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繳獲
炮兵陣地上已經看不到一個站著的鬼子了。
炮手們死的死,逃的逃,十二門九二式步兵炮歪歪斜斜地停在炮位上,有的炮管還冒著熱氣,有的炮架被炸斷了,歪倒在地上。
彈藥箱散落一地,炮彈滾得到處都是,黃澄澄的彈體在硝煙中閃著光。
孫德勝勒住戰馬,翻身下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他掃了一眼整個陣地,目光落在那幾門還完好的步兵炮上,嘴角剛露出笑意,就看見了炮位後面那幾堆扭曲的鋼鐵——五門炮被炸燬了,炮管彎曲,炮架斷裂,輪子飛出去老遠,零件散了一地。
他的笑容凝固了,臉沉下來,嘴唇哆唆了兩下,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彈藥箱上。
“狗日的!狗日的小鬼子!”他的聲音嘶啞,眼睛紅了,“臨死還要炸老子的炮!五門!五門炮啊!就這麼沒了!”
孫明從旁邊走過來,臉上也滿是怒容。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被炸飛的炮管碎片,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他站起來,聲音低沉:“營長,鬼子的炮兵大隊長下的令,臨死前讓人炸的。
他們的動作太快了,咱們沒攔住。有幾個鬼子抱著炸藥包往炮位跑,被弟兄們打死了,但炸藥已經拉了。”
孫德勝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他當然知道攔不住,騎兵衝得快,但鬼子炸炮更快。幾秒鐘的功夫,五門炮就變成了廢鐵。他心疼,疼得厲害。
這些炮,是騎兵營的弟兄拿命換來的。每一門炮,都浸著血。現在沒了五門,真他孃的暴殄天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蹲下身檢查那幾門完好的炮。炮管完好,炮架沒壞,輪子還能轉。他鬆了口氣,站起來,目光落在那堆散落的炮彈箱上。
“炮彈清點了沒有?”他問。
孫明點頭:“粗略數了數,二百六十多發。七十毫米的,都是九二式步兵炮的彈。夠羅大山打一陣子了。”
二百六十多發。孫德勝的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被怒火壓下去。
他轉身,看著那幾堆扭曲的鋼鐵廢料,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炸燬的那些炮,別扔。回頭拉回去,讓李大錘看看,能不能修。能修幾門是幾門。”
孫明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孫德勝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整個陣地。
騎兵營的戰士們在收攏戰馬,繳獲的步槍和機槍堆成一堆,彈藥箱被集中到一起。
有幾個戰士蹲在炮彈箱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啟箱子,清點數目,臉上滿是笑容。
但他笑不出來。仗還沒打完,鬼子還沒殺光,他不能在這兒待太久。
他轉身,大步走向新一團騎兵連的方向。
新一團騎兵連連長叫趙鐵山,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濃眉大眼,滿臉絡腮鬍子。
他正蹲在一門完好的步兵炮旁邊,伸手摸著冰涼的炮管,眼睛裡滿是喜愛。
聽見腳步聲,他站起來,衝孫德勝敬了個禮:“孫營長!”
孫德勝回禮,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鐵山,這幾門炮,交給你們了。七門炮,二百六十多發炮彈,一顆也不能少。
你帶著你的人守在這裡,等我們回來。鬼子要是來搶,你就給我打。鬼子要是想炸,你就給我拼命。聽明白沒有?”
趙鐵山的臉色嚴肅起來,胸膛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孫營長放心!炮在人在,炮亡人亡!鬼子要想炸這些炮,除非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孫德勝看著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點頭。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戰馬旁邊,翻身上馬。
孫明已經帶著騎兵營的戰士們列好了隊,一百多騎,馬刀出鞘,在硝煙中閃著寒光。
孫德勝撥轉馬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鋼板上:
“弟兄們,現在仗還沒打完。咱們是尖刀,是騎兵,是團長手裡最快的那把刀。團長在看著咱們,一營的弟兄在看著咱們,全團都在看著咱們。現在,跟我走,去殺他孃的!”
他抽出馬刀,刀尖斜指前方:“騎兵營,衝鋒!”
“殺——!!!”
一百多騎同時催動戰馬,馬蹄聲如雷鳴,捲起漫天煙塵,朝著李雲龍的方向衝去。
趙鐵山站在炮兵陣地上,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默默攥緊了拳頭。
他轉身,衝著新一團騎兵連的戰士吼道:“弟兄們,守好了!誰敢過來,就給我打!”
“是!”七十多騎齊聲應道,聲音在硝煙中迴盪。
…………
與此同時,潰敗的鬼子從一營陣地上連滾帶爬地往下跑,槍扔了,刀也扔了,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他們沒想到,山腳下等著他們的不是生路,而是一排排等著吃人的四營戰士。
劉鐵鋼站在四營隊伍中間,手裡的刀還在往下滴血。他早就帶著人在山腳堵好了,就等著這些殘兵敗將自投羅網。
鬼子衝下來,迎面撞上四營的步槍精準點射,前排的十幾個瞬間被打成螞蜂窩,後面的收不住腳,擠成一團,踩踏,慘叫,亂成一鍋粥。
一營的戰士從山上追下來,兩面夾擊,鬼子像夾在磨盤裡的黃豆,被碾得粉碎。
有人跪下了,雙手舉過頭頂,嘴裡喊著含糊不清的話,大概是在求饒。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他們跪在血泊裡,渾身發抖,像待宰的豬羊。
陳孝全拄著大刀站在戰壕邊上,大口喘著氣,看著那些跪地的鬼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扭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劉向光,又看了看身邊的楊正,壓低聲音:“團長,那些投降的鬼子,怎麼處理?”
楊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十個鬼子跪在地上,有的低著頭,有的仰著臉,眼睛裡滿是恐懼。
他們的手舉得很高,生怕八路軍看不見。
楊正看了幾秒,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一種無辜的表情,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投降?有投降的嗎?我怎麼沒看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鬼子那劣根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投降,八成是陰謀。
說不定懷裡就揣著手雷,等咱們靠近了拉弦。所以嘛,讓戰士們別留手。通通殺光,省得麻煩。”
陳孝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點點頭,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衝著一營和四營的戰士吼道:
“團長說了,鬼子假投降,懷裡有手雷!別留手,通通殺光!”
命令傳下去,刺刀捅進跪地鬼子的胸膛。
一個鬼子捂著胸口倒下,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另一個鬼子猛地站起來,想要反抗,被一刀砍翻。又一個鬼子從懷裡摸出手雷,還沒拉弦,就被刺刀釘在地上。
慘叫聲求饒聲混成一片,但很快就被喊殺聲淹沒了。
不到片刻,跪在地上的幾十個鬼子全被解決了。鮮血順著山坡往下淌,把泥土浸成暗紅色。
劉向光正在戰壕另一邊清點傷員,聽到動靜回頭一看,愣住了。那些跪地投降的鬼子,一個不剩,全倒在血泊裡。
他的臉色變了,大步就往那邊走。走了幾步,胳膊被人拉住了。
楊正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上臂,力道不輕不重,但就是掙不開。
“政委,別急。”楊正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咱們這邊仗打得差不多了,不過趙大虎和曾大輝那邊還有不少日偽軍在。
二營和三營打了兩天,傷亡也不小,我怕他們頂不住。咱們商量商量,接下來該怎麼弄?”
“團長,這是犯錯誤的。”劉向光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楊正沒有鬆手,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臉上那種無辜的表情消失了,換上一種少有的認真:“政委,我不知道什麼錯誤。我只知道,這些鬼子殘害了我們無數的國民。他們該不該死?”
劉向光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楊正繼續說:“南京城下,三十萬冤魂。華北平原,萬人坑一個接一個。那些被刺刀挑死的孩子,那些被糟蹋致死的女人,那些被活埋的老人——誰給他們一個說法?”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針紮在劉向光心上:“鬼子投降?他們殺我們的人的時候,可曾留過活口?他們屠村的時候,可曾接受過投降?”
劉向光的喉嚨動了動,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楊正,我們是軍人,有紀律……”
“紀律是給人定的。”楊正打斷他,聲音放低了些,但依然很堅定,“不是給畜生定的。”
兩個人站在那裡,誰都不再說話。風從陣地上吹過,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
劉向光閉上眼睛。他知道楊正說得對,那些鬼子該死。可他是政委,是管紀律的,是管思想的。
原則告訴他,這件事情是錯的。但楊正說的那些話,像刀子一樣剜他的心。
南京,華北,萬人坑……那些數字,那些慘狀,他也見過,也聽過,也在夜裡咬著牙恨過。
他睜開眼,看著楊正,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的團長,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下不為例。”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楊正鬆開手,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臉上又露出那種輕鬆的笑容:“走吧,現在咱們得馬上支援老團長了。
偽軍可不少,保不齊鬼子還有後手。更何況那兩輛坦克突破了羅大山的炮火封鎖,已經撤了回去。咱們得趕緊過去,不然老團長那邊頂不住。”
劉向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楊正轉身,衝著劉鐵鋼吼道:“劉鐵鋼!帶上四營,跟我走!沿著坦克撤的方向追!”
“是!”劉鐵鋼應了一聲,轉身衝著四營的戰士吼道,“四營的,集合!跟上團長!”
幾百個戰士迅速列隊,刺刀在硝煙中閃著寒光。楊正大步走在前面,程一頭緊緊跟在後面。
陳孝全拄著大刀站在戰壕邊上,看著楊正的背影,張嘴想說什麼。
楊正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一營留下休整,打掃戰場。你們打了幾天了,犧牲夠多了,仗也打夠了。該歇歇了。”
陳孝全的喉嚨動了動,想說的話嚥了回去。他立正,敬禮,聲音沙啞:“是!”
劉鐵鋼從他身邊經過,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滿是敬佩:“陳營長,你們一營打得好。剩下的,交給我們四營。”
陳孝全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四營的隊伍從面前經過,看著楊正的背影消失在硝煙中。
然後轉身,衝著那些癱坐在戰壕裡的戰士吼道:“一營的!別歇了!打掃戰場!把犧牲的弟兄抬下去,把受傷的弟兄送下去,把能用的槍撿起來!快!”
戰士們掙扎著站起來,開始清理這片被血浸透的陣地。
…………
而在此刻的另外一邊,潰敗的偽軍像被驅趕的羊群,從山道那頭湧過來。
他們扔了槍,扔了帽子,連滾帶爬,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李雲龍帶著新一團的戰士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像趕羊的牧人。他不急著衝,有偽軍在前面擋著,鬼子的機槍就打不著他。
鬼子機槍中隊的陣地設在指揮部前方的一片高地上,八挺九二式重機槍一字排開,槍口對著山道。
中隊長小泉正雄跪在機槍陣地後面,舉著望遠鏡,臉色鐵青。他看見了潰敗的偽軍,也看見了偽軍後面的八路軍。
但他不能開火——偽軍和八路軍攪在一起,子彈打過去,先死的是自己人。
“八嘎……”小泉正雄咬著牙,攥望遠鏡的手青筋暴起,“讓開!快讓讓那些該死的皇協軍讓開!”
沒有人聽他的。偽軍已經徹底瘋了,只顧往前跑,往他認為安全的地方跑。
有人跑進了機槍陣地,被鬼子兵用槍托砸出去,又跑回來,又砸出去,像沒頭的蒼蠅。
小泉正雄的眼睛紅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八路軍就要衝到眼皮底下了。
他猛地抽出軍刀,嘶聲吼道:“開火!給我開火!不管是誰,通通打死!”
機槍手愣了一下,但還是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彈雨掃過去,衝在最前面的偽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慘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偽軍們轉身往回跑,又和後面的八路軍撞在一起,場面更加混亂。
李雲龍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嘴裡叼著根草棍,眯著眼看著那片被機槍掃射的偽軍,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吐掉草棍,扭頭看向蹲在旁邊的張大彪:“看到沒有?鬼子急了,自己人打自己人。”
張大彪也笑了,笑完又皺起眉頭:“團長,鬼子的機槍陣地在那兒,八挺九二式,硬衝傷亡太大。”
李雲龍點點頭,指著機槍陣地側後方的一片灌木叢:“你帶一連,從那邊摸過去。那邊是視線死角,鬼子看不到。八挺重機槍,一挺也不許炸壞了,老子要完好無損地繳獲。”
張大彪眼睛一亮,拍著胸脯:“團長放心!保證給您全須全尾地拉回來!”
李雲龍踹他一腳:“少廢話,快去!”
張大彪嘿嘿一笑,貓著腰,帶著一連的戰士消失在灌木叢裡。李雲龍重新趴回石頭後面,舉著望遠鏡,盯著那片機槍陣地。
小泉正雄還在指揮機槍手掃射,完全沒有發現側後方的危險。
李雲龍笑了,笑得很得意。
他正要放下望遠鏡,目光忽然頓住了。
遠處,兩輛坦克正從硝煙中駛出來。履帶碾過焦土,炮管左右轉動,像兩隻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鋼鐵巨獸。
李雲龍的臉色變了。他猛地放下望遠鏡,扭頭看向張大彪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那兩輛坦克,手心攥出了汗。
居然還有,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