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老總的驚喜
周遠志從386旅旅部出發後第三天黃昏時分,終於看見了總部所在的窯洞村落。
夕陽掛在山脊線上,把層層疊疊的黃土坡染成了暗紅色。
幾孔窯洞散落在山坡上,炊煙從窯洞頂上的煙囪裡升起來,細細的幾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沒有高牆,沒有崗樓,沒有鐵絲網,只有村口一道用沙袋和木柵欄壘起來的簡易工事,兩個哨兵揹著槍站在工事後面。
周遠志從騾子上下來的時候,腿已經軟得站不穩了。騾子混身是汗,他也是。
他穿著一身便裝,棉襖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棉絮,臉上抹著鍋灰,三天沒洗臉,嘴唇乾裂起皮,看起來跟山裡的老農沒什麼兩樣。
他身後跟著的警衛班戰士也是一樣的打扮——破棉襖、黑臉膛、牽著幾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騾馬。
“站住!什麼人?”工事後面的哨兵把槍端起來了,槍口指著走在最前面的周遠志。
另一個哨兵也轉過身,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周遠志舉起雙手,不是投降,是讓對方看清自己手裡沒有武器。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386旅旅部作戰參謀周遠志,奉命前來總部彙報。這是我的證件。”
他把手伸進懷裡,動作很慢,慢得讓哨兵能看清他每一個手指的動作。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通行證,遞過去。
哨兵沒有接,而是讓周遠志把通行證放在沙袋上,然後退後三步。
等周遠志退後了,哨兵才上前拿起通行證,藉著夕陽的餘光仔細看了一遍,又抬頭打量著周遠志的臉——那張被鍋灰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本來面目的臉,跟通行證上那個穿著整潔軍裝、面容清瘦的青年軍官實在不太像。
哨兵把通行證遞給同伴,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然後轉向周遠志:“在這裡等著。”
等待的時間裡,周遠志蹲在路邊,從腰間解下水壺灌了一口。水是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懷裡揣著的那封信,是旅長親自交到他手上的,火漆封口,旅長說:“到了總部,親手交給兩位首長。除了他們兩個,誰都不能給。”
當時旅長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得不像是交代一件普通的送信任務。
周遠志想問這信裡寫了什麼,但沒問。他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腳步聲從山坡上傳來。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軍人快步走下來,軍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走到周遠志面前,打量了他一眼,說:“我是總部的參謀。周遠志同志,你跟我來。”
周遠志跟著總部的參謀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打掃得很乾淨,角落裡堆著幾捆柴火。
幾個參謀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吃飯,碗裡是稀粥,看見一個穿破棉襖的陌生人走進來,都抬起頭看了看。
周遠志走到作戰窯洞門口,站住,整了整破棉襖的領口——那動作是下意識的不太習慣,像是在整理軍裝。
窯洞裡點著兩盞煤油燈,光線不算亮,但足夠看清屋裡的一切。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了好幾條線和圈。一張粗木桌子擺在正中,桌上攤著檔案、電報稿和幾個搪瓷杯。
副總指揮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地圖上比劃什麼。副總參謀長站在他旁邊,端著搪瓷杯喝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兩位首長都穿著同樣的灰布軍裝,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
副總指揮面色黝黑,濃眉,眼睛不大但極有神,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副總參謀長戴著圓框眼鏡,面容清瘦,但同樣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總部的參謀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首長,386旅旅部派來的參謀,說有緊急軍情要當面彙報。”
副總指揮和副總參謀長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很短,但交換了很多東西——386旅?陳旅長?常寧村那一仗不是早就打完、戰報也都發了過來嗎?
而且這幾天,他們陳旅長還在電話裡請示過一些繳獲分配的小事,一點口風沒漏。
今天怎麼忽然派了個人來,還要求當面彙報?
“讓他進來。”副總指揮放下鉛筆。
周遠志走進窯洞,立正敬禮。敬禮的動作很標準,但身上那件破棉襖讓這個軍禮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386旅旅部作戰參謀周遠志——向首長報到!”
副總指揮點了點頭,目光在周遠志身上掃了一下——那件破棉襖,那張抹著鍋灰的臉,那雙雖然疲憊但依然銳利的眼睛。
一個作戰參謀,穿了三天便裝,繞了幾百裡山路,到了總部還神情異常鄭重,這絕不是來送一份普通作戰簡報的。
“你們旅長讓你來的?”
“是!”周遠志的聲音簡短有力,但隨即壓低了,目光在窯洞裡掃了一圈。
窯洞裡除了兩位首長,還站著三個總部的參謀,其中一個正拿著本子準備記錄,另一個在用鉛筆在檔案上標註什麼,還有個抱著剛收到的一沓電報稿等著給首長們批閱。
周遠志深吸一口氣,說:“首長,旅長交代——只能跟您和副總參謀長兩位首長單獨彙報。”
這話一出口,窯洞裡安靜了一瞬。幾個參謀都愣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副總指揮。
那個準備記錄的參謀眉頭微微皺起——他是總部作戰科的參謀,經手過的機密檔案不計其數,但一個旅部來的參謀要求連他們都得迴避,這種情況他還是頭一回遇到。
拿鉛筆的那個參謀也是一臉不解,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中。
副總指揮看著周遠志,沉默了片刻。這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身上的破棉襖還在往下掉土渣,但眼神絲毫不躲閃。
片刻後他抬起手,做了個簡單的手勢。“你們幾個,先出去。院子外面也清一下,沒叫你們,誰都不要進來。”
副總指揮的語氣平淡,但那個拿檔案的參謀出門時還是往後瞥了一眼才把門帶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裡也沒了聲響。
窯洞裡只剩三個人。
“現在可以說了。”副總參謀長的聲音不高。
周遠志把手伸進懷裡。
這一次,他拿出來的不是通行證,而是一封信——牛皮紙信封,火漆封口,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呈副總指揮、副總參謀長親啟”幾個字。
他把信雙手呈上,身體前傾,頭微低,姿態恭敬但不卑微。“首長,這是旅長囑咐我親手交給兩位首長的。信的內容——我也不知道。旅長只說,必須當面交給兩位首長,不能經任何人的手。”
副總指揮接過信,手指觸到火漆的瞬間,感覺到那層封蠟還是完好的。
他看了副總參謀長一眼,副總參謀長也看了他一眼。
然後副總指揮對周遠志點了點頭,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周遠志立正敬禮,轉身走出窯洞,輕輕帶上了門。
窯洞裡只剩下兩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副總指揮的手指挑開火漆,動作利索但很穩。
信封撕開的聲響在安靜的窯洞裡異常清晰。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兩張,密密麻麻寫滿了鋼筆字,字跡是陳旅長那特有的、略顯潦草但力道十足的行書。
副總指揮把信紙展開,湊到煤油燈下。副總參謀長站到他旁邊,兩人一起看。
第一行字映入眼簾的時候,副總指揮的目光就釘在了紙上。
“老總、參謀長:以下為絕密內容,務必看完。”
副總指揮沒有笑。因為下一行字像一顆炸彈一樣在他眼前炸開了。
“一、1月20日常寧村戰鬥,除此前戰報所載之戰果外,另有一項重大戰果未在電報中提及:我軍生擒了日寇獨立混成第四旅團旅團長村上清直少將。活的。”
副總指揮拿著信紙的手沒有抖。他只是把紙張往煤油燈旁又移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下看。
“二、村上清直被俘前曾試圖切腹,傷及腹壁及小腸,經我新二團醫療人員緊急手術,目前已脫離生命危險,能進食流質,能經得起長途擔架運輸。
三、1月24日夜,我親自帶警衛排將此人從常寧村接出。為防敵特截獲,我令新二團二營往西南方向佯動吸引敵注意力,另安排偵察連向西假走、掩護真路線繞道北上。犧牲不小,但最終完成任務。
四、1月26日,村上清直已被秘密轉移至可靠中轉點。之後將分段護送,路線和人員只我一人掌握,除直接護送者外無人知曉全貌。現人已不在晉中,正向陝西方向繼續轉運,沿途均安排有可靠部隊接應。
五、以上情況,此前未在電報中彙報,系因電報可能被敵偵聽,電話亦存在洩密風險。茲事體大,未敢擅專,特遣旅部作戰參謀周遠志繞道攜此親筆信呈報。”
副總指揮把兩張信紙看完,又從頭翻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字。
然後他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掌壓在上面,像是在壓住胸腔裡那股正在翻湧的、快要壓不住的熱浪。
窯洞裡安靜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副總參謀長。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嘴角那道深深的皺紋在顫動。
副總參謀長也看著他。
兩人相視良久,副總指揮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被一股滾燙的氣流頂出來的:
“這個陳旅長——瞞了我們整整——這些天!電報裡隻字不提,電話裡一句不露,連個暗示都沒有!直到人已經送出去、路上也穩了,才派個人繞了三天路跑過來送封信!”
副總參謀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他的嘴角在微微上翹,那個笑怎麼壓都壓不住:
“謹慎是對的。電報被鬼子監聽不是沒可能。這種事情,稍有風聲漏出去,鬼子發了瘋一樣報復不說,轉移路上也會出大事。
他壓到現在才說,說明人已經安全了,路已經穩了。”他把眼鏡戴回去,看著桌上那兩張信紙,聲音裡終於透出了一絲激動。
“老兄,活捉一個鬼子少將——這不是一個旅的勝利,這是整個第十八集團軍、整個第二戰區、整個中國戰場前所未有的大勝利。”
“還有一個被斃了的片山省太郎。”
副總指揮伸出手指,比劃了兩個數字,兩根粗糙的手指豎在空中,像兩面小旗,“一個是一個月前被新二團斃了的,一個是現在被新二團活捉的。
兩個少將。一個斃了,一個抓了活的。斃了的那個,已經讓日軍華北方面軍顏面掃地;活捉的這個,能讓日軍大本營炸了鍋。”
他把兩根手指重重地戳在桌面上,“這兩個人,都是楊正打出來的。”
他說到“楊正”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又在桌上重重戳了一下。
然後他收起手指,開始踱步,一邊踱步一邊說,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把憋了好幾天的興奮一股腦傾倒出來。
“這個楊正,幾個月前還只是新一團的連長。從連長到營長再到他的新二團團長,一路打上來,每一仗都是硬仗,每一仗都打得漂亮。
斃傷日偽軍加起來,怕是快有近萬了吧?斃了一個少將,捉了一個少將,繳獲的裝備能武裝好幾個團。
這樣的兵,這樣的將,老子打了半輩子仗也沒見過幾個!”
副總參謀長從桌上拿起搪瓷杯,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放下,說:
“片山省太郎被斃了之後,鬼子發動了晉中大掃蕩,擺明了就是報復。結果掃蕩沒掃掉新二團,反倒又丟了一個少將。
這一次,他們不但丟了人,還丟了臉——丟得比上一次更徹底。活捉一個日軍將軍,這比斃了他更讓日軍大本營難堪。
斃了是殉國,是英雄;捉了——那就是永遠洗不掉的恥辱。”
副總指揮停下腳步,把話頭拉回正題:“楊正怎麼獎勵?新二團才成立多久,他就從連長升到團長,再往上升,太快了。而且新二團也離不開他。”
副總參謀長點了點頭:“升官不合適。實職不宜再動,但榮譽可以給——嘉獎令、集體榮譽稱號、個人立功表彰,這些東西不涉及編制變動,但分量一樣重。
另外,武器彈藥、醫療用品、過冬的被服——總部雖然窮,但該給的還是得給。”
副總指揮沉默了一會兒,在屋裡走了幾步,站住,嗓音沙啞地嘆了口氣:“就算是要獎勵,也得等人送到之後。現在還不能聲張。”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那封信,“先把訊息壓著,把村上清直送到陝西,再對外公開。到那時候,怎麼獎勵都不為過。”
他又拿起那封信,翻到第二頁,眉頭微微皺起:“信上還提了個事。新二團繳了一部電臺,德制的行動式,八成新,訊號能聯絡到太原。楊正想要個報務員。”
副總參謀長接過話頭,語氣果斷:“給他。不只是報務員,乾脆一步到位,給他搭個小型通訊班。
新二團兩千多人,裝備日械,火力比一個旅都不差,但沒有電臺,指揮全靠兩條腿跑通訊兵。
有了電臺,他能直接跟旅部和總部聯絡,作戰效率高得多。”
“準了。”副總指揮一錘定音。
然後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放進自己的衣袋裡,扣上釦子。“這封信,你知我知。”
副總參謀長點頭應下。
副總指揮走到窯洞門口,拉開門。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窯洞裡湧出來,照在院子裡。
院子裡除了周遠志和總部的幾個警衛員,那幾個被請出去的參謀也已經陸陸續續回來了,正三五成群地站在院牆邊低聲交頭接耳。
副總指揮出現時,所有人都止住了話頭,齊刷刷望向門前。
副總指揮擺擺手,朝站在院牆邊的周遠志招了招手。
周遠志快步走上前,立正站好。
副總指揮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回去告訴你們旅長——信收到了。他的處置,我們完全同意。事情辦得漂亮。”
周遠志的胸膛挺得更高了些,但他沒有多問。看到兩位首長臉上那種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他大概明白了。
“還有,”副總指揮的語氣由嚴肅轉為輕快,嘴角微微一挑,“告訴李雲龍——就說老子說的。這一仗他打得好,總部給他記功。但他要是轉眼又給老子闖個大禍,老子照樣擼他。
讓他老老實實的,別一天到晚淨捅婁子——他要是再沒個正形,老子就給他派個政委過去,天天在他耳邊唸經,煩死他。”
周遠志的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是!首長的話,我一定原原本本帶給李團長!”
副總參謀長走上前來,拍了拍周遠志的肩膀,聲音溫和但同樣鄭重:“路上辛苦了。先去吃飯,歇一晚,明天再走。”
周遠志立正敬禮,轉身跟著警衛員往炊事班的方向走去。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兩位首長的笑聲——那笑聲壓得很低,但很暢快,像兩個打了勝仗的老兵在指揮所裡分著一壺繳獲的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