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敗報
恆河的水汽終日縈繞華氏城的宮牆。這些日子,王城內外始終維持著一派安穩景象。東線對峙日久,所有人早已預設,蘇亞傑駐守阿踰陀,死死扼住恆河西來要道,漢軍即便戰力強悍,也只能長久僵持,很難快速突破防線。王宮朝會如常進行,市集商賈往來不息,貴族享樂、僧侶講法,朝野上下,都浸在這份得來不易的鬆弛之中。
變故,先發生在恆河上游的波羅奈。
大批衣衫殘破、滿身血汙的潰兵,連日絡繹不絕湧向波羅奈城門。他們都是從陷落的阿踰陀拼死逃出來的殘部,主將蘇亞傑力戰殉國、西城城牆無故沉降崩塌、守軍軍心因詭異異象徹底潰散的訊息,最先被波羅奈守將核實。
守將心頭巨震,第一時間下令全城戒嚴,加固城西關隘與恆河所有北岸渡口。緊接著,水陸兩路加急信使同時出發,一路沿恆河順流而下,一路走北岸官道疾馳,渡過恆河渡口,將這份滅線型急報,送入南岸的華氏王宮。
內侍連禮數都顧不上,跌撞闖入寢殿,將噩耗呈報給達沙拉沙。
前一刻尚且心神舒緩的國王,瞬間渾身冰涼,睡意一掃而空。他來不及整理衣飾,快步趕往議政大殿,火速傳令召全軍最高統帥森納帕提入宮議事。
不多時,森納帕提快步踏入殿內。聽完信使從頭到尾複述阿踰陀破城的全過程,這位常年坐鎮西線、深諳兵家攻守之道的老將面色凝重,卻並未像文武百官那般當場失態。
大殿之內,早已一片譁然。文官們交頭接耳,不少貴族面露惶恐,人人心頭只縈繞一個念頭:東線門戶大開,漢軍會不會即刻揮師南下,兵臨華氏城下?
達沙拉沙坐在王座之上,指尖止不住發抖,語氣滿是慌亂,看向森納帕提:“大將軍,阿踰陀丟了,蘇亞傑戰死。敵軍沿恆河一路向東,是不是轉眼就能殺到王城門外?我們該如何抵擋?”
朝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森納帕提身上。
森納帕提上前一步,抬手示意眾人稍安,緩緩開口,藉著恆河與城池格局,為驚魂不定的國王拆解當下戰局,以此穩住君王心神:
“我王,您不必此刻便陷入絕境。我們尚且還有一道至關重要的屏障,便是恆河北岸的波羅奈城。”
他伸手指向案上的疆域簡圖,條理分明細說利害:
“如今敵軍走出阿踰陀,想要抵達華氏城,擺在他們面前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拋下波羅奈城,大軍強行橫渡恆河,直撲我們這座南岸王城。可但凡懂得治軍的統帥,絕不會做出這種魯莽決斷。波羅奈如今屯有我王朝常備守軍,牢牢釘在恆河北岸要道。倘若折蘭骨貿然全軍渡河深入南岸,波羅奈守軍立刻出動,直接封鎖所有渡河渡口,切斷對方的糧草補給與後撤退路。到那時,敵軍前有華氏堅城難以快速攻克,後路被死死截斷,數十萬大軍困在大河之南,便是死局。折蘭骨絕不會犯下這種兵家大忌。”
“第二條路,也是敵軍唯一穩妥的選擇。必先揮師向東,先行攻克波羅奈。拔掉這座北岸重鎮,徹底消除後方被偷襲的隱患,掌控全部恆河渡口,把波羅奈打造為前線屯糧、駐軍大本營,之後再徐徐謀劃渡河,來覬覦我們華氏城。”
這番透徹的分析,稍稍壓下了達沙拉沙心頭的驚懼。國王緊繃的身子微微鬆弛,可眉頭依舊緊鎖:“這麼說來,當下最兇險之地,便是波羅奈城?”
“正是。”森納帕提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恆河寬闊,本就是我們王城天然的護城河。只要波羅奈能夠堅守一段時間,我們便可從容調動兵力、加固南岸所有渡口防務,將西線預留防備塞琉古的部分精銳,分批向恆河中下游調動佈防。只要波羅奈不快速陷落,華氏城短時間之內,絕無兵臨城下的危機。”
這番有理有據的地緣戰術剖析,暫時安撫了君王與一眾朝臣的恐慌。可訊息終究攔不住。
從波羅奈一路向東逃亡的難民,早已把阿踰陀覆滅的訊息傳遍華氏城郊。流言順著街巷飛速擴散,人們不談什麼虛妄法術、天外奇兵,只談論實打實的戰局:阿踰陀沒了,下一戰,必定是波羅奈城。
富庶人家開始收拾財物,想要向南遠避戰火;城郊百姓湧入城內各大神廟祈禱,祈求波羅奈守軍能夠守住北岸屏障;市集商鋪陸續關門,往日繁華漸漸消散,不安如同潮水,緩緩籠罩整座王都。
議政大殿之中,達沙拉沙終於穩住心神,連忙下達王令。
命信使快馬奔赴波羅奈,嘉獎守城將士,准許守將就地徵調周邊鄉邑糧草、民夫加固城防;再令森納帕提統籌排程,著手加強華氏城南岸沿河守備,嚴令各地渡口日夜警戒。
悠長的警戒法螺一遍遍響徹華氏城上空。
危機並未立刻降臨,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恆河北岸的波羅奈,已然成為孔雀王朝最後的緩衝生命線。波羅奈的存亡,將直接決定王城的命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