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李雲龍的大氣
1938年11月23日，黎明，陳家村外圍陣地。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遠處的山巒還籠罩在青灰色的晨霧中。
張大彪踩著露水打溼的荒草，大步流星地跑上新一團前沿陣地的主峰，額頭帶著細密的汗珠，但神色沉穩，目光銳利。
李雲龍正蹲在一塊岩石後面，手裡舉著從楊正那兒順來的日軍望遠鏡，眯著眼觀察遠處的山道。
聽到腳步聲，他沒回頭，只問：“怎麼樣？”
“團長！”張大彪敬了個禮，語速飛快但條理清晰，“鄉親們轉移完了！這會兒最後一批也進了後山溝，糧食該藏的藏了，帶不走的也撒了，鬼子一粒米都別想撈著！”
李雲龍點點頭，依然沒放下望遠鏡：“各營呢？”
“一營按照您的部署，已經在主峰兩側高地展開，前沿挖了兩天戰壕，機槍掩體都是原木加固的，鬼子的山炮沒那麼容易敲掉。
二營在東側那條山溝裡埋伏著，就等您訊號——鬼子的側翼一旦露出來，他們就狠狠咬一口。
三營……”張大彪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佩服的笑，“三營按您說的，沒上正面，全撒到後面那幾道山樑上，分段設伏。餘往東說了，鬼子要是敢追，他就一層一層扒皮，保證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李雲龍這才放下望遠鏡，回過頭，咧開嘴露出一個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狡黠的笑：
“嗯，幹得不錯。告訴餘往東，別急著跟鬼子硬拼，老子要的是把鬼子放進來打，讓他們處處捱打，就是找不到咱主力在哪兒。”
“是！”張大彪應了，又忍不住問，“團長，鬼子這次來勢洶洶，咱這麼打，能行嗎？”
李雲龍斜睨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投向遠方漸亮的天際線。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定的自信：“大彪啊，你記住，打仗這事，不是比誰人多。鬼子兵多，槍好，炮也多，這是他們的長處。可他們的短處呢？他們不熟地形，更不知道哪條山溝能走人、哪條是死路。”
他頓了頓，手指向前方那片起伏的山地：“咱的地盤，咱做主。鬼子想跟咱決戰，咱偏不跟他決戰。
老子把三個營撒出去，就像撒出去三把沙子——他想抓，抓不住；想追，追不上；想打，找不著人。可等他累得夠嗆、隊形亂了、露出破綻的時候，咱這三把沙子就能變成三把刀子，捅他個透心涼！”
張大彪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李雲龍繼續道：“前沿陣地不要放太多人，一營頂住第一波就行，打得差不多就往後撤，把鬼子往裡引。
二營藏在那條溝裡，等鬼子側翼露出來，就給我狠狠打一下，打完就跑，別戀戰。
三營在後頭層層阻擊，讓他們每走一步都得付出血的代價。”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張大彪：“記住，咱們不跟鬼子比誰人多，咱跟他比誰更有耐心，誰更熟悉這片山，誰更能熬。
只要把他們的銳氣磨沒了，把他們的隊形拖散了，到時候——老子想吃哪塊吃哪塊！”
張大彪聽得熱血沸騰，挺起胸膛：“團長放心，弟兄們都憋著勁兒呢！換裝之後還沒正經打過，這回非得讓鬼子嚐嚐厲害！”
遠處傳來隱約的炮聲，那是日軍開始向八路軍的警戒陣地開火了。
李雲龍扭頭望了一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來了。傳我命令，各營按計劃行事。告訴前沿的弟兄們，放幾槍就往後撤，別硬頂，把鬼子引進來打。”
“是！”
張大彪轉身飛奔而去。李雲龍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遠處山道上漸漸清晰的土黃色隊伍，喃喃自語：
“小鬼子，老子新一團的飯，可不是那麼好吃的。想報仇？行啊，先崩掉你滿嘴牙再說。”
…………
與此同時，陽泉通往壽陽的公路上。
一支由裝甲車開道、卡車和騎兵簇擁的車隊正疾速行駛，揚起漫天塵土。
第二輛卡車的駕駛室裡，片山省太郎面色鐵青，雙手緊握著擱在膝蓋上的軍刀，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他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貧瘠山巒，眼中的血絲比昨夜更深了幾重。
一夜未眠。
吉野大隊覆滅的訊息像一根刺，狠狠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那支精心策劃的、要繞到陳家村背後的奇兵，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連個像樣的戰報都沒能發回來。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是洩密？是巧合？還是——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副官山本茂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低聲道：
“旅團長閣下，您親自上前線，是否……過於冒險？正面部隊已有穩妥部署，您留在陽泉坐鎮指揮更為妥當……”
“閉嘴。”片山省太郎的聲音沙啞而冰冷，沒有任何起伏，“三個大隊的玉碎，都在我轄區。如果這次掃蕩再有任何差池，我還有什麼臉面留在陽泉？”
山本茂不敢再言。
片山省太郎的目光轉向車窗外，那片即將成為戰場的方向。
陳家村。
李雲龍。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如同咀嚼碎玻璃——痛，但必須嚥下去。
司令官閣下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如果此戰仍然失敗，你不必再來見我。”
那是最後通牒，也是他軍旅生涯的生死線。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思緒冷靜下來。
吉野大隊的覆滅，雖然損失慘重，但掃蕩計劃的核心——正面部隊的四千兵力——依然完好。
只要謹慎推進，不給八路軍可乘之機，用絕對優勢的火力和兵力碾過去，李雲龍和他的新一團，終究逃不過被圍殲的命運。
“命令各部，”他沉聲道，“放緩推進速度，加強兩翼偵察。遇到可疑地形，寧可繞路，不得冒進。我要的是穩，不是快。”
“嗨依！”
山本茂立刻透過通訊兵傳達命令。
片山省太郎望著窗外，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有決絕，有恨意，也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隱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