓了撓後腦勺:“團長放心,保證兌現,做不到您就斃了我。”
“行了,散會。各營繼續訓練。”
幾個營長依次走出團部。
趙大虎出門的時候還在跟羅大山掰扯,說他要是在步兵營裡裝一門炮,打起鬼子來肯定比羅大山的支援火力更快。
羅大山隔著門框回頭懟了他一句:“你先把機槍的彈道算明白再說炮的事吧。”
孫德勝從他們中間擠過去,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兩個外行,一個以為炮是大號擲彈筒,一個以為馬是四條腿的騾子。”
“你他娘………”
團部裡慢慢安靜下來。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劉向光一直等到腳步聲遠去才從長凳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確認院裡沒有旁人,然後轉過身看著楊正。
剛才開會的時候他就憋了一肚子話——楊正前幾天去了一趟旅部,回來什麼也沒露,突然要求加強巡邏,兵力部署也做了調整。
他本來以為鬼子有動作,但楊正剛才明確說了不是鬼子。
他壓低了聲音問:“團長,現在可以說了吧——到底怎麼回事?你從旅部回來就一直不怎麼說話。鬼子不會來,那誰會來?旅長?還是師長?”
楊正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程一頭正蹲在院子門口擦槍,大東蹲在他旁邊打盹,院裡沒有別人。
他關上門,轉過身,走到煤油燈旁,壓低聲音說了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剋制但依然溢位來的激動:
“總部的要來。專門來給咱們新二團集體授獎。”
劉向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張開了嘴巴,臉上的表情還沒有完全轉成震驚,但嗓子裡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上一股氣,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就要喊出聲來。
楊正早料到會這樣——他認識劉向光這麼久,太清楚他的反應模式了——他的手在劉向光張嘴的同一瞬間伸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硬生生按回凳子上。
“別叫。”楊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訊息還是絕密。
旅長說了,首長這次來,除了授獎,還要視察部隊,但行程還沒最終確定下來,知情範圍必須嚴格控制在必須知道的人之內。
你現在吼一嗓子,全團都知道了,保密就全白費了。”
劉向光被他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胸膛劇烈起伏了好一陣子,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楊正緩緩鬆開手,壓低聲音繼續罵了他一句:“政委,平時你最沉穩,怎麼一到關鍵時刻你就給我來這出。”
劉向光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按著膝蓋平復了好一會兒,等呼吸平穩了些才推了推眼鏡,聲音還是有點兒飄:
“團長,你沒騙我?老總親自來?來我們常寧村?”
楊正拖過長凳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都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兩個地下黨在接頭。
煤油燈的光只夠照亮桌面的那一小片,他們的臉都半藏在陰影裡,但眼睛裡的光藏不住。
楊正說:“我剛從旅部回來那會兒,跟你現在的樣子差不多。旅長跟我說的時候,我在他指揮部裡站了整整一分鐘沒說話。
一分鐘,旅長也不催我,就在旁邊看著我笑。後來旅長扔給我一支繳獲的日本煙,我點著了抽了兩口才緩過來。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常寧村這一仗,犧牲了多少人,又打出了什麼結果。
現在老總要親自來,說明總部認可了新二團的戰鬥力,認可了我們這幾個月從一窮二白打到現在的每一步。
政委,我說實話,這幾天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緊張,是激動。每次想到這個訊息,心裡就跟打鼓一樣。”
劉向光摘下眼鏡用衣袖擦著鏡片,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重新戴上眼鏡。
他忽然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走到楊正面前停住,聲音已經恢復了一定程度上的鎮定:
“接待方案。保密措施——報務員、電臺、所有通訊記錄,必須嚴加管控。還有——伙食。老總來了,總不能讓人家跟咱們一起吃窩頭。”
楊正點了點頭,說這些事都先別聲張,等旅部確認了最終行程再逐步鋪排。
劉向光應了一聲,眼神仍是飄的,在那裡數著:提前把各營的主官再敲打一遍,各營這段時間訓練場上點滴都得盯緊,特別是那個識字比賽的成績也得再彙總成冊子,老總們到時候問起來,他得有清楚資料回答。
楊正看著他自言自語的樣子,悶笑著搖了搖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木窗,三月微涼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