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李雲龍跳腳要好處
1938年12月4日,新一團新團部,劉家峪村。
說是團部,其實就是村裡一間稍大的民房,土坯牆,茅草頂,窗戶上糊著發黃的紙張。
李雲龍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張小炕桌,桌上放著一碗地瓜燒、一碟花生米、一碟醃蘿蔔條。
他捏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美滋滋地咂咂嘴。
“舒坦……”他眯著眼,靠在牆上,翹著二郎腿,一副地主老財的做派。
門簾一掀,張大彪大步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團長!”他立正敬禮。
李雲龍抬抬眼皮:“嗯,坐。外頭都安頓好了?”
張大彪在炕沿上坐下,點點頭:“都安頓好了。一營住在村東頭那幾戶老鄉家,二營在村西,三營在村後頭。
警戒哨放出五里外,明暗哨搭配,鬼子的偵察兵摸不過來。老百姓的工作也做通了,咱們借住幾天,不擾民。”
李雲龍點點頭,又抿了口酒:“糧食呢?”
“從陳家村帶出來的糧食夠吃半個月。繳獲的那些罐頭、乾糧,都留著打仗時用。”
張大彪頓了頓,補充道,“各營的傷亡統計也出來了,一營還剩一百二十三,二營一百零七,三營二百四十一。傷員都安置好了,醫生每天換藥。”
李雲龍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一百多……他孃的快兩個營就打沒了。”
張大彪沒說話。那一仗的慘烈,他比誰都清楚。
李雲龍很快收起那點傷感,端起酒碗,衝張大彪晃了晃:“來一口?驅驅寒。”
張大彪眼睛一亮,也不客氣,接過酒碗就是一大口——
“咕咚咕咚咕咚……”
李雲龍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哎哎哎!你他孃的慢點!那是老子的酒!”
可惜晚了。張大彪放下碗的時候,碗裡已經見底了。
“……”李雲龍看著空碗,又看看張大彪,臉上的肉都在抖,“張大彪!你他孃的屬牛的?一口就把老子的酒全乾了?”
張大彪抹了抹嘴,嘿嘿一笑:“團長,您讓我喝的啊。”
“老子讓你喝一口!不是讓你喝一碗!”李雲龍氣得直拍炕桌,“這酒是老子好不容易從老鄉那兒換來的!你知道老子費了多少功夫嗎?”
張大彪撓撓頭,裝傻充愣:“團長,那要不……我給您吐出來?”
李雲龍被氣笑了,抬腳就踹:“滾蛋!少他娘噁心老子!”
張大彪靈活地躲開,臉上的笑更濃了。
李雲龍瞪了他一眼,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這次學聰明瞭,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警惕地看著張大彪:“你小子離老子遠點。”
張大彪也不惱,坐在炕沿上,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雲龍瞥他一眼,喝了口酒:“有屁快放。”
張大彪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開口:“團長,我……我聽說個事兒……”
“什麼事兒?”
“就是……”張大彪咬了咬牙,說出來,“我聽說,楊正楊營長,可能要升團長了。”
李雲龍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沉默了幾秒,然後又鬆開眉頭,臉上露出笑容:“好事啊!這他孃的是好事啊!”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楊正那小子的功勞,早該升了!這段時間幹掉了多少個鬼子,還他孃的打死了個少將,這要是還不升團長,那誰有資格升?”
他越說越興奮,眼睛都亮了:“不行,老子得給孔二愣子打個電話!讓他知道,老子手下的兵都升團長了!看他還敢不敢在老子面前嘚瑟!哈哈哈!”
張大彪看著團長這副發自內心高興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苦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雲龍注意到他的異常,不耐煩地罵道:“你他孃的臉抽什麼抽?有話就說!”
張大彪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來:“團長,可是……整個四營,可能都要跟著楊正走。”
李雲龍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張大彪,彷彿沒聽清他說的話:“你說什麼?”
張大彪硬著頭皮重複:“四營,整個四營,都可能要劃給楊正。他升團長,四營就是他的老底子。”
李雲龍的臉瞬間黑了。
他猛地站起身,頭撞到房梁,也顧不上疼,就在屋裡來回轉圈,嘴裡罵罵咧咧:
“他孃的!憑啥?!四營是老子的兵!是老子新一團的四營!旅長這不是挖老子牆角嗎?老子好不容易有個能打的營,他就要給我端走?!”
張大彪不敢接話,縮在炕沿上,儘量減少存在感。
李雲龍轉了好幾圈,罵了一通,終於停下來。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臉上陰晴不定。
良久,他緩緩坐回炕上,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這次他沒有慢慢喝,而是一口氣幹掉。
“咣!”酒碗重重墩在桌上。
他抹了抹嘴,抬起頭,眼中的怒火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成全。
“算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下來,“楊正那小子,是條真龍。老子的新一團,廟太小,裝不下他。”
他看向張大彪,語氣認真起來:“他帶兵有一套,打仗更有一套。四營跟著他,能打出更大的威風。要是留在老子這兒,反而是耽誤了他。”
張大彪愣愣地看著團長,心中湧起一股敬佩。
他知道團長有多稀罕楊正,有多稀罕四營。可到了真正要放手的時候,團長卻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私心。這份胸襟,這份對部下的真心,不是誰都能有的。
“團長……”張大彪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李雲龍擺擺手,打斷他:“行了,別他娘用那種眼神看老子。老子又不是不難受,可難受有什麼用?楊正升官,是好事。老子應該高興。”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再說了,楊正那小子,就算當了團長,那也是老子帶出來的兵!見了老子,還得叫一聲老團長!孔二愣子那邊,老子照樣能吹!”
張大彪也笑了,重重點頭:“那是!團長您永遠是他的老團長!”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虎子的大嗓門:
“團長!”
李雲龍抬頭:“進來!”
虎子掀開門簾,臉上帶著緊張:“團長,旅長來了!到村口了!”
李雲龍一愣:“旅長?他怎麼來了?”
隨即反應過來,一拍大腿:“送楊正的任命書!”
他罵了一句:“他孃的,也不讓老子緩口氣!”
嘴上罵著,動作卻一點不慢。他一個箭步從炕上跳下來,套上鞋,抓起掛在牆上的武裝帶往腰上一系,火急火燎地就往外衝。
張大彪和虎子趕緊跟上。
村口,陳旅長帶著幾個警衛員正下馬。
李雲龍一路小跑迎上去,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哎呀呀!旅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有啥事兒派人傳個話不就行了?這大冷天的,凍著您怎麼辦?”
陳旅長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李雲龍,你他孃的今天怎麼這麼殷勤?是不是又憋著什麼壞?”
李雲龍連連擺手:“哪能啊!旅長您誤會了!我這是發自內心的尊敬!來來來,旅長快請進!外面冷!”
他說著,側身引路,殷勤得像個店小二。
陳旅長哼了一聲,跟著他往村裡走。
團部內。
陳旅長在炕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酒碗和花生米,又看了看李雲龍,嘴角微微一抽:
“李雲龍,大白天喝酒,你他孃的膽子不小啊?紀律還要不要了?”
李雲龍趕緊解釋:“旅長,這不是剛搬過來,收拾屋子累著了,喝兩口驅驅寒嘛!平時我絕對不喝!”
陳旅長懶得戳穿他,擺擺手:“行了行了,今天不跟你計較。”
他從懷裡掏出幾頁紙,放在桌上,神色認真起來:“李雲龍,你們新一團這回立了大功。尤其是楊正的四營,戰功赫赫。”
李雲龍點點頭,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已經開始打鼓——來了來了,正題來了。
陳旅長繼續道:“經過旅部研究,報總部批准,決定——”
他拿起那幾頁紙,念道:“以原新一團四營為骨架,組建新二團。原四營營長楊正,破格提升為新二團團長。即日起,四營脫離新一團建制,劃歸新二團。”
他把任命書放在桌上,看向李雲龍。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過來。他接過任命書,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臉上帶著笑:
“好事啊!旅長,楊正那小子,早該升了!我沒意見!”
陳旅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真沒意見?”
李雲龍撓撓頭,臉上堆起一副可憐相:“旅長,我說沒意見您信嗎?我好不容易有個能打的營,您就這麼給我端走了,我能不心疼嗎?”
陳旅長笑了:“就知道你小子得抱怨。說吧,想要什麼?”
李雲龍眼睛一亮,但臉上依然保持著那副可憐相:“旅長,您看啊,四營一走,新一團就剩三個殘破的營了,加起來不到五百人。這兵力,別說打仗,守攤子都不夠。您是不是得給我補充點?”
陳旅長點點頭:“繼續說。”
李雲龍掰著指頭數:“第一,您得給我補點人。不用多,三五百老兵就行。第二,您得給我留點裝備,之前您要的那步兵炮,給咱新一團留下!”
陳旅長眼睛一瞪:“李雲龍,你他孃的做夢呢?三五百老兵?步兵炮?想都別想!”
李雲龍急了:“旅長!那咱新一團也太虧了吧?四營沒了,還沒得兵源補充,炮又少了,您讓我拿什麼打仗?”
陳旅長看著他這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忽然笑了:“行了行了,別裝了。老子還不知道你?不就是想多要點好處嗎?”
李雲龍被戳穿,也不裝了,嘿嘿一笑:“旅長英明!那您看……”
陳旅長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給你補充五百新兵,從各縣大隊那邊勻出來的,雖然訓練的不紮實,但也不用你從頭教。”
李雲龍眼睛一亮。
“第二,”陳旅長繼續道,“那炮你確實留不住,但繳獲的那些歪把子、三八大蓋,你可以多留點。回頭旅部清點完,再給你撥一批。”
李雲龍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陳旅長瞪他一眼:“行了吧?滿意了吧?”
李雲龍立正敬禮:“謝謝旅長!旅長英明!旅長萬歲!”
陳旅長被他氣笑了,抬腳虛踹一下:“滾蛋!少他娘拍馬屁!”
笑過之後,李雲龍臉上的諂媚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意。他看著桌上那份任命書,輕聲道:
“旅長,說實話,楊正這小子能升團長,我是真高興。他有本事,就該往上走。窩在我這兒,是屈才了。”
陳旅長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小子,糙是糙了點,但心眼不壞,對自家人是真好。
“行了,別感慨了。”陳旅長站起身,“走吧,跟我一起去常寧村。任命書得當面交給楊正,你也一起去,給他壯壯聲勢。”
李雲龍點點頭,抓起帽子往頭上一扣:“走!”
……………
作戰指揮室裡,副總指揮和副總參謀長正對著一份報紙的樣稿,仔細審閱著。
報紙的頭版頭條,是一行醒目的大字:
“我軍再創輝煌!新一團於晉中地區全殲日軍獨立混成第四旅團主力!”
標題下方,是一張清晰的照片——片山省太郎的軍服、軍帽、證件、筆記本,還有那柄精緻的少將指揮刀,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張鋪著白布的桌子上。照片旁邊,是一行小字:“敵少將片山省太郎遺物,系我軍繳獲。”
再往下,是詳細的戰報,從惡虎峪伏擊,到陳家村正面抗擊,再到四營側後突襲,每一個關鍵節點都寫得清清楚楚。當然,出於保密需要,楊正的名字被隱去了,只用“某部指揮員”代替。
副總指揮拿著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完又看了一遍照片,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行,沒問題。可以印了。”他把報紙樣稿遞給副總參謀長。
副總參謀長接過,又掃了一遍,忽然笑了:“老總,您說,這報紙一發出去,常凱申那邊會是什麼反應?”
副總指揮哈哈一笑:“什麼反應?肯定是又酸又氣唄!他們正面戰場打了快兩年,才打死三個少將。咱們敵後戰場,一仗就幹掉一個,還繳獲了全套遺物。他不酸誰酸?”
副總參謀長也笑了,把報紙樣稿遞給旁邊的參謀:“去,通知印刷廠,連夜加印,明天一早發往各根據地。另外,給延安發一份電報,把這個好訊息報上去。”
“是!”參謀接過樣稿,快步離去。
副總指揮揹著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忽然道:“老夥計,你說,陳旅長那邊的任命書,應該送到李雲龍手上了吧?”
副總參謀長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按時間算,應該差不多了。”
副總指揮嘿嘿一笑:“李雲龍那小子,這會兒估計正跳著腳罵娘呢。”
副總參謀長也笑了:“罵肯定得罵,但罵完了,該高興還是高興。他那個人,對自家人是真沒話說。”
副總指揮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楊正……這小子,以後能走到哪一步?”
副總參謀長想了想,緩緩道:“只要不犧牲,不犯大錯,以他這本事,這功勞,以後至少是個旅長。說不定……”
他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那個“說不定”後面是什麼。
副總指揮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那份報紙樣稿的副本,目光落在“某部指揮員”那幾個字上。
“老夥計,你說,這個楊正,接下來會給我們什麼驚喜?”
副總參謀長想了想,笑道:“誰知道呢?反正以他那脾氣,肯定消停不了。說不定過幾天,又得傳來個什麼好訊息。”
副總指揮哈哈一笑:“那就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