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120門火炮產量
無名高地下方，屍橫遍野的戰場上。
喊殺聲漸漸稀疏，槍聲也零星下來。灰色的浪潮在黃色的屍堆中穿梭，偶爾還能聽到刺刀入肉的悶響和瀕死的慘叫。
陳孝全站在一處略高的土坡上，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他的軍裝已經被鮮血浸透，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敵人的。左臂上又多了一道口子，不知是什麼時候劃的，此刻已經凝成黑褐色的血痂。
一連連長董磊貓著腰跑過來，滿臉興奮，喘著粗氣：
“副團長！打得差不多了！兩個中隊的鬼子，至少幹掉了三百多！剩不到一百個跑了，還都是連滾帶爬往山下滾的，連槍都扔了！”
陳孝全點點頭，目光卻投向遠處——那是羅大山炮兵陣地的方向。那邊的炮聲還在轟鳴，但節奏已經亂了，明顯是在硬撐。
“董磊，停止追擊。”他沉聲道。
董磊愣了一下，臉上的興奮還沒退去：“副團長？不追了？那些跑掉的鬼子，再追一陣還能幹掉不少！”
陳孝全搖搖頭，指著遠處的炮兵陣地：
“你看看那邊。羅大山在用命給咱們扛著。多拖一分鐘，他們就多一分危險。
那些跑掉的鬼子，已經嚇破膽了，接下來不會參加戰鬥，追不追無所謂。現在要的是立即撤退，戰場也別打掃了！”
董磊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臉上的興奮漸漸被凝重取代。
那邊的炮聲，密集而急促，夾雜著隱隱的爆炸。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四門炮對十二門，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可是……”董磊還有些不甘心，“這麼多裝備……他孃的，全是好東西啊！三八大蓋、歪把子、擲彈筒，說不定還有重機槍……就這麼扔在這兒？”
陳孝全瞪他一眼，聲音冷硬：
“別他孃的廢話！裝備沒了可以再繳獲，人沒了什麼都沒了。立即傳令，全營撤回陣地！”
董磊咬了咬牙，狠狠點頭：“是！”
他轉身，衝周圍的戰士吼道：
“同志們！撤！回陣地！”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灰色的浪潮開始從戰場上後退，向無名高地方向撤離。
但戰士們雖然服從命令，卻也不是傻子——跑動的時候，順手撿起一支三八大蓋，撈起一挺歪把子，扛起一箱彈藥……動作麻利，毫不耽擱。
陳孝全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但沒有阻止。
只要不耽誤撤退，撿點東西怎麼了？
他轉身，大步向陣地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戰場邊緣，幾個戰士卻停下了腳步。
他們盯著遠處那兩挺九二式重機槍，眼睛都直了。
那兩挺重機槍靜靜地躺在幾具鬼子屍體旁邊，槍身完好，槍架完整，甚至彈鏈還掛在上面。周圍還有好幾箱沒開封的彈藥，就這麼扔在地上。
帶隊的正是林滿倉。
他看了看那兩挺重機槍，又看了看遠處正在撤退的戰友，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排長，那可是九二式啊！”一個戰士低聲喊道，聲音都在發抖，“咱一營總共才兩挺，要是把這倆扛回去，那就四挺了！”
另一個戰士也急了：“排長，咱們跑快點，肯定能趕上！不就是多跑幾步路嗎？”
林滿倉咬了咬牙，猛地一揮手：
“走！抬回去！”
七八個人一擁而上衝了過去，七手八腳地抬起那兩挺重機槍。機槍太重，一個人扛不動，四個人抬一挺，咬著牙，拼著命，踉踉蹌蹌地往陣地方向跑。
剛跑出十幾步，遠處傳來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
“咻——！！！”
“轟轟轟！”
幾發炮彈落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炸開一團團火光！泥土碎石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幾個人被餘波掀翻在地，但很快又爬起來繼續跑，死抱著機槍不撒手。
林滿倉一邊跑一邊回頭，嘴裡罵罵咧咧：
“狗日的鬼子，想炸老子？老子命硬，炸不死！”
他們跑得更快了。
……………
遠處，羅大山的炮兵陣地上，正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競速。
觀察哨死死盯著山下那片戰場，突然大喊：
“營長！一營撤了！全撤了！”
羅大山猛地轉身，順著觀察哨手指的方向望去。灰色的浪潮確實正在向無名高地撤退，雖然跑得凌亂，但確實是在撤。
他長出一口氣，隨即精神一振，轉身衝炮手們吼道：
“好！他孃的，終於撤了！現在聽我命令——立即轉移！快！”
炮手們早就等著這句話了。他們飛快地跑向各自的位置，準備把炮掛上戰馬。
然而，就在此時——
“咻——！！！”
一發炮彈的尖嘯聲，格外刺耳，格外近！
羅大山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撲倒在地，嘶聲吼道：
“臥倒——！”
“轟！！！”
炮彈正正落在一門九二式步兵炮的旁邊！爆炸的火光瞬間吞噬了那門炮，氣浪掀翻了周圍的幾個炮手！
羅大山被衝擊波震得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血紅。他掙扎著爬起來，向那個方向望去——
那門炮，已經徹底毀了。炮管扭曲，炮架斷裂，輪子飛出去老遠。炮位旁邊，幾個戰士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狗日的！狗日的——！”羅大山雙眼血紅，嘶聲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周圍的炮手們也紅了眼，幾個年輕戰士衝上來，拉著他喊：
“營長！咱們跟他們拼了！”
“對！營長，繼續幹他孃的！給弟兄們報仇！”
羅大山的理智和怒火在激烈交鋒。他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戰士，看著那門被炸燬的炮，混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他想拼。他想把那十二門鬼子的炮全炸了。他想讓那些狗日的鬼子血債血償。
但他更知道，剛才那發炮彈能打這麼準，說明鬼子的諸元已經除錯得差不多了。再不跑，下一發炮彈可能就會落在自己頭上。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執行轉移命令！”他嘶聲吼道，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快！把剩下的炮掛上馬！能帶走的全帶走！快！”
炮手們愣了一下，有人還想說什麼，但被身邊的人拉住了。
“是！”
“快！掛馬！”
剩下的三門炮被迅速掛上戰馬，每三門戰馬拉一門炮，牽引繩早已備好。炮彈箱子被扛上騾車，傷員被戰友們抬著架著，踉踉蹌蹌往後撤。
“咻——！！！”
又是一發炮彈落下，這次落在他們剛剛撤離的位置，炸開一個大坑。
“咻咻咻——！”
接連幾發炮彈落下，炸得他們剛才的陣地面目全非。
羅大山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炮火覆蓋的區域，眼中閃過一絲慶幸，隨即狠狠抽了戰馬一鞭：
“快！快跑！”
炮隊沿著事先選好的隱蔽路線，在彈坑和硝煙中疾馳，如同一群在刀尖上跳舞的幽靈。
身後的炮聲還在轟鳴，但越來越遠。
……………
常寧村西側，一處隱蔽的山坳裡。
楊正帶著劉向光，沿著事先踩好的小路，快步向山坳深處走去。身後跟著程一頭與大東，時不時警惕地回頭張望。
劉向光跟在他身邊，臉上的表情比之前輕鬆了不少。
“團長，你說那門炮，真的能用嗎？”他忍不住問。
楊正笑了笑：“李大錘說是做出來了，應該不假。那老頭，從不吹牛。”
劉向光點點頭，沉默了幾步，忽然道：
“團長，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說。”
劉向光斟酌著措辭：“如果這門炮真的能用，如果李大錘他們真的能繼續造炮……我覺得，應該把他們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楊正腳步不停，但側頭看了他一眼。
劉向光繼續道：“常寧村現在已經是一線了，隨時可能被鬼子摸進來。那些技術人員，比咱們這些當兵的命值錢。萬一有個閃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說句不好聽的，咱們新二團全體戰士的命，包括我自己的命，可能都沒有那些技術人員，沒有那門技術重要。”
楊正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劉向光看著他，等著他的回應。
片刻後，楊正緩緩開口：
“你說得對。技術人員必須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地點我也考慮過了——安康山。”
劉向光眼睛一亮：“安康山？”
“對。”楊正點點頭，“兩個月前，鬼子第一次掃蕩常寧村的時候，我把鄉親們轉移到那裡。那裡地形隱蔽，有水源，有山坳，適合作為後勤基地。後來陳孝全找到了安家溝，鄉親們才搬走。現在那裡空著，正好用上。”
劉向光連連點頭，又問：“那什麼時候轉移？”
楊正搖搖頭：“現在不行。撤的人太多，目標太大，容易被鬼子的飛機發現。等打完這一仗，咱們再安排。”
劉向光想了想，點頭道：“也好。反正也不差這幾天。”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山坳深處。
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羅大山正站在一處臨時陣地前，渾身硝煙，滿臉黑灰，軍裝上破了好幾道口子。
他身邊，三門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開，炮管上還冒著餘溫。炮手們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岩石上閉目養神。
楊正走過去，羅大山看見他，立刻小跑過來，立正敬禮：
“團長！政委！”
楊正點點頭，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灰頭土臉的炮手們，沉聲道：
“彙報情況。”
羅大山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
“報告團長！重火力營完成任務後奉命轉移，現已撤至指定位置。此戰……消耗炮彈一百二十餘發，擊斃日軍不詳，但有效支援了一營的作戰。人員傷亡……”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犧牲十二人，重傷八人，輕傷二十一人。重傷員已經送往後方，交給秦醫師他們了。還有……”
他指向旁邊那門已經沒了蹤影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一門炮，被鬼子炸了。”
楊正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那些疲憊而悲傷的炮手，掃過那三門倖存但傷痕累累的步兵炮。
然後，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羅大山的肩膀。
沒有責怪，沒有質問。
只有這一拍。
羅大山的眼眶微微發熱，但他咬緊牙關，挺直了身體。
楊正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秘：
“大山，走，給你個驚喜。”
羅大山一愣：“驚喜？”
楊正沒解釋，帶著他繼續往山坳深處走去。劉向光跟在後面，臉上也帶著期待的笑容。
……………
山坳最深處，幾個人正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
為首的是李大錘。他蹲在一個蓋著粗布的大物件前面，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的表情又是緊張又是期待，還帶著幾分傻笑。
旁邊幾個徒弟同樣蹲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物件。
“李師傅！”楊正喊了一聲。
李大錘猛地抬頭，看見楊正，趕緊站起來，但眼睛還時不時往那物件上瞟。等楊正走到跟前，他撓了撓頭，嘿嘿笑道：
“團長，俺們……俺們做出來了！”
楊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讚賞：
“好！非常好！李師傅，你們是好樣的！”
劉向光也走上前，握住李大錘粗糙的大手，鄭重道：
“李師傅，辛苦了！你們是全團的功臣！”
李大錘被誇得不好意思，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團長指揮得好……呃，不對，是團長給的圖紙好……也不對……”
他越說越亂，最後乾脆不說了，只是傻笑。
羅大山站在一旁，完全摸不著頭腦。他看著那個蓋著布的大物件，又看看楊正和李大錘，忍不住問：
“團長，這……這是啥？”
楊正笑了笑，衝李大錘示意：
“李師傅，掀開給他看看。”
李大錘點點頭，走上前，一把掀開那塊粗布——
“咣噹！”
布落在地上，露出下面那個黑黝黝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大傢伙。
一門九二式步兵炮。
炮管鋥亮，炮架堅固，輪子嶄新，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幽幽的光芒。
羅大山整個人愣住了。
他張著嘴，瞪著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被人施了定身法。
然後，他猛地衝了過去，撲到那門炮面前，雙手顫抖著撫摸炮管，撫摸炮架，撫摸每一個零件。那動作，那眼神，就像撫摸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
“這……這……”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這是咱們自己造的？真是咱們自己造的？”
李大錘站在旁邊，撓著頭，嘿嘿笑著，憨厚地點點頭：
“對，咱們自己造的。材料和圖紙都是團長給的，俺們帶著徒弟們跟新來的技術員熬了三天三夜，總算把它造出來了。還沒試射呢，不知道能不能打響……”
“能打響！肯定能打響！”羅大山幾乎是吼出來的，他轉過身，一把抓住楊正的手，“團長！團長！這是真的？真的是咱們自己造的？”
楊正看著他那一臉狂喜的表情，笑著點了點頭：
“真的。李師傅他們造出來的。以後，你們重火力營，不愁沒炮了。”
羅大山愣了幾秒，然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以後咱們有自己的炮了！不用再摳摳搜搜省著用了！打壞了再造！造好了再打！哈哈哈！”
他跑回那門炮旁邊，抱著炮管不撒手，那模樣，活像抱著心愛玩具的孩子。
劉向光看著這一幕，臉上也滿是笑意。他走到李大錘面前，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李師傅，生產一門炮，需要多久？”
李大錘想了想，認真道：“全力生產的話，大概三天吧。主要是炮管難造，得反覆鍛打，不能急。其他零件快一點，但加起來也得三天。”
三天。
劉向光的眼睛亮了。
一個月就是十門，一年就是一百二十門！
這個產量，別說八路軍了，就是那些國軍的兵工廠，有幾個能達到？
他忍不住笑了，一向穩重的他，此刻居然也有些傻笑起來。
楊正看著他們，心中卻在默默盤算。
三天一門，聽起來不少，但對比小鬼子的生產能力，還遠遠不夠。鬼子的兵工廠，一天就能造出幾十門炮。
不過，這事急不得。等打完這一仗，資源又會暴漲，到時候生產力也能跟著漲。
他收回思緒，對李大錘道：
“李師傅，九二式重機槍的製造也在進行吧？”
李大錘點點頭：“在弄在弄。但主要精力都用在步兵炮上了，重機槍還得等一天才能出樣品。”
楊正滿意地點點頭：
“好。不急，一步步來。”
……………
無名高地上，一營陣地。
戰士們正在加固工事，清點彈藥，搬運傷員。剛才那一仗，雖然打得痛快，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幾十個兄弟犧牲了，上百人受傷。
陳孝全蹲在戰壕裡，臉色鐵青。
他面前，林滿倉正低著頭站著，一句話也不敢說。他身後，那七八個戰士同樣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那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就放在他們旁邊，還帶著戰場上的硝煙味。
陳孝全盯著林滿倉，盯了很久。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林滿倉的鼻子罵道：
“林滿倉！你他孃的膽子越來越大了！老子命令全營撤退，你聾了？你那會兒在幹什麼？啊？！”
林滿倉低著頭，小聲道：“副團長，我……我看那兩挺機槍……”
“機槍！機槍！”陳孝全打斷他，聲音更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們往回跑的時候，鬼子的炮彈就追著你們炸！但凡慢一步，你們排就全沒了！你讓那七八個兄弟跟著你去送死？啊？”
林滿倉不敢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陳孝全越說越氣：
“你是排長！你的命不值錢，那七八個兄弟的命呢？他們跟著你，是信任你！不是讓你帶著他們去送死的！”
林滿倉的眼眶紅了，他抬起頭，想說什麼，卻只憋出一句：
“副團長，我錯了……”
陳孝全瞪著他，還想再罵，一旁的董磊趕緊上前拉住他：
“副團長！副團長！您消消氣！老林也是想給咱們營多弄點裝備，是好事……”
“好事？”陳孝全瞪他一眼，“好事差點把他們全炸死，這叫好事？”
董磊陪著笑臉：“這不沒炸著嘛……您看，這兩挺重機槍，實打實弄回來了！以後咱一營就有四挺了，再加上重火力營臨時支援的八挺，就有十二挺重機槍了！打鬼子也更有底氣了！”
他邊說邊衝林滿倉使眼色。
林滿倉趕緊點頭：“對對對，副團長，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陳孝全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七八個同樣低著頭、但眼中帶著幾分倔強的戰士，又看了看那兩挺九二式重機槍。
沉默了幾秒。
他忽然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滾吧。下次再敢違抗命令，老子親自扒了你的皮！”
林滿倉如蒙大赦，趕緊敬禮：
“是！謝謝副團長！謝謝副團長！”
他帶著那幾個戰士，抬著那兩挺重機槍，貓著腰，一溜煙跑了。
董磊看著他們的背影，笑著搖搖頭，回頭對陳孝全道：
“副團長，老林這人，就是太倔。但心眼不壞，打仗也敢拼。”
陳孝全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那片剛剛結束激戰的戰場。
那裡的硝煙還沒有散盡，那裡的屍體還躺在血泊中。
但這一仗，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