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獵物,已經精疲力盡,被趕進陷阱了。
昔陽縣城內,一場與時間賽跑的“大搬家”正在緊張進行。
二排的戰士們,幾乎跑遍了整個城,靠著先徵車後給糧的法子,愣是湊齊了二百多輛各式各樣的騾馬大車。
這些畜力成了搬運的主力。
軍火庫和糧庫門口,人流車流絡繹不絕。
戰士們兩人一組,喊著號子,將沉重的彈藥箱、糧食麻袋扛出庫房,小心翼翼地裝上車。
裝滿一輛,車把式一聲吆喝,鞭子虛抽一下,大車便吱吱呀呀地駛出城門,向著城外預先選定的、分散隱蔽的山溝、密林駛去。
卸完貨,清除掉車轍和腳印等明顯痕跡,車把式又馬不停蹄地驅車返回,再次加入搬運的隊伍。
累,是真的累。
許多戰士肩膀磨破了皮,滲出血跡,汗水溼透了裡外衣裳,粘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裝車、卸車、趕路、再裝車……迴圈往復,體力在快速流逝。
但幸福,也是真的幸福。
每一次扛起那沉甸甸的箱子,感受到裡面子彈或糧食的分量,戰士們心裡就踏實一分。
這可都是打鬼子的本錢,是活命的保障!再累,也值得!
更讓楊正和李雲龍動容的是,一些膽大的百姓,看到八路軍搬運吃力,又聽說是打鬼子繳獲的東西,竟自發地加入進來。
有幫忙推車的,有送水送乾糧的,甚至有幾個半大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幫著撿拾散落的東西。
“陳孝全!”楊正把負責統籌搬運的指導員叫到一邊,低聲吩咐,“百姓幫忙是好事,說明咱們贏得了人心。
但兩件事必須做好:第一,所有幫忙的百姓,最後必須跟著咱們一起轉移,不能留在城裡,鬼子回來會報復。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物資具體藏匿的地點,絕不能讓他們知道。物資藏好後,痕跡必須清除乾淨,一點線索都不能給鬼子留下!”
“明白,營長!”陳孝全神情嚴肅地點頭,“我已經安排了可靠的老兵負責押運和藏匿點警戒,百姓只負責城內到城外的運輸段。
藏匿完成後,會仔細打掃痕跡。轉移百姓的事情,我也已經讓人去挨家挨戶通知了。”
“嗯,你辦事,我放心。”楊正拍了拍陳孝全的肩膀。他做事沉穩細緻,確實讓人省心。
見城內的搬運工作已經進入正軌,李雲龍和楊正不再耽擱,帶著虎子,快步出了東門,向著三公里外的“老牛背”趕去。
到了地方,兩人再次仔細勘察地形。
這段隘口比地圖上標註的更加險要。兩座山包雖然不是特別高,但坡度陡峭,怪石嶙峋,灌木叢生,便於隱藏部隊。
中間的道路最窄處僅容兩輛大車並行,且有一個不大的轉彎,視線受阻。
楊正一邊看,一邊在心裡不斷調整和完善伏擊方案。
他指著幾個關鍵位置,對隨後趕來的趙大虎、曾大輝、羅大山等人下達了詳細的部署命令:
哪個排負責左翼,哪個班控制哪個制高點,火力支援排的重機槍和擲彈筒如何配置才能形成交叉火力和最大殺傷,工兵隊埋設炸藥和詭雷的具體點位……
李雲龍抱著胳膊在一旁聽著,偶爾微微點頭,始終沒有插話。
他看得出,楊正的安排考慮周全,層次分明,已經頗具章法。
等部隊部署大體確定,天色已經漸晚。
而這時,一股誘人的香氣飄了過來。
是炊事班在伏擊圈後方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利用繳獲的行軍鍋和食材,把飯做好了!
不僅僅有熱氣騰騰的大米飯,更讓人驚喜的是,炊事班長王二牛居然從繳獲的鬼子罐頭裡,找出不少牛肉和魚罐頭,切碎了和大鍋菜燉在一起!
雖然分到每個人碗裡可能就那麼兩三塊,但那股久違的肉香,足以讓所有戰士口水直流!
“他孃的!”
李雲龍使勁吸了吸鼻子,眼睛發亮,哈哈大笑,“老子都不知道多久沒聞過葷腥味兒了!沒想到,今天倒是託你楊正的福,在這荒山野嶺混上肉吃了!值!這趟跑死兩匹馬都值!”
戰士們更是歡聲雷動,排隊打飯時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鍋裡那點難得的油星和肉塊。
能在這大戰前吃上一頓帶肉的飽飯,簡直是天大的享受!
沒有人喧譁,只有咀嚼聲和滿足的嘆息。疲勞彷彿都被這頓熱飯驅散了不少。
快速吃完飯,楊正下達了最後一道,也是此刻最重要的一道命令:“除了必要的警戒哨,全體人員,立即就地隱蔽休息!睡覺!養足精神!沒有命令,不準發出任何聲響!”
命令一下,早已睏倦到極點的戰士們,立刻抱著槍,蜷縮在各自找好的石縫、灌木叢後,或者乾脆席地而臥。
幾乎頭一沾地,震天的呼嚕聲就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他們是真累壞了,從長途奔襲到激烈攻城,再到高強度搬運,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楊正、李雲龍和虎子也找了個相對乾燥的背風處,和衣躺下。
此刻,什麼指揮,什麼謀劃,都暫時放到一邊。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睡覺,恢復體力,以最好的狀態迎接即將到來的血戰。
三人幾乎也是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當楊正被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零星槍聲驚醒時,他猛地坐起身,掏出懷錶藉著微弱的月光一看——深夜十一點多!
他們足足睡了近六個小時!(注:二排、三排、火力支援排在完成約兩個小時的搬運協助後,才趕來老牛背,加上做飯、吃飯和這六個小時的睡眠,從楊正下令算起,總共過去了十一個半小時。)
遠處,槍聲斷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是劉鐵鋼他們,還在用生命和毅力,履行著拖延時間的承諾。
楊正的心猛地一緊,立即翻身而起,用力拍醒旁邊還在打鼾的趙大虎:
“大虎!快!叫醒所有人!鬼子靠近了!讓大家吃乾糧,檢查武器,做好戰鬥準備!”
趙大虎一個激靈跳起來,睡意全無,立刻低聲吼著,挨個去踢醒各班排長。
命令像水波一樣迅速傳遍寂靜的山林。戰士們被從深度睡眠中喚醒,雖然有些懵。
但長期的訓練讓身體本能地行動起來,默默咀嚼著冰冷的乾糧,最後一次檢查槍支彈藥,刺刀是否卡牢,手榴彈是否觸手可及。
山林中瀰漫開一種大戰前特有的、壓抑而興奮的氣氛。
…………
同一時間,在距離老牛背不到五公里的山路上。
田安一男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也快要垮了。
他的部隊,不,現在或許只能稱之為一群還能勉強移動的潰兵,正在以蝸牛般的速度,掙扎著向前蠕動。
十幾個小時!
從接到縣城陷落的噩耗開始,他們已經在這條該死的山路上,被那些陰魂不散的八路軍襲擾了十幾個小時!
最初的冷槍,到後來得到補充後越發精準和猛烈的機槍掃射、手榴彈投擲……每一次襲擊都讓他們付出代價,每一次停頓都讓他們更加疲憊和絕望。
道路兩旁,甚至道路中間,開始出現倒斃的屍體。
有被子彈打死的,有累垮了再也爬不起來的,甚至還有因為極度恐慌和疲憊而精神崩潰、自相踐踏致死的……尤其是偽軍,倒下的最多。
這支回援的隊伍,與其說是在行軍,不如說是在一條由他們自己同伴屍體鋪就的“鬼路”上,進行一場絕望的死亡行軍。
士兵們的眼神麻木,機械地邁著腿,對身邊的死亡和襲擊似乎都有些麻木了。
田安一男自己,也拄著少佐軍刀,踉蹌走著,華麗的軍裝沾滿泥汙,臉上只剩下偏執的瘋狂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來,就意味著徹底崩潰,意味著他連最後“撲向”縣城的姿態都做不出來。
而在他們身後,以及側翼的山林中,劉鐵鋼和他的戰士們,狀態同樣到了極限。
為了最大限度地拖住鬼子,他們放棄了原本可以輪換的短暫休息,將襲擾的頻率和強度提到了最高。
襲擊的槍手犧牲了,就換人繼續打;彈藥快耗盡了,就想辦法用石頭滾木製造混亂;人員累倒了,只要還能動,就咬牙堅持。
十來個小時的高強度對抗,幾乎榨乾了他們最後一絲精力。
山坳的臨時隱蔽點裡,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戰士。他們不是犧牲的,而是活活累暈、累倒的。
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任同伴怎麼呼喊也一時無法醒來。他們是在極度的精神和體力透支後,身體啟動了保護性昏迷。
劉鐵鋼自己也靠在一棵樹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枚手榴彈,拉環套在手指上,彷彿這樣才能保持清醒。
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山下那支如同垂死蜈蚣般的鬼子隊伍,嘴角扯出一個艱難卻無比堅定的笑容。
狗日的……終於……快要到了……
營長交代的六個小時……他們超額完成了!雖然代價巨大,雖然自己也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但任務,完成了!
他能感覺到,山下那些鬼子計程車氣、體力、組織度,都已經被磨到了最低點。
現在這支隊伍,就是一層脆弱的殼,只要輕輕一敲……
劉鐵鋼用盡最後力氣,對身邊還能保持清醒的通訊兵嘶聲道:“發訊號……通知各小組……按計劃……向……縣城方向……交替……撤……”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體順著樹幹軟軟滑倒,手中的手榴骨碌碌滾到一旁。
他也終於支撐不住,昏睡過去。
通訊兵含淚撿起手榴彈,朝著預定的方向,打出了三發訊號彈。
赤紅色的光點升上夜空,劃出短暫的軌跡。
這訊號,既是通知襲擾小組撤退,也如同一個無聲的宣告,告訴前方嚴陣以待的楊正和四營主力:
獵物,已經精疲力盡,被趕進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