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陳旅長的反應
386旅旅部,作戰室裡煙霧繚繞。陳旅長揹著手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常寧村那個標記上,已經好一會兒沒動了。
王政委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早就涼了,他也沒喝。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發緊。
“老陳,你說楊正那邊,打得怎麼樣了?”王政委放下茶杯,終於打破了沉默。
陳旅長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放下:“不好說。鬼子這次下了血本,楊正那小子再能打,也得脫層皮。”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他能扛到現在還沒打電話求援,說明陣地還在他手裡。”
王政委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五百多匹戰馬,你說楊正打算怎麼處理?上繳旅部,還是自己留著?”
陳旅長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幾分狡黠:“那小子精得很,肯定想自己留著。不過五百多匹戰馬,他一個團用得了那麼多嗎?上繳旅部是遲早的事。”
他端起茶杯,也不管茶涼了,喝了一口,放下,“等這小子上交了,老子就搞一個騎兵團出來!”
王政委也笑了,“這倒是可以,但楊正那邊的騎兵這一次損失可不小,要不要給他們留一些?”
陳旅長擺了擺手:“給他們多留一些裝備吧!組建騎兵團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不能錯過了!”
王政委點了點頭,又說道:“也不知道李雲龍到了沒有。新一團沒有電臺,也聯絡不上。楊正那邊到現在也沒來個電話。”
陳旅長站起身,又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常寧村和劉家峪之間劃了一條線:“按時間算,李雲龍應該到了。那小子雖然平時不著調,打仗從不含糊。有他在楊正旁邊幫襯著,佐佐木討不了好。”
王政委正要說什麼,桌上的電話響了。兩人同時看向電話,都沒有動。
電話響了三聲,接線員接起來,聽了幾句,轉頭喊道:“旅長,新二團電話!”
陳旅長几步走過去,一把抓起話筒。
……………
時間退回半個小時前,通往新二團團部的路上,李雲龍和楊正並肩走著。
程一頭和虎子跟在後面,兩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李雲龍一路上都在盤算著繳獲的事,嘴裡唸唸有詞,一會兒嘀咕“三門炮”,一會兒嘀咕“五挺重機槍”。
楊正聽著,不接話,只是笑。
走到一片開闊地時,李雲龍的聲音突然停了。
他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攏。
地上,密密麻麻地躺著幾百匹戰馬。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了,有的肚子被炸開了,內臟流了一地。
鮮血浸透了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虎子跟在後面,看見這場面,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我的個乖乖……這得多少匹馬啊……”
李雲龍慢慢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匹倒在血泊中的東洋大馬。
馬還是溫的,眼睛半睜著,像是還沒死透。他站起來,轉身看著楊正,聲音都變了調:“楊正,這……這是怎麼回事?”
楊正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聲音平靜:“火馬陣。馬尾上綁鞭炮,馬背上綁刺刀,把馬趕進鬼子的隊伍裡,衝散他們的陣型。”
他頓了頓,指了指遠處那些被炸燬的坦克,“後來鬼子的坦克上來了,機槍掃射,炮也轟,這些馬就成這樣了。”
李雲龍的嘴唇哆唆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蹲下身,又摸了摸那匹東洋大馬,站起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虎子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死馬,嚥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這麼多馬肉,夠吃好幾個月了……”
程一頭聽見了,接了一句:“馬肉不好吃,柴。得燉久一點。”
虎子眼睛一亮:“你會燉?”
程一頭撓撓頭:“不會。但炊事班的老王會。他燉的馬肉,香。”
虎子嚥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楊正聽見了,哈哈大笑,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老團長,別心疼了。這些馬雖然死了,但肉還在。幾百匹馬,夠咱們兩個團的戰士吃好幾天的。虎子說得對,至少不缺肉吃。”
李雲龍瞪了他一眼,想罵兩句,又罵不出來。
他當然心疼,幾百匹戰馬,要是活的,能組建一個騎兵團。現在全死了,變成一堆肉。
但楊正說得對,死了就是死了,心疼也沒用。
他嘆了口氣,想了想,心情倒是好了一些——至少他自己的騎兵連還在,九十多匹馬,一匹沒少。
“走吧,去你們團部。”他大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搖了搖頭,繼續走。
剛走沒多遠,迎面碰上劉向光。劉向光滿身塵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手裡拿著個本子,正在指揮戰士打掃戰場。
看見楊正和李雲龍,他大步走過來,立正敬禮:“團長!李團長!”
楊正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忙碌的戰士,問:“戰場打掃得怎麼樣了?”
劉向光翻開本子,飛快地彙報:“一營和四營的傷亡還在統計,繳獲的武器彈藥已經清點了一部分。
步兵炮七門,重機槍十二挺,步槍、擲彈筒、彈藥還在數。”他合上本子,看著楊正,“團長,那些鬼子的屍體,怎麼處理?”
楊正沒有猶豫:“集中起來,燒了。防瘟疫。”
劉向光點頭,正要走,楊正又叫住他:“那些死掉的東洋馬,全部拉回去。今天咱們跟新一團的弟兄們,好好吃一頓肉。”
劉向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
李雲龍在旁邊聽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他看了看楊正,又看了看劉向光,心裡琢磨著,等會兒打電話的時候,怎麼跟旅長多要幾門炮。
河源縣,358團團部。
楚雲飛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
方立功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情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錢伯鈞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菸,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團座,常寧村那邊有訊息了。”方立功把情報遞過去,“八路軍擊潰了日軍佐佐木聯隊,斃傷日偽軍四千餘人。佐佐木大佐本人,下落不明,估計凶多吉少。”
楚雲飛接過情報,仔細看了一遍,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方立功繼續說:“根據情報,參戰的八路軍有兩個團,新一團和新二團,總兵力約三千人。
新一團就是上次擊斃片山省太郎的那個團,團長李雲龍。新二團……這個番號以前沒聽說過,但根據情報,這個團的實力遠遠超過新一團。
全員裝備日械,三八大蓋、歪把子、九二式重機槍、八九式擲彈筒,應有盡有。”
錢伯鈞吐了口煙,不以為然:“三千人擊潰六千日偽軍?斃傷四千?參謀長,這資料你信?”
方立功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楚雲飛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資料可能有水分,但仗肯定是打贏了。鬼子潰敗的訊息,不止咱們一家收到。能做假的數字,做不了假的戰場。”
錢伯鈞還想說什麼,被楚雲飛抬手製止。
楚雲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新二團的團長,查到了嗎?”
方立功搖頭:“目前只查到番號,團長是誰,還不清楚。只知道這個團組建時間不長,但戰鬥力極強。”
楚雲飛的眉頭微微皺起,想了想後,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落在牆上那幅軍事地圖上。
沉默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不管新二團的團長是誰,能打出這樣的仗,就是將才。386旅,臥虎藏龍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有機會,我一定要去新一團和新二團拜訪。李雲龍,還有那個新二團的團長,都要見一見。”
方立功點頭:“團座英明。這樣的人,能結交拉過來最好,不能的話,也得提前有個瞭解!”
錢伯鈞不說話了,但他心裡不以為然——幾個泥腿子,至於嗎?
……………
新二團團部,電話機擺在桌上,像一顆隨時會炸的手雷。
李雲龍和楊正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那張桌子。
程一頭和虎子站在門口,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自家首長在搞什麼名堂。
“老團長,這電話您來打。”楊正把話筒往李雲龍那邊推了推,“您是386旅的老團長了,資格老,面子大。再說了,這次新一團支援及時,才有如今的戰果。您來彙報,最合適。”
李雲龍把話筒推回去,一臉正經:“楊正,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是新二團的團長,仗是你打的,繳獲是你拿的,當然是你來彙報。
再說了,你短時間內連立大功,旅長最喜歡你。你開口,旅長說不定能多給咱們留點戰利品。”
楊正苦笑:“老團長,繳獲的事,旅長自有定奪。您來彙報,效果一樣。”
李雲龍搖頭,把話筒往楊正懷裡一塞,按著不讓他推回來:“你來。就這麼定了。”
楊正看著懷裡的話筒,又看看李雲龍那一臉“你敢推回來我就跟你急”的表情,嘆了口氣,拿起話筒。
接線員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哪裡?”
楊正清了清嗓子:“新二團團部,請接386旅旅部。”
“稍等。”
電話裡傳來“嗞嗞”的電流聲,還有接線員轉接的“咔嗒”聲。楊正握著話筒,等著。
李雲龍湊過來,耳朵幾乎貼到話筒上。楊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
與此同時,旅部中。
“旅長!我是楊正!”
陳旅長的手猛地一緊,隨即又放鬆了。他看了王政委一眼,王政委已經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耳朵幾乎貼到話筒上。
“楊正!你那邊情況怎麼樣?說!”陳旅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鋼板上。
“旅長!鬼子潰敗了!日偽軍傷亡四千餘人,斃敵大佐一名,少佐三名。佐佐木那個大佐,被我們擊斃了!聯隊旗他們自己燒了,沒繳獲著。”
陳旅長的手猛地一揮,差點把話筒甩出去,王政委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下來,但嘴角已經翹得壓不住了:“聯隊旗那東西,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哪有那麼容易繳獲。你小子能擊斃佐佐木,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
電話那頭傳來楊正的笑聲,笑聲裡有得意,也有不好意思:“旅長,下一次,我一定弄一面聯隊旗給您送過去。”
陳旅長哈哈大笑,笑聲在指揮部裡迴盪:“好!老子等著!”
他正要接著問繳獲的事,話筒裡忽然傳來一陣雜音,好像有人在搶話筒。
陳旅長皺起眉頭,正要問怎麼回事,就聽見李雲龍的大嗓門從話筒裡傳出來,震得他耳朵嗡嗡響:“旅長!旅長!我是李雲龍!”
陳旅長把話筒拿遠了一點,皺著眉罵道:“李雲龍,你他孃的能不能小點聲?老子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
“旅長!繳獲怎麼分?”李雲龍的聲音一點沒小,反而更大了,“新一團跑了那麼遠的路,打了那麼多硬仗,死傷了那麼多弟兄,您總不能讓我們空著手回去吧?”
陳旅長正要說話,話筒裡又傳來楊正的聲音:“老團長,您別急,旅長還沒說完呢……”然後是李雲龍的聲音:“你別插嘴!我跟旅長說!”
陳旅長被他們兩個吵得頭疼,忍不住又罵了一句:“行了行了!別吵了!繳獲的事,我說了算!”
電話那頭終於安靜了。陳旅長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平穩:“繳獲統計出來了嗎?”
“還沒有,旅長。”這次是楊正的聲音,“戰場太大,東西太多,還在統計。”
陳旅長點點頭,沉吟了片刻,開口道:“統計出來之後,你們留下百分之二十,作為補充。剩下的,上交旅部。”
“百分之二十?!”李雲龍的聲音又炸了,“旅長,您這也太摳了吧?新一團和新二團打了這麼大一仗,死傷那麼多弟兄,您就給留百分之二十?不行不行,太少了!”
陳旅長被他吵得頭疼,但他了解李雲龍,知道這小子是在討價還價。
他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行,那就多給你們留點。百分之三十,不能再多了。”
“百分之四十!”李雲龍的聲音寸步不讓。
陳旅長笑了,笑得很得意。
他知道李雲龍上鉤了,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百分之四十也行。不過——那五百多匹戰馬,全部上交旅部。一門不留。”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靜了很久。陳旅長能想象到李雲龍的表情——張著嘴,瞪著眼,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忍著笑,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話筒裡傳來李雲龍的聲音,這次不是對他說的,是對楊正說的:“楊正,你跟旅長說。”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話筒被塞到了楊正手裡。
陳旅長握著話筒,等著。他知道楊正不會騙他,但他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旅長。”楊正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絲無奈,一絲苦笑,“那些戰馬……都沒了。”
陳旅長的手頓了一下。“都沒了?什麼意思?”
“我用了一招火馬陣,讓那些戰馬衝鬼子的步兵大隊。衝散了鬼子一整支步兵大隊,為殲滅他們創造了戰機。
但那些戰馬,被鬼子的坦克打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死在衝鋒的路上了。五百多匹戰馬,活下來的……不到五十匹。”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旅長拿著話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
王政委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陳旅長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像是在壓制什麼。
“五百多匹戰馬……”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五百多匹戰馬,就這麼沒了?”
楊正沒有接話。李雲龍也沒有接話。電話兩頭,沉默了很久。
陳旅長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那些戰馬的畫面——五百多匹東洋大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夠他武裝一個騎兵團的。
沒了,全沒了。
他心疼,疼得厲害。但他知道,楊正沒有做錯。仗打贏了,鬼子打跑了,那些戰馬值了。
他睜開眼睛,聲音恢復了平穩:“沒了就沒了。仗打贏了,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又說:“算了,繳獲留下百分之四十。你們兩個團自己分。那些繳獲暫時放在常寧村,等這一仗打完了,我派人去拉。”
電話那頭,李雲龍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笑:“旅長英明!旅長………!”
陳旅長罵了一句,掛了電話。他轉過身,看著王政委,長長地嘆了口氣,又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王政委也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氣。
“五百多匹戰馬啊……”王政委喃喃道。
陳旅長擺擺手,走回地圖前,目光又落在常寧村那個標記上。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楊正這小子,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太能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