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簽字畫押
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一聲令下,這兩人分工明確。一個專打張昌儀小腿的迎面骨,棍子落下去的位置極準,每一下都砸在脛骨正面那條最敏感、骨頭外面只包著一層薄皮的稜上。另一個專打膝蓋骨,棍子橫著掃過去,砸在膝蓋側面那些細小的、連線關節的韌帶和軟骨上。那兩根棍子是衙役的刑棍,棗木的,一頭粗一頭細,粗的那頭有手腕粗,掄起來帶著風聲。
第一棍落在迎面骨上的時候,張昌儀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像被宰的豬一樣的嚎叫。那叫聲在大堂裡炸開,從兩側的衙役頭頂上滾過去,撞到後牆上,又彈回來,在每個人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第二棍砸在膝蓋側面,他的嚎叫變成了一聲悶哼,像是被人把聲音從喉嚨裡掐斷了。第三棍、第四棍、第五棍接連落下去,他的嚎叫變成了連續的、斷斷續續的哭喊,那哭喊裡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只剩下疼,赤裸裸的、像被剝了皮一樣的疼。
他的小腿迎面骨上很快凸起了一道一道的、紫紅色的稜,像是骨頭從裡面往外頂。他的膝蓋側面的皮肉被砸得翻卷起來,血從裂口裡滲出來,沿著小腿往下淌,滴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暗紅色的、邊緣模糊的溼痕。他的身體在棍棒底下抽搐著,兩隻手被李楷固反剪在背後,手指在地上胡亂地抓著,指甲在磚面上刮出了十道淺淺的白印。他的臉貼在青磚地面上,白淨的麵皮蹭上了地上的灰,半邊臉變成了灰撲撲的、像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土豆。他的嘴唇上那塊乾裂的皮終於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鮮紅的、像被撕開了一層皮的嫩肉,血珠子從裡面滲出來,把嘴唇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紅色。
“大人饒命!”張昌儀終於喊出了這句話。他的聲音從貼在地面的嘴裡擠出來,含混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撈上來的。“大人饒命——”
陳子昂坐在堂上,看著張昌儀那張貼在地面上的、灰白相間的臉。他的左手平放在桌案上,手指按在一本卷宗的封皮上。那本卷宗的封皮是牛皮紙的,紙面上有一些褐色的、像是被水漬洇過的痕跡。他的右手搭在驚堂木上,指尖在木面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一下。他沒有立刻喊停。他看著張昌儀在棍棒底下翻滾、嚎叫、求饒,看了很久。久到大堂兩側的衙役們都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久到王天成跪在堂下,渾身發抖,額頭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磚面上;久到那兩根棗木棍的棍身上沾滿了血跡,黏膩膩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然後他開口了:“留他一條狗命。”
李楷固和駱務整同時停手。兩根棍子懸在半空中,棍頭上各掛著一顆血珠,在陽光下亮了一下,然後滴落在地面上。張昌儀的身體癱軟在青磚地上,像一條被抽去了骨頭的蛇。他的兩條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攤開著,小腿迎面骨上的皮肉腫得發亮,膝蓋側面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什麼,聽不清是哭還是罵。他的手指還在微微地、無意識地抓著地面,指甲縫裡嵌滿了青磚的碎屑和自己的血。
陳子昂一拍驚堂木。那聲音在大堂裡炸開,震得所有人同時一哆嗦。“把洛陽最近該處理的積案馬上報上來!”他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砸出來的。“本斷案使今天當堂斷案。衙役若有滑頭懈怠的,定懲不饒。”
“遵命,大人!”兩側的衙役們齊聲應道。他們的聲音比剛才響亮了許多,整齊了許多,裡面的睡意和懶散被那一頓棍棒打得乾乾淨淨。他們看著張昌儀癱在地上的慘狀,知道這位斷案使動了真格。有人快步跑去後衙搬卷宗,有人去門口維持秩序,有人去給陳子昂倒茶。他們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靴底在青磚地面上踩出了一片急促的、密集的聲響。
陳子昂坐在大堂上,明鏡高懸。那四個字在他頭頂的匾額上,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模模糊糊的。兩側的衙役們站得筆直,手裡的水火棍杵在地上,隨著陳子昂的每一次開口,他們便齊聲發出“威武”的低吼。那聲音在大堂裡迴盪著,被四壁攏住,散不出去,形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壓在人胸口上的氣場。
“開審!”陳子昂一拍驚堂木,喝道,“張阿生強扒民房、襲擊朝廷斷案使之案!”
張阿生被兩個衙役從堂下押上來。他的雙手被麻繩捆在背後,繩結打得又緊又死,勒得手腕上的皮肉翻卷起來,露出裡面粉紅色的、像被剝了皮的嫩肉。他的臉上還帶著那天的橫肉和邋遢鬍子,但此刻那些橫肉都耷拉下來了,像一塊被曬化了的豬油。他的膝蓋在發抖,抖得站都站不穩,兩個衙役一鬆手,他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堂下,膝蓋磕在青磚面上,磕出了一片灰白的印子。
“啊——”張阿生抬起頭來,看了陳子昂一眼,又看了癱在旁邊地上的張昌儀一眼。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把什麼話從喉嚨深處往外推。他原來心存幻想,他以為張昌儀兄弟能救自己。他以為張易之會派人來,把他從這大堂上撈出去,像以前很多次一樣。但他現在看到了張昌儀癱在地上的慘狀,看到了那兩根沾血的刑棍,看到了堂上那位斷案使冰冷而平靜的目光。他害怕了。他以前都是靠用刑審案,自己就害怕了。
“小人認罪!認罪!”張阿生的聲音又急又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倒豆子。“強扒民房,都是張易之大人的意思!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很好。”陳子昂說。他拿起桌案上的一支毛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然後在一張已經寫好的供狀上籤了自己的名字。他把供狀從桌上推下去,那頁紙在空中翻了個身,飄落在張阿生面前。“你既然認罪,就簽字畫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