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張易之先告狀
張阿生看著面前那張供狀。紙上的字他認不全,但那些字裡寫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握不住筆。一個衙役走上前來,把筆塞進他手裡,又把著他的手,在供狀的最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然後另一個衙役拿來一盒硃砂,讓他在十字上按了一個手印。那個手印在紙面上留下了一片鮮紅的、模糊的印痕,像一片被拍扁了的花瓣。
“下面,”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一拍驚堂木,“審理洛陽令張昌儀忤逆案!”
不到半日之間,陳子昂就把洛陽積攢數月的案件處理完畢。那些卷宗堆在桌案上,像一座小山。有強佔民田的,有逼良為娼的,有收受賄賂放走人犯的,有縱容家奴行兇的。每一樁案子他都問得極細,判得極快。他的判決公正合理,該罰的罰,該放的放,該關的關。那些跪在堂下的犯人,有的磕頭如搗蒜,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癱軟在地。而站在堂外旁聽的老百姓,越聚越多,把長史府門前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他們從門縫裡、從牆頭上、從對面的房頂上看著大堂裡的場景,聽著陳子昂的每一聲斷喝,看著那些平時欺壓他們的惡人一個個被繩之以法。
“狄青天重生了!”有人喊了一聲。
那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來,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塘。然後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在洛陽城的晨空中迴盪著。“狄青天,狄青天,狄青天——”
陳子昂坐在大堂上,聽著外面的喊聲。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手指在驚堂木的側面輕輕叩了兩下。狄青天。他們喊的是狄青天,不是陳青天。他做的事情,在他們眼裡是狄公做的事情。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在他們眼裡是狄公坐在這個位置上。他陳子昂,還是活在狄公的影子裡。他低下頭,看著桌案上那枚飛龍令牌。銅面上的蟠龍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把令牌翻了個面。背面是平的,銅面上有一些細密的、被摩挲出來的劃痕。他盯著那些劃痕看了很久,久到堂下的衙役們開始收拾卷宗,久到堂外的人群漸漸散去,久到日頭從正頂上偏到了西邊。
在宮裡得到訊息的張易之,趕緊找來張昌宗商量對策。
他們站在武則天寢宮外面的廊廡下,夕陽從西邊的宮牆上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張易之的臉色鐵青,顴骨上的肌肉繃出了兩塊硬邦邦的稜,下頜尖得像一把刀。他的兩隻手攏在袖中,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張昌宗站在他旁邊,身上還穿著那件集翠裘,但羽毛上的虹彩在暮光中暗了許多,像一汪被攪渾了的水。
“這個姓陳的,”張易之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被磨過的,“現在明顯屁股坐到朝臣那邊了。聽說管家和弟弟都被他的人打殘了。他這是向我們兄弟宣戰了。”
“那我們該如何?”張昌宗問。他的聲音比張易之軟一些,也慌一些。他的眉頭皺著,眉心擠出了兩道豎紋,像兩把小小的刀刻在皮肉上。他的手指在集翠裘的衣角上搓著,把那片翠色的羽毛搓得翻卷起來。“他會不會動我們?武皇很信任他。聽說狄家有亢龍鐧。”
“諒他還不敢對我們動手。”張易之說。他的聲音很硬,硬得像一塊被砸平了的鐵。但他的眼睛沒有看張昌宗,而是看著遠處寢宮深處那張龍床。龍床上,武則天正躺在杏黃色的帳幔後面酣睡,鼾聲又粗又重,像一隻疲憊的老獸在洞穴底部的喘息。“他要敢動你一根指頭,我就卸掉他兩條胳膊。”
張昌宗順著張易之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張龍床。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低聲說:“哥,他現在不敢動我們。但皇上畢竟年事已高了。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誰來保護我們兄弟?到時候怎麼辦?”
張易之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廡下的宮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久到遠處更鼓敲過了黃昏的第一通。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張昌宗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一把在冬夜的月光下抽出來的刀。“我擔心的也正是這個,”他說,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那點距離能容得下。“所以我們要先動手。”
“我全聽你的。”張昌宗說。他的聲音忽然穩了一些,穩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動的弦。“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需要我做什麼?”
張易之走過去,湊到張昌宗耳邊。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張昌宗的耳廓,撥出的熱氣灌進他的耳朵裡。他的聲音低得像蛇吐信子,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黏膩的、像毒液一樣的重量。張昌宗急不可待地聽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馬上“蹬蹬蹬”地跑進了武則天的寢宮。
杏黃色的帳幔垂著,帳鉤是銅製的鳳首,在暮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張昌宗跑到龍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從袖中抽出一條白汗巾,繞在自己的脖子上,兩隻手攥著汗巾的兩端,做出要勒死自己的樣子。他的眼淚說來就來,從眼眶裡滾出來,一顆接一顆,落在集翠裘的羽毛上,把那些翠色的羽毛打溼了一片。
“皇上,我不想活了!”他哭鬧道。聲音又尖又響,在空曠的寢宮裡迴盪著。
帳幔裡面,武則天的鼾聲停了一下,然後傳來了一聲含混的、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聲音:“怎麼啦?我的心肝。誰惹你了?朕替你出氣。”
帳幔被從裡面掀開了一角。武則天側過身來,半張臉從帳幔的縫隙裡露出來。她的頭髮全白了,散在枕頭上,像一片被霜打過的枯草。她的眼皮沉沉地垂著,眼角的皺紋像蛛網一樣密佈,但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看向張昌宗的時候,還是亮了一下。
“還不是你召回來的陳子昂!”張昌宗哭著說,聲音又急又快,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他要將我們張家人趕盡殺絕啊!我還活……活什麼勁啊,我不等他來宮裡,我先自殺了,我不能再伺候皇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