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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為你守下這座城!

聲音冷漠,仿若萬年寒髓,讓人不寒而慄。

想用這座城的人來脅迫自己就範?

蕭遠在心裡嗤了一聲。對方是不是太高估他的人品了。

他蕭遠什麼時候立過捨己為人的人設?什麼時候標榜過自己是大善人大英雄?

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自私的人,一個只在乎自己和自己在意之人的自私鬼。

拿一城人的命來威脅他,就好比用別人的銀行卡餘額來催他還錢——關他什麼事?

還有就是,他很討厭現在這裡有些人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種摻雜了埋怨、指責、甚至隱隱怨恨的目光,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從人群中密密匝匝地扎過來。

好像這一切是他的錯,好像他才是那個帶著亡靈大軍圍城的罪魁禍首,好像他應該跪下來痛哭流涕地說‘都是我的錯求求你們原諒我’。

憑什麼?他做了什麼?拒絕了古老王的邀請就變成千古罪人了?他是刨了這群人的祖墳還是欠了他們八百條命?

要不是不想給自己製造麻煩,都不用其他人動手,他就能當場直接給這群人宰了。

可別把他當是什麼善男信女啊,他要是真瘋起來,黑教廷算個屁。

黑教廷那些人的手段,什麼血祭、什麼詛咒、什麼獻祭,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他要是放下底線做事,亡靈圍城這種級別的災難最多算個開胃菜。

“要動手就趕緊。”

蕭遠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像是催促服務員上菜似的,懶洋洋地又補了一句更毒的。

“實在不行你給我點好處,我也是可以代勞的,正好我對這裡的某些人挺不爽啊。”

這話一出,滿場譁然。

什麼叫“代勞“?代勞什麼?代勞屠城??這是人說的話嗎?

蕭遠的目光掃視著其他人,不緊不慢,像是在逛菜市場挑菜。

他的視線從祝蒙等高層法師身上一掠而過,沒有過多停留,然後便將目光重點放在了獵法師和普通法師的人群當中——那些散修、那些沒有編制的賞金法師、那些哪裡有好處就往哪裡鑽的投機者。

這群人,大部分都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平日裡接任務拿賞金的時候,嘴上滿口仁義道德,什麼“守護人類““抗擊妖魔“的漂亮話說得比誰都響亮。

可真到了生死關頭,說難聽點,要是能投降這群人早投了。

膝蓋比麵條還軟,節操比紙還薄。

只要自己能活下來,他才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呢,同袍的命、百姓的命、古都的存亡,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可以用來交換生存機會的籌碼。

要不是整個古都城都被亡靈包圍了,四面八方全是密密麻麻的亡靈,連只耗子都鑽不出去,他們早跑了。

哪裡還會站在這個位置,裝出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早他孃的溜到安全區外抱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去了。

剛剛在那小聲嘀咕、甚至把責任一股腦兒掛蕭遠腦門子上的,也是這群人。

他們不敢大聲說,只敢在人群裡窸窸窣窣,像一群躲在暗處啃噬腐肉的老鼠。

可蕭遠的耳朵比鷹還靈,那些話一字不漏全進了他的耳朵。

“都怪他““要不是他““他不來就好了““一個人惹的禍憑什麼要全城陪葬“——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他的耐心底線上。

而這群人似乎是察覺到蕭遠不善的眼神了。

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捕食者打量獵物的從容,不怒不躁,卻比暴怒更讓人膽寒。

他們一個個慌忙將目光收回,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往同伴身後縮,往人群縫隙裡鑽,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球滾進地縫裡。

這個樣子就像是犯錯的小學生躲避老師的目光一樣,笨拙得可笑,明顯至極。

蕭遠差點被這群人的鴕鳥行為氣笑了——藏頭露腚的,當別人是瞎子?

另一邊,祝蒙的臉色也是極為難看。

他那張剛毅方正的面孔上,肌肉繃得鐵緊,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難看的不是因為蕭遠的威脅,而是因為蕭遠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了他的痛處上——他何嘗不知道軍中有多少人是這副德行?

但他現在沒有精力去整頓軍紀,也沒有立場去反駁蕭遠。

外敵當前,內訌是死路一條。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搶在蕭遠再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之前,趕忙表態。

“要戰便戰!想要動古都,那便先從我祝蒙的屍體上跨過去!”

祝蒙的聲音擲地有聲,像一塊鐵砧砸在石板上,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嗡嗡作響。

他的性格剛烈如火,雖古板守舊、不懂變通,但卻並不是什麼沒有主見之人。

他知道蕭遠不是敵人——至少現在不是——但他必須穩住軍心,必須讓那些已經開始動搖的人重新站穩腳跟。

如果連主帥都慫了,那這座城就真的完了。

聞言的蕭遠只是側目看了祝蒙一眼。

那一瞥淡淡的,沒什麼溫度,既沒有讚賞也沒有嘲諷,像是在看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

祝蒙的慷慨陳詞在他這裡激不起半點波瀾——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活法,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收回目光,並未有什麼太大的反應,轉身抬腳就準備離開,不再管這邊的破事。

管你戰還是降,管你生還是死。

就在他邁出第三步、身形即將閃入陰影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喊住了他。

“小遠。”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被煙熏火燎過一樣粗糙。

但那兩個字落進蕭遠耳朵裡的時候,他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地上——不是因為命令,而是因為那個稱呼。

這世上會叫他“小遠“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聲音是從古都城牆所在的方向傳來的,夾雜在遠處的喊殺聲和近處的竊竊私語中,可偏偏被他的耳朵精準地捕捉到了。

蕭遠停下準備離開的身形,轉身循聲望去。

只見在那人群之中,在那些滿臉血汙、衣著破爛、疲憊不堪的守城士兵堆裡,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視線。

那人身上的軍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被血、泥、汗和不知名的黑色液體浸透了一遍又一遍,身上的鎧魔具肩甲碎了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唯有那雙眼睛,雖然佈滿了血絲和疲憊,但望向蕭遠的時候,依然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溫和。

斬空。

蕭遠傻眼了,腦子裡像是被人倒了一桶漿糊。

他使勁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斬空不是在博城嗎?

博城那種南方的邊陲小城,距離古都不說十萬八千里吧,那也是毫不沾邊的,一個在南一個在西,隔著千山萬水。

對方出現在這個位置就很不合理,比在沙漠裡看到企鵝還離譜。

難道是什麼幻術?還是哪個亡君變出來的假象?

“星毅叔?!”

蕭遠的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聲音都高了半度。

“是我。”

斬空無奈地笑了笑,嘴角扯動的時候,乾裂的嘴唇又滲出了一絲血。

此刻的他身上沾滿血汙,臉上、脖子上、手上,全是凝固的、半凝固的、新鮮的各色血跡,有黑色的亡靈汙血,也有紅色的屬於他自己的人血,層層疊疊混在一起,散發出鐵鏽和腐臭混合的氣味。

那模樣狼狽至極,如果不是他剛剛開口,蕭遠還真不一定認得出來——在他的記憶裡,斬空永遠是那個精神抖擻、腰桿筆直、笑起來像鄰家大哥哥一樣的軍人,而不是眼前這個像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傷兵。

“你怎麼在這?”

蕭遠的聲音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質問,又像是心疼。

兩人間隔的距離不遠,中間卻隔著一群礙事的人。

蕭遠二話不說,腳下雷光一閃,身形在人群中幾個閃爍便穿過了層層人牆,帶起的氣流把幾個擋路的獵法師掀了個趔趄。

眨眼間他就已經來到了斬空面前,近得能看到對方眼角的細紋和額頭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新傷。

自上次博城一別後,兩人也就在帝都審判陸年的時候見過一次。

只是那一次,蕭遠坐在旁聽席上,斬空監守者站在陸年身旁,兩人全程沒有任何交流。

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辦,蕭遠也識趣的沒有給對方找麻煩——要知道和自己扯上關係,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他蕭遠的名聲在高層圈子裡比下水道的老鼠還臭,誰跟他走得近,誰就得承受那些明裡暗裡的壓力和排擠。

但只有少數人知道,斬空和蕭遠的關係其實是很好的。

準確來說,不會比靈靈要低。

靈靈是誰?那是蕭遠當親妹妹疼的人。

在蕭遠那少得可憐的人際關係網裡,斬空排得進前三。

這主要源於之前在蕭秉森——把他丟給華展鴻那邊的時候,負責帶他的就是斬空。

那時候的蕭遠還是個半大孩子,加上當時剛剛經歷過帝都圍剿。

此時的他屬於是渾身帶刺,對誰都齜牙咧嘴,活像一隻被遺棄的野狼崽子。

是斬空一根刺一根刺地幫他拔掉,一點一點把他從隨時可能走上歪路的邊緣拽了回來。

那段日子裡,斬空帶著他玩,帶著他鬧,在他心情煩悶的時候陪他聊天,在他做噩夢的時候給予他一定的安慰。

這些瑣碎的、不起眼的、日積月累的小事,在蕭遠心裡堆成了山。

當然,除了他之外還有秦羽兒……

“軍團調令,自上次帝都後,我就來了這裡。”

斬空用最簡單的話語解釋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個九死一生的絕境之中,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他沒有說調令背後的彎彎繞繞,沒有提那些明升暗貶的政治操作,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一個南方軍部的人會被“調“到西部來送死。

可聽到這話的蕭遠不樂意了,臉色瞬間一沉,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眉宇間聚起一團戾氣,聲音陡然拔高了好幾個調門,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怒意。

“華老爺子腦子有毛病嗎?這是他的地盤嗎,就把你往這調!”

華展鴻是南部軍首,位高權重不假,但軍部有軍部的規矩,各大戰區之間涇渭分明。

古都屬於西部戰區,和他南部八竿子打不著。

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往別人的地盤送,還是送到這種十死無生的絕地,這不是把自己的崽子往火坑裡推嗎?

而斬空很明顯是華展鴻手底下的兵,兩人之間的關係可以算是師徒——當年斬空剛入伍的時候就是華展鴻一手帶出來的,否則當初華展鴻也不會放心讓斬空來照顧蕭遠。

軍部之中,師徒關係比血緣關係還鐵,那是戰場上可以互相擋刀子的交情。

就這關係,你不要說特殊優待了,起碼也不該是這種待遇吧。

蕭遠越想越火大,之前博城還能理解——基層歷練嘛,哪個軍官沒在基層摸爬滾打過?說出去沒人能挑理。

但現在呢?古都圍城,至尊君主帶隊,百萬亡靈壓境,明眼人都知道這裡是死地中的死地,連禁咒法師都不敢說來去自如。

把一個超階都沒到的軍官送到這裡來,這和驅逐流放有什麼區別?不,比流放更狠,流放至少還能活。

“和華老沒關係,是我自己要求來這的。”

見蕭遠把事情遷怒到了華展鴻身上,那副架勢像是下一秒就要殺到南部軍區去找老軍首當面質問,斬空連忙開口解釋。

他知道蕭遠的脾氣——這小子護短是出了名的,而且護起短來完全不分場合不看物件,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給。

“我不管這些。”

蕭遠根本不想聽解釋,他的耐心在斬空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上消耗殆盡。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把人帶走,離這個鬼地方越遠越好。

“你現在跟我走,你要是死這了我怎麼和羽兒姐交代。”

說著,蕭遠不由分說地伸出手,一把扣住斬空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微微一顫,就要拉著他離開這裡。

斬空的手腕冰涼,脈搏跳得又急又弱,掌心全是磨破的血泡和老繭。

蕭遠握上去的瞬間,心裡咯噔了一下——這雙手,比他記憶中粗糙了十倍不止。

其他人的死活他都能不管,亡靈圍城也好、古都陷落也罷,和他有什麼關係?唯獨對他好的人,他不可能視而不見。

這是蕭遠的軟肋,是他渾身上下最脆弱的一處,也是他所堅守的底線。

如果說蕭秉森的存在填補了自己人生中【爺爺】的位置,那斬空就是名為【父親】的那塊拼圖。

所有那些對他好過的人,他一個都不會辜負,一個都不能少。

如果沒有這條底線,他其實就和黑教廷的人沒什麼區別了——同樣的不擇手段,同樣的漠視生命,同樣的遊離於規則之外。

唯一能區分他與惡魔的,就是這一絲對少數幾個人的牽絆。

“小遠,別鬧。”

斬空沒有掙開蕭遠的手,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腳跟像釘進了地裡。

他的聲音疲憊卻堅定,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無數生死抉擇的人才能有的平靜。

“我是軍人,你讓我當逃兵,我寧願死在這裡。“

斬空知道蕭遠在想什麼,也深知對方的性格——這小子看著冷血無情,實際上對在意的人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都塞過來。

他也不怕死,甚至早就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可他也有自己需要堅守的東西,那些在軍旗下宣過的誓、那些並肩作戰的戰友、那些城牆後面瑟瑟發抖的平民。

所以他必須留下,哪怕這個選擇在蕭遠看來愚蠢透頂、不可理喻。

“如果我這次沒能活著回去……”

斬空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在交代後事,每一個字都帶著訣別的重量。

他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蕭遠,像是在透過蕭遠看另一個人——看那個遠在千里之外、他此生最對不住的人。

“幫我去看看羽兒,幫我和她說一聲對——“

“要看你自己去看,我沒有幫人照顧老婆的愛好!”

還不等斬空把話說完,蕭遠便是一臉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個“對不起“的“起“字還沒出口,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蕭遠的嗓門大得讓周圍的人全都側目望來,但他毫不在意。

什麼捨生取義,什麼大義凜然,什麼馬革裹屍,都去他媽的。

這些漂亮的詞藻下面埋了多少白骨?那些被歌頌的英雄,有幾個能活著回家?

在他眼裡,要做的事情就該自己去做,找別人做算什麼事。

你想跟秦羽兒說對不起,可以——活著回去,親口對她說。

讓一個外人轉達你的遺言,你當秦羽兒是什麼?你當你們之間的感情是什麼?一封可以讓人代交的信?

“想說對不起就活著自己去說。”

蕭遠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不再是之前的暴躁和不耐煩,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執拗的東西。

他死死盯著斬空的眼睛,目光亮得驚人,像是有雷霆在裡面翻湧。

“現在你給我滾後面待著去!”

蕭遠鬆開了扣住斬空手腕的手,卻不是放棄——他轉身,面向那片黑壓壓的亡靈之海,面向那八位君主級的恐怖存在,面向那座如同山嶽般沉默矗立的山峰之屍。

他的背影擋住了斬空,也擋住了一小片天空。

原本是不想插手這件事的。

這座城的存亡、這些人的死活,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和自己無關的鬧劇。

他本來只想安安靜靜地離開,去找他的九嬰,去辦他自己的事,當個冷漠的局外人。

但沒辦法——他看了一眼身後那個渾身是傷卻一步不退的軍人——他不插手不行了。

當年秦羽兒出事的時候,他沒來得及阻止。

那件事像一根刺,在他心裡紮了很多年,每次想到都會隱隱作痛。

那時候他太弱了,弱到連想要保護的人都護不住,只能在事後對著廢墟沉默。

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無能為力的孩子。

他不可能再看著斬空在他面前出事,不可能讓歷史重演,不可能讓秦羽兒等來一具冰冷的屍體和一封遲到的道歉信。

既然這座城對斬空來說這麼重要——

那就守吧。

“既然你不走,那我便為你守下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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