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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釜底抽薪

夜色深沉,村上清直臨時指揮部所在的村落一片寂靜。除了幾個哨兵在寒風中縮著脖子來回踱步,就只有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打破這壓抑的沉默。

通訊帳篷裡,一盞馬燈昏黃地亮著。電報兵小林次郎正百無聊賴地守在電臺前,眼睛半睜半閉,腦子裡想著指揮部裡那壺沒喝完的清酒。

就在他快要打瞌睡的時候,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訊號聲。他一個激靈坐直身體,手忙腳亂地戴上耳機,開始接收電文。

電文不長,但每接收一個字,小林次郎的臉色就白一分。等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的臉已經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手也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哆哆唆嗦地把電文譯出來,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怎麼也不敢相信。

黑木聯隊……九百騎兵……全軍覆沒?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但電文上的編碼和落款不會有假。那是昔陽縣警備隊發來的,而昔陽縣警備隊是從附近據點逃回來的黑木聯隊殘兵那裡得到的訊息。

十幾個渾身是血的騎兵,跑得比兔子還快,衝進據點的時候連話都說不利索。

小林次郎嚥了口唾沫,拿著電文的手抖得厲害。他不敢耽擱,跌跌撞撞地衝出帳篷,差點被門簾絆倒。

作戰帳篷裡,值班參謀山本一郎中尉正趴在一張小桌上打盹。

小林次郎衝進來的時候,他被腳步聲驚醒,正要發火,就看見小林次郎那張慘白的臉。

“山本君!緊急電文!”小林次郎的聲音都在發抖。

山本一郎接過電文,目光掃過,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看了又看,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確定沒有譯錯?”

“確認過了,沒有錯。”小林次郎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山本一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拿著電文的手在發抖,但他告訴自己,不能慌,這種事情必須立即報告。

他轉身走出帳篷,朝村上清直休息的屋子走去。

村上清直的副官山田一郎坐在門口,靠著門框打瞌睡。

山本一郎走過去,輕輕推了推他。

山田猛地驚醒,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看清是山本後,才放鬆下來。

“山本君?怎麼了?”

山本一郎沒有說話,只是把電文遞過去。山田接過,藉著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裡。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喉結上下滾動,連續嚥了好幾口唾沫。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是自己看錯了,但每一遍都是一樣的結果。

“這……這……”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必須立刻報告旅團長閣下。”山本一郎的聲音同樣乾澀。

山田的手在發抖,但他知道山本說得對。他深吸一口氣,把電文摺好,塞進懷裡,轉身輕輕推開門,走進屋裡。

屋子裡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一絲光亮。

村上清直和衣躺在行軍床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顯然在做著什麼好夢。

山田站在床邊,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伸出手想推推村上清直,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如此反覆三次,最後終於咬了咬牙,輕輕喚道:“旅團長閣下……旅團長閣下……”

村上清直的呼吸頓了一下,但沒有醒。山田提高了些聲音:“旅團長閣下!醒醒!”

村上清直的眼睛猛地睜開。他躺著沒動,目光轉向山田,臉上沒有被打擾的不快,反而帶著笑意。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語氣輕鬆地問:“山田君,是黑木聯隊那邊有訊息了嗎?”

山田的喉嚨動了動,沒有回答。

村上清直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下去:“黑木君動作倒是快。怎麼樣?是不是已經把八路軍的騎兵殺光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繼續說,“八路軍有多少騎兵?兩百?三百?不管多少,在黑木聯隊面前,都是土雞瓦狗。

告訴黑木君,把那些八路的人頭全部砍下來,送到佐佐木那邊去。明天進攻常寧村的時候,把那些人頭擺在陣地前面,讓那些土八路看看,跟皇軍作對的下場。”

他放下水杯,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還有,讓黑木君把繳獲的戰馬也送過去。八路軍的馬雖然不怎麼樣,但聊勝於無……”

他的話停住了。

因為他終於看清了山田的臉。那張臉慘白如紙,嘴唇在發抖,額頭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閃著光。

他的眼睛不敢看村上清直,躲閃地垂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站在那裡。

村上清直的眉頭慢慢皺起來。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變成了警惕。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股子冷意,“說!”

山田的身體猛地一抖。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份電文,攥得指節發白。

村上清直的目光越來越冷,像刀子一樣剜在山田臉上。

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山田,我問你話。黑木聯隊怎麼了?”

山田知道躲不過去了。他閉上眼睛,從懷裡掏出那份已經被汗水浸溼的電文,雙手捧著遞過去,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旅團長閣下……黑木聯隊……全軍覆沒……”

村上清直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接電文,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空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灰白得嚇人。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山田手裡的電文,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個怪物。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山田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黑木聯隊……與八路軍騎兵對陣……九百勇士……幾乎全部玉碎……黑木大佐……陣亡……”

村上清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緩緩垂下,眼神慢慢發直,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九百騎兵。第十六師團的精銳。他從華中戰場帶過來的老底子。

那些跟他在淞滬、在南京、在徐州一起浴血拼殺的老兵。那些他親自挑選、親自訓練、引以為傲的鐵騎。

沒了。全沒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慢慢轉過身,背對著山田,看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沉默。長久的沉默。沉默到山田幾乎以為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存在。

然後,村上清直動了。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擱在桌邊的軍刀,抽出刀鞘。

刀鋒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他雙手握刀,對著身邊的椅子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椅子被劈成兩半,碎片飛濺。

“八嘎——!!!”他的嘶吼聲像受傷的野獸,撕心裂肺。

他轉身又劈向桌子,一刀,兩刀,三刀。桌子應聲碎裂,桌上的茶杯、檔案、地圖散落一地。

他不停手,又衝向旁邊的櫃子,一刀劈開了櫃門,裡面的東西嘩啦啦掉出來。

“黑木這個蠢貨!廢物!無能的東西!”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睛血紅,像要吃人,“九百騎兵!九百帝國精銳!就這麼沒了!他是怎麼指揮的?!他是幹什麼吃的?!”

櫃子被劈得面目全非,他又轉向牆壁,一刀劈在土牆上,泥土飛濺。

山田站在門口,一動不敢動,臉色慘白,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掉。他生怕下一刀就劈在自己身上。

“佐佐木!還有佐佐木!”村上清直嘶聲吼道,聲音裡滿是刻骨的恨意,“都是他的無能!如果不是他拿不下常寧村,黑木聯隊怎麼會中了八路的埋伏?!”

他劈夠了,拄著刀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屋子裡一片狼藉,碎木、紙片、破布散落一地,像是被颱風刮過。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累的。

山田壯著膽子,輕聲喚道:“旅團長閣下……”

村上清直猛地抬頭,血紅的目光盯著他。山田的話噎在喉嚨裡,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但村上清直沒有發怒。他的目光從瘋狂漸漸變得清明,從清明變得冰冷。

他把軍刀插回刀鞘,走到窗前,背對著山田,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山田等了又等,終於聽到他的聲音。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寒。

“給佐佐木發電。告訴他黑木聯隊的訊息。”

山田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閣下,這個時間……佐佐木聯隊長可能已經休息了……”

“那就叫醒他。”村上清直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讓他知道,他面對的是一支能吃掉帝國精銳騎兵的八路軍。讓他知道,他如果拿不下常寧村,就不用回來了。”

山田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低頭應道:“嗨依!”

他轉身要走,村上清直又叫住他:“還有,從後方調一批輜重給佐佐木。炮彈、糧食、藥品,他能要多少給多少。”

山田猶豫了一下:“閣下,後方的儲備也不多了……”

“那就從別的部隊調。”村上清直轉過身,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深潭,“告訴佐佐木,明天的進攻暫緩。”

山田愣了。暫緩?不是剛說要拿下常寧村嗎?

村上清直看出了他的疑惑,冷冷道:“佐佐木的炮彈不多了。沒有炮彈,拿什麼進攻?等輜重到了再說。”

山田恍然大悟,但隨即又問:“那航空兵那邊……”

“航空兵明天不去常寧村了。”村上清直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聲音冰冷如鐵,“讓他們去武鄉,炸八路軍的772團。告訴井上,航空兵支援到位後,無論如何也要突破772團的防線。”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陰冷,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突破之後,所過之處——所有村莊,全部燒光。所有人,全部殺光。所有東西,全部搶光。雞犬不留。”

山田的身體微微一顫。他知道“三光”意味著什麼。但他沒有猶豫,重重低頭:“嗨依!”

……………

時間慢慢過去,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緩緩探出頭來,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霧,灑在常寧村外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土地上。

楊正站在村後高地上,雙手負在身後,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村舍,越過那道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山樑,落在更遠處日軍駐地的方向。

那裡靜悄悄的,沒有炮聲,沒有槍聲,甚至連炊煙都看不見幾縷。

劉向光站在他旁邊,同樣望著那個方向。

他的軍裝扣得整整齊齊,風紀扣一絲不苟,但眼角的細紋和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疲憊,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實。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像兩尊雕塑。

晨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也帶來遠處幾聲零星的鳥叫。

程一頭站在楊正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會兒看看楊正的背影,一會兒又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望,什麼也看不見。

他又轉頭看了看大東,劉向光的警衛員同樣一臉茫然,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

程一頭撓撓頭,想開口問,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團長和政委站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句話沒說,他這個當警衛員的,還是識趣點好。

大東衝他搖搖頭,意思是別問,等著就是了。

程一頭癟癟嘴,老老實實繼續站著。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金色的光從山脊上鋪下來,把整個常寧村都籠罩在一片溫暖中。

炊事班那邊已經升起了炊煙,戰士們開始吃早飯了,隱約能聽到羅大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在嚷嚷什麼,但隔著遠,聽不真切。

楊正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日軍駐地的方向。

他在等。

昨晚毛大栓和孫德勝帶著偵察連、騎兵營出去,目標是鬼子的輜重部隊。

成了,鬼子今天就沒有足夠的炮彈發起大規模炮擊;不成,那現在該聽到動靜了。

劉向光同樣在等。

他心裡盤算著時間,毛大栓他們走了快一夜了,按路程算,應該已經得手了。

但戰場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萬一鬼子的輜重隊護衛兵力比預想的多,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兩人都沒說話,但心裡都在轉著同樣的念頭。

太陽終於完全升起來了,金紅的光芒鋪滿大地,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

遠處日軍駐地依然靜悄悄的,沒有炮彈呼嘯的聲音,沒有步兵衝鋒的號角,甚至連平常早上的操練聲都沒有。

楊正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等到了他要等的答案。

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他偏過頭看向劉向光。

劉向光也正好看向他,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有掩飾不住的驕傲——毛大栓和孫德勝,成了。

“成了。”楊正先開口,聲音不大,卻篤定得很。

劉向光點點頭,笑意更深了:“成了。”他頓了頓,又道,“就是不知道他們搞了多少東西回來。”

楊正正要說話,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三人同時轉頭,就見幾匹快馬從二營陣地的方向狂奔而來,領頭的那人騎術利落,伏在馬背上,身後揚起一路煙塵。

“是林小野。”程一頭眼尖,認出了來人。

楊正的目光落在那幾匹快馬上。戰馬跑得很急,但騎手的姿勢很放鬆,不像是有緊急軍情的樣子。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對劉向光道:“看來是好訊息。”

劉向光也看出來了,笑著點頭:“應該是了。毛大栓派他回來報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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