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捅刀子咯
傍晚，距離常寧村三十公里的無名山谷。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沉入西山，暮色如墨般浸染了層疊的山巒。
山谷中，一條臨時開闢的簡陋營地沿著山溪蜿蜒鋪開，篝火被嚴格控制在岩石凹陷處，以免火光外洩。
疲憊的戰士們或靠著樹幹，或枕著揹包，享受著這難得的歇息時刻。
但疲憊掩蓋不了滿溢的喜悅。
營地中央稍顯開闊的地帶，堆成小山般的繳獲物資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成捆的三八步槍碼得整整齊齊，輕重機槍用油布草草遮蓋，彈藥箱摞得比人還高，甚至還有幾截從列車上撬下來的鋼軌，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著暗紅色的光。
“嘖嘖嘖……”趙大虎蹲在一堆歪把子機槍旁邊，手裡擺弄著一挺輕機槍，眼睛裡的光比篝火還亮，“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見過這麼闊氣的場面。一個大隊的裝備，全在這兒了！”
羅大山坐在不遠處，眼睛呆呆的看著不遠處的步兵炮，臉上帶著痴迷的笑，喃喃道：“四門了……四門步兵炮了……老子火力連，以後就是四炮連！不，是四炮主力連！”
“瞧你那點出息！”趙大虎笑罵，“四門炮就美成這樣？等哪天營長再搞幾門，給你湊個炮兵營！”
“炮兵營？”羅大山眼睛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竟然真的開始幻想，“那……那得多少炮彈？咱們自己能造，倒是不怕……但炮手不夠啊……”
劉鐵鋼在一旁擦拭著自己的駁殼槍，聞言插嘴道：“炮手不夠？簡單，讓營長再招點潰兵唄，最好是從炮兵團潰下來的那種。”
“對對對！”羅大山連連點頭，隨即又反應過來，“可潰兵也不是說有就有的啊……”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非凡，疲憊的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不遠處，孫德勝靠著一棵樹，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馬刀。他耳朵豎著，聽著步兵連長們的議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今天騎兵連可算是露臉了——衝鋒衝得漂亮，戰後雖然又當了運輸隊，但拉車的時候，步兵連那些傢伙看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連長，”孫明湊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壞笑，“您聽，他們還在那兒吹呢。咱騎兵連今天可是實打實砍了人的，他們也就剩羨慕的份兒。”
孫德勝瞪了他一眼：“少嘚瑟。營長說了，低調。”
孫明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
山溪旁的一塊岩石邊，楊正獨自坐著。
他沒有參與戰士們的說笑，也沒有去清點那些令人眼紅的繳獲。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漸漸模糊的山影上，眉頭微蹙，手中的樹枝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划著。
吉野大隊……第九旅團……運兵專列……
這些資訊在他腦海裡反覆盤桓。
一個步兵大隊，乘坐專列，深夜秘密運輸——這顯然不是什麼常規調動。而且方向是從太原往東，經過榆次、壽陽……
壽陽。
陳家村。
新一團。
三個詞突然在他腦海裡串聯起來。
就在這時，腳步聲輕輕響起。陳孝全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山影。
片刻後，陳孝全開口了，聲音很輕：“在想那支鬼子的事？”
楊正點點頭：“嗯。總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楊正沉默了一會兒，用樹枝在泥地上劃出一條線：“這是正太鐵路。吉野大隊從太原方向來，經過榆次，目的地應該是壽陽——從時間看，他們應該在壽陽下車。”
他又劃出另一條線：“從壽陽往西南方向，穿過這片山區，能到哪裡？”
陳孝全的目光順著那條虛擬的線移動，瞳孔驟然收縮。
“陳家村。”
楊正抬起頭，與陳孝全對視。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你是說……”陳孝全的聲音低沉下來，“這支鬼子大隊，是衝著咱們新一團去的？”
楊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地上那條線，大腦飛速運轉：“片山省太郎在陽泉，手裡本來就有兵力。上次山崎大隊被咱們全殲，他肯定憋著報仇。
如果他要對新一團動手，光靠正面進攻不夠——最好的辦法，是一支正面部隊吸引注意力，另一支部隊繞到背後，兩面夾擊。”
樹枝點在那條從壽陽延伸向西南的線上：“這支吉野大隊，就是那把繞後的刀。”
陳孝全倒吸一口涼氣：“可他們被咱們在惡虎峪截住了……”
“對。”楊正站起身，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但正面進攻不會因為繞後部隊被殲就取消。如果片山已經調動了兵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陳家村那邊，可能已經打起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瞬間警覺，就近的戰士們立刻抓起武器，隱蔽到岩石和樹木後。孫德勝更是猛地起身，手按刀柄。
“別慌！是咱們的人！”哨兵的聲音傳來。
很快，一匹渾身汗溼的戰馬衝進營地，馬上的通訊員幾乎是滾下來的。他踉蹌著跑到楊正面前，立正敬禮，氣息急促：
“營長！團長讓我緊急帶話！”
楊正心中一凜：“講！”
通訊員深吸一口氣，將李雲龍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吉野大隊是鬼子繞後的奇兵，新一團正被四千多日偽軍圍攻，團長需要四營在兩天內運動到陳家村東南黑雲嶺，準備從背後捅刀子……
訊息說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孝全面色凝重，趙大虎與羅大山兩個人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孫德勝的眼睛也猛地亮了起來——那是獵手聞到血腥味的興奮。
楊正沒有立刻說話。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暮色已深，繁星初現。又低頭看了看懷錶：傍晚六點四十。
時間，還夠。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通知所有連級以上幹部，立刻到我這裡集合！快！”
“是！”
幾分鐘後，陳孝全、趙大虎、羅大山、劉鐵鋼、孫德勝、毛大栓、王兵等人全部聚攏到楊正身邊，圍成一個緊湊的圓圈。
篝火被完全遮蔽，只有微弱的星光映著他們的臉龐。
楊正開門見山，用最簡潔的語言通報了情況：吉野大隊是鬼子繞後奇兵，新一團主力正在陳家村被四千多日偽軍圍攻，團長需要我們兩天內運動到鬼子側後，配合正面部隊實施反包圍。
話音剛落，趙大虎第一個跳了起來，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滿是亢奮：
“四千多？！他孃的，老子還以為有多少呢！咱四營現在一千多號人，槍好炮足，從背後捅他一刀，夠鬼子喝一壺的！”
羅大山眼睛放光：“四門步兵炮，十二挺重機槍，炮彈子彈管夠——鬼子正面部隊的後方和補給線，那就是咱們的靶場！”
劉鐵鋼沉聲道：“關鍵是時機。咱們得在鬼子打得最疲憊、後方最空虛的時候出現。”
孫德勝更直接，一把抽出馬刀，刀鋒在星光下泛著寒光：“營長，騎兵連隨時可以出發！兩百把馬刀，夠鬼子側後喝一壺的！”
毛大栓和王兵雖然沒說話，但眼中同樣燃燒著戰意。
楊正掃視一圈，心中大定——士氣可用，這支部隊，不怕打硬仗。
“好。”他收斂表情，聲音冷靜而果斷，“現在聽我命令。”
所有人屏息凝神。
“毛大栓！”楊正目光轉向偵察排長。
“到！”
“偵察排立刻出發！任務是：摸清陳家村周邊敵情——鬼子的具體兵力部署、主攻方向、側後警戒線、補給線路，還有沒有其他伏兵。要快，要隱蔽，有任何發現，立即派人回報！”
“是！”毛大栓轉身就跑，很快帶著偵察排消失在夜色中。
“孫德勝！”
“到！”孫德勝挺起胸膛，眼中滿是期待。
“騎兵連解除所有車架，戰馬恢復戰鬥狀態。這些繳獲——”楊正指了指堆成山的物資，“就近尋找隱蔽地點藏起來。四連留下一個排負責看守，其他人全部歸建。”
孫德勝愣了一下：“營長，騎兵連……要當尖刀了？”
楊正嘴角微微一勾：“廢話。兩百騎兵，不用來捅刀子，難道繼續拉車？”
孫德勝一張臉瞬間漲紅，那是激動到極點的表現。他猛地敬禮，聲音都破音了：“是！營長放心！騎兵連保證第一個衝進鬼子堆裡！”
趙大虎在旁邊酸溜溜地嘀咕：“又是騎兵連先上……”
楊正瞥了他一眼，繼續下令：“趙大虎、羅大山、劉鐵鋼、陳孝全——你們帶領一、二、四連大部，還有火力連，跟我走。
路線由偵察排探明，繞開鬼子可能設防的區域，從最隱蔽的山間小道，直插陳家村東南黑雲嶺。”
“是！”四人齊聲應道。
楊正最後看向王兵：“工兵隊隨主力行動，路上可能需要你們開路，也可能需要你們埋雷。做好準備。”
“明白！”王兵重重點頭。
命令下達完畢，楊正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弟兄們，團長在正面頂著四千多敵人，等我們去解圍。
這一仗，不是普通的打仗，是咱們四營再次打出名堂、證明自己的時候。記住——咱們是四營，是能讓鬼子三個大隊有來無回的隊伍！”
“殺！殺！殺！”低沉的怒吼在夜色中匯聚，壓抑卻充滿力量。
“行動！”
…………
夜色漸深，山谷中瞬間沸騰起來。
偵察排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最先消失在黑暗深處。
毛大栓帶著三十多名精銳偵察兵，人人配短槍、匕首，腰間還掛著幾枚手榴彈，沿著山脊線向陳家村方向急速潛行。
騎兵連的營地則是一片熱火朝天。孫德勝扯著嗓子指揮，兩百名騎兵戰士手腳麻利地解下車架，將那些笨重的木架堆到一旁。
戰馬被重新配上鞍具，馬刀一一檢查，步槍子彈壓滿。戰士們臉上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將奔赴戰場的亢奮。
“快點！都他孃的快點兒！”孫德勝的吼聲在夜空中迴盪，“必須儘快把東西藏好，咱們還得休息幾個時辰！凌晨四點，準時出發！”
不遠處，步兵連的戰士們也湧了過來。趙大虎帶頭，二話不說扛起一箱彈藥就往隱蔽點跑。
其他人有樣學樣，扛箱子的扛箱子，抬機槍的抬機槍，連那些沉重的鋼軌，也被十幾個人合力抬起來，一步一步挪向山坳裡的天然石洞。
“小心點！別磕壞了！”羅大山的聲音格外響亮，他正指揮火力連的戰士們將一些暫時用不著的炮彈搬進一個隱蔽的巖縫，“這可都是寶貝兒！磕壞一點老子跟你們拼命！”
一時間，山谷裡滿是沉重的腳步聲、壓抑的號子聲、物資與岩石摩擦的沉悶聲響。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偷懶——所有人都知道，這些物資是四營的命根子，但更重要的，是趕去救新一團的弟兄。
楊正站在一塊較高的岩石上，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疲憊是真真切切的。
凌晨血戰，然後又是整整一天的搬運和行軍，到現在，幾乎所有人都二十多個小時沒閤眼。但沒有人喊累，沒有人掉隊。
這就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
一個時辰後，所有繳獲物資都被妥善藏匿在那處隱蔽的山洞裡。洞口用亂石和灌木封住，除非走近細看，絕難發現。
四連留下的那個排，在排長的帶領下迅速在附近佈置了隱蔽哨，然後也抓緊時間休息。
騎兵連的戰士們重新集結，戰馬拴在林間，人和馬都在抓緊最後的時間喘口氣。
孫德勝背靠一棵大樹，眼睛卻始終盯著陳家村的方向，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步兵連和火力連也在臨時營地就地休息。篝火全部熄滅，只有哨兵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楊正最後檢查了一遍部署，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背靠岩石，閉上眼。
凌晨四點就要出發。還有不到六個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但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陳家村的方向——
團長，頂住。
我們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