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番外7 合眾恐怖故事(下)
我認為一個好演員至少應掌握基本的演出技巧,於是我購入了舞蹈家專用的輔助軟體。科學技術是很方便的,配合可精細化操控動作的義體,即使是門外漢也能擁有堪比專業人士的舞姿。
畢竟在合眾國,專業形容的不只是技藝也是技術,流星城女演員們的軟體與義體只會比我這門外漢更高階吧。但不管怎麼說,這份昂貴的技術用來應付蕭條小鎮的看客們理應是足夠了。我參考著之前存下的舞蹈資料,在下午的排練時期跳出了熱情洋溢的一曲。
可團長看完後只將袖袍一抖,又甩出那絲線將我綁在後臺了。當夜的演出結束後我義憤填膺,連芭蕾舞服都顧不得脫就想去與他理論一番。我那怒氣衝衝的姿態恐怕像極了傳說中暴怒的聖者,以至於綠髮姑娘手忙腳亂地將我攔下。
“艾妲小姐,你已經是個活人偶了,別讓自己再變成死人偶呀!”她情真意切。
“有什麼區別,在團長眼裡什麼人都是人偶吧。”
“跳個芭蕾舞至於這麼生氣嗎。”
“他根本罔顧了我的努力。”
我一五一十地講出我為了那些軟體花了多少錢,綠髮姑娘聽完同情地點頭。
“首先,咱們劇團是窮光蛋,團長是絕不會給你報銷的。”她說,“其次嘛,我覺得你這力氣沒用到實處上。你演得再好,不入戲也是白搭,團長肯定不讓你自己上場。”
入戲。入戲。又是這個說法。我不滿道:“請問什麼才算入戲呢?”
“這戲是假的,可人是真的,你要入戲,就得把假的演成真的啊!”綠髮姑娘搖搖手指,“要是沒有代入感,自己跳和團長控著你跳,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不得不承認,老團員說得有些道理。我向綠髮姑娘道謝,並向她討來劇本,用睡前的時間研讀。
這是我第一次看演出的劇本,因為此前我都被絲線控制著跳舞,而對劇情一無所知。這次的戲劇講的是許久之前傳奇聖者的故事,在旅行的後期他來到白夜之州,探究著月光與記憶間的謎題。
白夜之州的巨龍地貌是剝奪記憶的月光,許久之前,本州的開拓者家族企圖以圖騰之力對抗教會。而聖者瀟灑地穿梭在月光之間,獨自一人奪下圖騰,施加封印,將這片可怖的土地化作人們得以居住的樂土。
劇本以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個大膽自信、神采飛揚的形象,使我不得不佩服團長的文字功底。至於找女演員扮演也不足為奇,傳奇聖者女性說是在少部分狂信徒中盛行的異端邪說,非常適合這種沒人氣的古怪劇團。
只不過,這個劇本更適合瑟薇絲那樣的遊俠,而我很難扮演出這種能哈哈大笑著解決困境的女性形象。這也難怪團長不讓我親身上陣,要是以陰鬱的心情去表演輕靈的舞步,這般違和的演出只怕會讓觀眾們會大失所望,噴出汙言穢語,向他那頂高帽子上丟臭雞蛋與生鏽螺絲吧。
我下定決心,要扮演出與劇本相配的聖者形象。我購買了一套新的表情外掛,自第二天起努力讓自己顯得像大學校園裡受異性追捧的拉拉隊長。我對著鏡子練習了半個小時,自信地走去與團員們攀談,成功得到了一片嘲笑之聲。
“請將這頂小丑帽送給艾妲小姐。”
綠髮姑娘遞給廚子,廚子非常體貼地戴在我頭上。
我氣憤地拽下帽子丟到地上。
“太過分了!”
綠髮姑娘邊笑邊擺手:“說真的超級搞笑啦……”
“怎能這樣無視我的努力。”
“努力下載外掛不算努力吧?你的思維方式也很奇怪哦。”綠髮姑娘撿起小丑帽給自己戴上,“一個不想笑的人再怎麼努力微笑也會變成難看的表情,那太假了,帶著虛偽的表情上臺會讓觀眾不快的。”
“但我本來就不是陽光的人,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我不可能演好聖者啊!”
我自暴自棄地大喊一聲,廚子很迷惑地看著我。
“你為什麼要去演一個自己一定演不好的人?”
我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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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廚子大抵是大智若愚的人,因為他的話語實在過於正確。人不可能成為與自己背道而馳的存在,不存在共同點的演出裡當然只有虛假。
想要入戲就需要真實感,想要真實感就需要演員與戲劇的共鳴。情感上的共鳴,經歷上的相似,讓我得以全情投入的表演。那樣的劇情在聖者故事中當然不存在,想要演好我勢必需要換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劇本。
我決定自己動筆寫一個。
又三天後的下午,我將寫好的劇本遞給團長。他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問道:“書中人來自何方?劇中事出於何處?”
“主人公是我,事件是我自己的經歷。”我告訴團長,“我是個不成熟的演員,想要演出真情實感,恐怕只能去演自己了。”
他合上劇本,對我說:“文筆尚待精進,編排仍需雕琢。”
我不輕言氣餒,因為他沒把劇本直接丟掉。我和綠髮姑娘討論,尋求胖子和廚子的意見,將改後的版本交於畫家和會計師過目。在又五次刪改之後,我自信滿滿地遞出劇本,得到團長的微笑。
“可曾排練?”
“人生不需要排練。”
他很期待地笑著,宣佈道:“那便開場!”
於是整個劇團飛快地運轉起來,像上滿發條的鋼鐵人偶一樣。畫家繪出新一張宣傳畫,胖子裁出又一件新裝,綠髮姑娘編排暖場的套話,廚子忙著將新做出的佈景搬來搬去。夜晚時有不少觀眾被吸引過來,觀眾席幾乎坐滿了三分之二,我登上舞臺,首次在未經絲線操控的情況下自主起舞。
與聖者那蕩氣迴腸的故事不同,這是一曲單調而老套的悲歌。一個無知的女孩被災難襲擊,在失去了絕大部分的軀體。她換上了鋼鐵打造的身軀,在新時代跳出冰冷的舞步。
舞曲結束後贏得熱烈的反響,哪怕是藝術品位低俗的男人們也為我喝彩,我相信先前下載的表情外掛與舞蹈軟體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演出結束後,團員們紛紛向我慶賀,我又一次被團長召去,商討著關於報酬的話題。
“一期一會,奇遇奇緣。劇團前往下一站前,需先結清此時的票。”
“我不需要報酬。”我說,“我已經得到了充分的回報。”
“小演員,好姑娘。你是生是死,是人是偶?”
我自信地答道:“我想自己還是人類,因為我的心中仍記得自己的過往。只要這份經歷與記憶依然存在,我就總還是自己。”
這就是我在戲劇中找到的答案。在虛假故事中得到的真實。我的過往、經歷、記憶,在無常法中被稱為靈光的關鍵資訊構成了我的主體,哪怕連心臟與大腦也被置換,只要靈光不變,我就仍然是我。
團長仍高深莫測地笑著,似是認可,似是漠視。而在這些天的相處下來,我已經學會了應對他的手段:不要管他說什麼,只管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好。
這場興趣使然的旅行已經持續夠久了,我幫忙收拾好舞臺,而後鄭重地向團長與大家道謝,感謝他願意給我這個無理取鬧的小女孩一次展示才藝的機會。廚子做了一桌好菜,大家一塊吃了一頓,喝了些酒,熱情地為我送別。我向這幾位古怪卻又友好的人士揮手,走出塵埃聚團的帳篷。
我會離開驚魂鎮,和遊俠維特聊聊這幾天的見聞,在日後的生活中我會偶爾聽聞塵埃劇團的訊息,並逐漸將其忘卻。
故事本應到此為止。
但鬼使神差的,或許是被團長那魔性的魅力吸引了,或許是對劇團中的生活尚有眷戀,在走出帳篷前的一刻,我回頭了。
我的眼中一片灰白。
灰白的面孔。灰白的手足。灰白的軀幹。全部都是灰白的。看不到廚師看不到畫家看不到綠髮姑娘看不到我所熟悉的團員們,在我記憶中的方位站立著的只是沒有五官的空白單調的灰白人形。
只是人偶。
我的,身後,只有幾具人偶。
“——”
我僵立在原地,如墜深淵。這時大風吹來,淒厲的風聲如同鬼魂的笑。風是那樣大又那樣陰冷,以至於吹起了劇團的帳篷。那龐大的不自然的帳篷被風吹到了天上,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投來目光。
不,沒有目光。
只是光滑的灰白色的面孔,隨著風的吹拂而轉移了角度。依然是人偶,人偶們在街上行走,人偶們進出帳篷,人偶們在我的舞臺下鼓掌。
整個小鎮中所有的門窗都被大風吹開了,無面的人偶們立於門前,彷彿在沉默地微笑。我的思考停止了,想要逃走卻覺無路可退。
我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廣大而陌生的世界裡,這空空落落的世界中僅我一人。
——這劇團裡的人兒只有演員與看客。
渾渾噩噩中我想起團長先前的話。我一直相信我是演員,我是在這舞臺上演戲的。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
我究竟是在臺上還是在臺下?
我在演戲,還是看戲?
此前所想的一切,此刻我腦中的念頭,究竟是我的思考……
還是團長的戲?
我下意識地轉身逃跑,卻又一次撞在那高而瘦削的身上。不知何時他就站在了我的身後。他緩緩垂下頭來,飄忽的聲音如蛇般鑽入我的耳中。
“懂了麼?”
我在空白的世界中沉淪,風聲像是惡鬼的微笑。
·
我是被一雙熟悉的手搖醒的,遊俠維特半跪在我旁邊,那張不太聰明的臉上滿是困惑。
“你,還好?”
“……很難說好。”
我意識到自己正在呻吟,維特遞給我一罐能量飲料,我使勁揪著他的麵皮,生怕他也成了一具人偶。
維特顯得更加困惑了。
“不,沒事。”我趕在他發問前進一步開口,“我……我失蹤多久了?”
我相信自己在劇團中至少度過了三週以上的時間,如今回想起來簡直令人毛骨悚然。我在那詭異的環境中竟然一點都沒有與外界聯絡的念頭。可維特聞言顯得有點呆滯。
“你,清早離開。”他說,“我,出任務,偶遇。”
我想我那時看上去一定像個傻子一樣。
他指著不遠處的車:“記錄儀。”
行車記錄儀清楚地顯示距離我開車離開維特的家只過了六個小時。區區半天。我簡直要誤認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個州,因為就連周圍的一切也與我的記憶不同。我看不到哪怕一棟房屋,到處都是純白的沙漠。
“驚魂鎮呢?”我問。
“3年前,就沒了。超能力暴走。”維特告訴我,“居民搬遷了。這是,無人區。”
我想我一定是做了一場瘋狂的夢,或許是被月光照耀過多的原因。可在我爬上車時,我心中忽得一寒。
方向盤前多了一個鐵灰色的小女人偶,跳著來回往復的單調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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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次事件中學到了相當多的東西,比如我的顯現法思路,比如我比起過去堅硬許多的心態。我堅決認為瑟薇絲該賠我精神損失費,但她又跑去其他州旅行了。
這個詭異而無趣的故事到此結束了。我不會把它講給我未來的孩子聽,也不打算講給遊俠維特聽。
在合眾大戰結束後,維特說他似乎對我當年的遭遇有了些頭緒,我告訴他不要想那些,就當做那是一次靈異事件。
如果說劇團真教會了我什麼東西,那就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深究為妙。
畢竟若往深處去想,你又怎能確定自己是否仍在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