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火海
戰壕裡,趙大虎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四輛栽進壕溝的坦克。坦克的履帶還在空轉,泥土飛濺,但就是爬不出來。
車長們掀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揮舞著軍刀,朝後面的坦克吼叫著什麼。
趙大虎猛地扭頭,衝身邊的投彈組吼道:“投彈組,上!”
一百個手持燃燒瓶的戰士從戰壕裡躍出來,貓著腰,沿著事先挖好的交通壕,飛速向前衝去。
交通壕彎彎曲曲,從戰壕一直延伸到距離坦克不到三十米的位置。戰士們腳步飛快,靴子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掉隊,只有急促的喘息聲和燃燒瓶碰撞的叮噹聲。
張大彪也同時下達了同樣的命令。
新一團的五十個投彈手從戰壕另一側衝出去,沿著另一條交通壕,朝坦克的側翼包抄。
兩支隊伍,一左一右,像兩把鋒利的刀子,直插那四輛癱瘓的坦克。
趙大虎蹲在戰壕邊緣,死死盯著那些衝出去的戰士。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攥著駁殼槍的力道一點沒松。
等投彈組衝出三四十米,他猛地轉身,衝著身後的機槍陣地嘶聲吼道:“火力掩護!給老子狠狠地打!”
話音未落,二十四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怒吼。
槍聲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發顫。
九二式重機槍採用三十發保彈板供彈,從側面插入槍機,子彈打完保彈板自動彈出,射手再插入新的保彈板。
此刻,射手們早已把保彈板準備好了,一塊接一塊地往槍機裡塞,槍聲幾乎沒有停頓。
彈殼叮叮噹噹掉在地上,很快就在腳邊堆成了一座小山。
二十四條火鞭同時抽向坦克後方的步兵佇列,彈雨如同瓢潑,打得鬼子步兵抬不起頭。
幾十挺歪把子輕機槍加入合唱,槍聲更加密集,彈道更加混亂。幾十具八九式擲彈筒同時開火,榴彈划著彎曲的彈道,落入步兵佇列中,炸開一團團火光。
硝煙、塵土、彈片混成一片,在坦克和步兵之間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屏障。
投彈組的戰士們藉著這道屏障,在硝煙的掩護下快速接近坦克。
他們的身影在煙塵中若隱若現,像一群在黑暗中穿梭的幽靈。
鬼子的步兵被火力壓制得死死的,根本抬不起頭,更看不到那些正在接近坦克的八路軍。
鬼子的坦克兵也看不清,他們的視野被硝煙遮擋,只能聽到子彈打在裝甲上的叮噹聲和榴彈在周圍爆炸的悶響。
後排的坦克車長們忿怒地罵著,但他們不敢動。
子彈不斷地擊打在裝甲上,擲彈筒的榴彈在周圍爆炸,一陣陣硝煙和火光將他們徹底籠罩。
他們看不到路,更不敢隨意開炮——前方那四輛坦克就陷在那裡,萬一打偏了,炸到自己人,那笑話就大了。
他們只能停下,等著八路軍的火力減弱,等著硝煙散去。他們對坦克的裝甲有足夠的信心,子彈打不穿,榴彈炸不爛。
等八路軍這陣兇猛的火力過去,再狠狠教訓他們。
他們不知道,死神已經摸到了他們同僚的身邊。
投彈組靠近了陷落的坦克。
距離不到十米了。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戰士趴在地上,藉著硝煙的掩護,仔細觀察那幾輛坦克。
坦克的發動機還在轟鳴,履帶還在空轉,但車身歪歪斜斜,完全動彈不得。
領頭的班長從腰間摸出火柴,劃得一下點燃後,布條“噗”地燃起來。
他站起來,瞄準坦克的發動機艙,狠狠砸了過去。
燃燒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砸在發動機艙蓋上,玻璃碎裂,汽油四濺,火焰“轟”地騰起來,瞬間覆蓋了整個發動機艙。
其他戰士也紛紛站起來,點燃燃燒瓶,朝坦克砸過去。
一個、兩個、三個……幾秒鐘的時間,二十幾個燃燒瓶砸在那四輛坦克上,每一輛至少被五六個燃燒瓶命中。
火焰在坦克身上瘋狂燃燒,汽油順著裝甲往下淌,把整個車身都裹住了。發動機艙的溫度急劇升高,艙蓋被烤得發燙,艙裡的溫度像火爐一樣。
金屬開始發燙,油漆開始起泡,橡膠開始融化。
艙裡的鬼子兵慌了,他們想開啟艙蓋跳出去,但艙蓋被火焰包圍,伸手去摸,燙得滿手是泡。
有人咬牙開啟艙蓋,火焰“呼”地灌進來,燒焦了頭髮和眉毛。
他們顧不上了,拼命往外爬,剛跳出艙,迎接他們的是早就準備好的槍口。
“啪啪啪——”幾聲槍響,跳出來的鬼子兵一個接一個倒在坦克旁邊。
有人還沒死,掙扎著往遠處爬,被衝上來的戰士一腳踩住,一刺刀捅穿。
投彈組的班長看了看那四輛已經徹底燃燒的坦克,衝身後的戰士吼道:“留下十二個人守著艙蓋,別讓鬼子跑了。其他人,跟我上!”
他轉身,貓著腰,朝更後方的坦克衝去。八十八個戰士跟著他,沿著交通壕,在硝煙的掩護下,繼續往前衝。
趙大虎在戰壕裡看到了投彈組的動作,他猛地轉身,衝機槍陣地吼道:“火力向後延伸!把前面的空間讓出來!別打著咱們自己人!”
重機槍手們調整射角,彈道抬高,子彈越過投彈組的頭頂,繼續壓制後方的鬼子步兵。
輕機槍手和擲彈筒手也紛紛調整,火力向前方延伸,在投彈組和鬼子步兵之間炸開一道火牆,不讓鬼子步兵靠近。
…………
遠處,村上清直站在高坡上,舉著望遠鏡,臉色鐵青。濃煙太厚了,他什麼也看不見。
只能聽到槍聲、炮聲、爆炸聲,還有坦克的轟鳴聲。
他放下望遠鏡,又舉起來,再看,還是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山田君,”他頭也不回地問,“前面發生了什麼?坦克為什麼停下了?”
山田一郎同樣舉著望遠鏡,同樣什麼也看不見。
他的聲音發緊:“旅團長閣下,硝煙太濃,視線受阻,職部也看不清。但坦克的發動機還在響,應該沒有大礙。”
村上清直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八路軍在用煙幕遮擋飛機的視線,但這煙幕也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看不到前線的戰況,只能靠猜。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軍刀刀鞘,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敲在心口上。
“八路軍此舉,意在何為?”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山田一郎,。
“用煙幕遮擋視線,讓飛機無法支援,讓炮兵無法瞄準。但他們的炮卻能打,說明他們早有準備。他們挖了壕溝,擋住了坦克。現在又用密集的火力壓制步兵,不讓步兵跟上去。他們的目標,是坦克。”
他猛地轉身,看著山田一郎,目光銳利,“但他們用什麼對付坦克?集束手雷?那東西只能炸履帶,炸不毀坦克。他們一定有別的法子。”
山田一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八路軍用什麼法子。
他只知道,前線的情況可能很不妙,但他不敢說。
常寧村後方的高地上,楊正和李雲龍並肩站著,舉著望遠鏡,盯著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
他們同樣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們的臉上沒有焦慮,只有篤定。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從兜裡摸出根菸卷叼在嘴上,沒點。
他扭頭看著楊正,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成敗,就看這一次了。鬼子對燃燒瓶一無所知,咱們打的就是這個出其不意。要是成了,那二十八輛坦克,就是二十八堆廢鐵。”
楊正沒有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會成的。趙大虎和張大彪,不是吃素的。”
李雲龍點點頭,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菸捲:“希望他們能成。這一仗打完,老子要好好請他們喝一頓。”
遠處,槍聲還在響,炮聲還在轟,喊殺聲還在繼續。硝煙越來越濃,把整個陣地都罩住了。
誰也不知道里面正在發生什麼,但楊正和李雲龍知道,他們的戰士正在拼命。
投彈組的八十八個戰士衝出了交通壕,朝那些停在前方的坦克撲去。坦克的距離很近,不到三十米。
戰士們貓著腰,藉著硝煙的掩護,快速接近。
坦克的車長們察覺到火力對他們的減弱,開始開啟艙蓋,冒出頭來四處張望,試圖看清周圍的情況。
但還沒等他們看清呢,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戰士已經半彎著腰,摸出燃燒瓶,將布條點燃起來。
隨後狠狠砸過去。
燃燒瓶砸在坦克的發動機艙上,玻璃碎裂,汽油四濺,火焰“轟”地騰起來。
一輛坦克被點燃了,兩輛,三輛,四輛——戰士們不停地砸,不停地扔,燃燒瓶像雨點一樣飛向那些坦克。
坦克的車長們終於發現不對勁了。他們聞到了汽油味,看到了火光,感覺到了灼熱。
他們慌了,有的想開炮,但炮管被火焰包圍,看不清目標。有的想倒車,但後面還有坦克,擠在一起,動不了。
有的想跳車,但艙蓋被火焰烤得滾燙,根本不敢伸手。一個車長咬牙開啟艙蓋,火焰“呼”地灌進來,他慘叫一聲,縮回去,再也不敢出來。
後排的坦克終於看到了前方燃燒的同僚。火焰沖天,濃煙滾滾,那些鋼鐵巨獸在烈火中掙扎,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牲畜。
車長們的臉色瞬間白了,他們終於明白,八路軍不是在用集束手雷,不是在用炸藥包,而是在用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武器。
那東西能燒穿裝甲,能讓坦克變成烤箱,能把裡面的人活活烤死。
他們慌了。
有的想倒車逃跑,但後面還有不明真相的坦克堵著,動不了。
有的想開炮還擊,但看不到目標,只能盲目射擊。有的想呼叫步兵支援,但步兵被八路軍的火力壓制在後方,根本過不來。
一個車長掀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朝後面的步兵吼道:“過來!快過來!掩護我們!”
但步兵被機槍和炮火壓得抬不起頭,根本聽不到他的喊聲。
他又吼了幾句,一發子彈打過來,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嚇得他縮回艙裡,再也不敢露頭。
坦克兵們後悔了。他們不該衝這麼快。如果等一等步兵,步兵就可以藉助坦克的裝甲掩護,反過來掩護坦克。
坦克的機槍可以壓制八路軍的火力,步兵可以清除靠近坦克的威脅。步坦協同,互相掩護,才是正確的打法。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坦克衝得太快,步兵被甩在後面。步坦之間出現了致命的空隙,八路軍就利用這個空隙,插了進來。
坦克兵們試圖用坦克上的機槍還擊。車長操作炮塔上的機槍,射手操作車身前部的機槍,朝那些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的身影掃射。
子彈打在泥土裡,濺起一串串煙塵,但打不中那些靈活的八路軍戰士。
他們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利用彈坑和硝煙做掩護,一點一點地接近坦克。
等機槍手換彈的間隙,他們站起來,點燃燃燒瓶,狠狠砸過去。一輛又一輛坦克被點燃,火焰在戰場上蔓延,濃煙遮天蔽日。
後排的鬼子步兵終於意識到前方的危險。
他們雖然看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看到了沖天的火光,聞到了焦糊的氣味。
帶隊的軍官拔出軍刀,嘶聲吼道:“衝過去!掩護坦克!快!”
鬼子步兵從地上爬起來,端著刺刀,嚎叫著往前衝。
八路軍的機槍和炮火立刻壓過來,彈雨如同瓢潑,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應聲倒地,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
他們拼命開槍,拼命投彈,試圖打出一條通往坦克的血路。但八路軍的火力太猛了,子彈像下雨一樣,根本抬不起頭。
他們趴在地上,朝前方盲目射擊,打不打得中全憑運氣。
投彈組的戰士們不管這些。他們繼續往前衝,繼續扔燃燒瓶,一輛接一輛地點燃那些被困在戰場上的坦克。
火焰在戰場上蔓延,濃煙遮天蔽日,坦克的炮管在烈火中扭曲變形,炮彈在高溫下殉爆,炸開一團團更大的火球。
村上清直站在高坡上,終於看到了前方的火光。
他的臉色瞬間白了,手裡的望遠鏡掉在地上,他渾然不覺。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山田一郎同樣看到了火光,同樣臉色慘白。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旅團長閣下……坦克……坦克……”
村上清直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完了,全完了。
遠處,楊正放下望遠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轉身看著李雲龍,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老團長,成了。”
李雲龍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楊正肩膀上,力道大得他一個趔趄:“好!好!好啊!二十八輛坦克,估計全他娘燒了!這一仗,老子要喝三碗酒!”
楊正笑著,沒有說話。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望著那片被火焰和濃煙籠罩的戰場。
他知道,仗還沒打完。但勝利,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