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番外6 合眾恐怖故事(上)
就像大多數以第一人稱視角講述的故事一樣,這是一件對當事人而言意義重大,而在旁聽者眼中不過爾爾的小事。一般而言這種故事不會特意交代“我”的姓名,不過考慮到讀者們大多不認識我,我認為還是有些必要進行簡短自我介紹:
我名叫艾妲,是遊俠維特的未婚妻,奧諾威爾校長的弟子之一。
與我那活力過於充沛的未婚夫與老師相比,我顯然是個更內向甚至陰鬱的人。這一方面來源於天生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多多少少受了義體改造的影響。由於幼年時一起意外的影響,我的身軀有90%以上替換成了銀灰色的義體,單論體重而言我比遊俠維特還要沉上一個檔次。
寄宿在金屬打造的冷冰冰的身體內,人的心靈很難變得熱誠起來。因而我所懷念的這個故事也不怎麼活潑,或許更適合用“怪奇”形容。
那是差不多6年前了,維特還在頭疼於他的C級遊俠考試,偶爾死性不改小偷小摸。我剛考了B級遊俠,為了規劃好職業發展道路,時常向老前輩瑟薇絲熱心討教,(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她是位大人物)。她建議我走出小鎮,踏上合眾廣袤的土地,進行巡禮之旅。
“人不旅行就不會有成長。”她咧著一嘴尖牙微笑。
“可我是個膽小的靈相法使,不適合去太遠的地方。”
“也是,人各有所好!”她的主意一會兒一變,“但相信我,一輩子窩在小城裡不會有大出息。哪怕就去隔壁市轉轉也比不動彈強。你想去打工嗎?”
她找了好一陣,遞給我一張疑似被塞在馬甲裡過久的,皺皺巴巴的傳單。傳單上畫著馬戲團般的白色大帳篷,和“塵埃劇團”的宣傳語。
“我聽說它們團長是個挺牛逼的靈相法使,去一趟橫豎能長見識!”
·
儘管傳單畫得像個三流馬戲團,但我還是被瑟薇絲說動了,開著遊俠維特的車子跑去50公里外的驚魂小鎮。
我對此處有些許瞭解,因為維特喜歡看爛片。他告訴我這兒在十來年前還算個有點人氣的地方,當年有許多血漿片與B級片在小鎮取景。然而在特效技術成熟後導演們就沒必要千里迢迢來窮酸小地方拍攝了,小鎮很快重歸沒落,獨留下當年匆匆改的鎮名“驚魂”作為時代的印記。
驚魂鎮的一切都極符合我的想象,許久沒維護的老舊市政裝置,早在一年多前就停刊的鎮報,漠然的人們走在灰撲撲的街道上。小鎮裡唯一的異物,是那個堂而皇之地架市中心的大帳篷。它看上去足有十多米高,寬闊得佔據了整個市政廣場,不倫不類的墨水畫招牌立在一旁,繪製著當夜的演出海報與招聘演員的公告。
如果說通常意義上的好地方是座標軸上的+10,那這座詭異的帳篷大抵就是-100,或者-300這樣的位置。
快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我在陰森感的驅使下準備轉頭離開。然而我終究沒有成功,我撞在一面慘白色的床單上。
“心靈手巧俏女郎,鐵臂銅頭活人偶~”
我不由得一震,那聲音自高處傳來,似無形的絲線糾纏在我的腦海中。我茫然仰頭,才發覺那床單原來是件極長而又極薄的袍子,袍子的頂端立著一張慘白的面孔,細長的雙目像是兩條小蛇。
他戴著一頂高冠,像是抽象化的帝國官服,又似是零島的陰陽師。他微微笑著,俯視著我,那頂高冠也隨之歪下,像是神明自高而又高的天上垂目。
高帽男人一抖長袖指向帳篷,笑道:“且入帳,換戲袍,改頭換面好登堂!”
他的言語中帶著可怕的魔性,讓我不由自主地聽從照辦。在走進帳篷之後,我才想起來開口。
“我——”
“千里而來的好人偶,你有心來看我的戲?”
“不……”
他將手一合,悠然道:“這劇團裡的人兒只有演員與看客。人偶不來看戲,豈不正為演戲而來?”
我頭暈眼花,茫然無措,感覺在這個人的面前說什麼話都沒有用。當你準備開口時,他就已知曉你的腹稿,而當你發出第一個音時,他便已將那些連你自己都搞不清的思索盤的一清二楚了。
在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木頭搭建的簡易舞臺上。幾道絲線吊著白色的舞服垂下,像為布娃娃更衣一般為我套上。
“準備萬全,好戲開場!”他愉快地宣佈道。
我不知所措:“我還沒有排練……”
“人生何須排練?”他反問。
“劇本呢?”
“生活何來劇本?”
他很悠閒地坐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掏出筆與本子寫著什麼。在他抬筆時,有幾根灰色的絲線不知從何處垂下,刺進我的義體中。
我對自己的義體質量有自信,然而此刻任憑我如何努力,那些重金購置的金屬也毫無反應。至於靈相法,更是毫無下手的餘地。
我在舞臺上呆若木雞。
現在我真成了一具人偶。
不多時,帳篷內的人多了起來。幾位團員搬來各種粗製濫造的道具,有比我年輕些的綠髮姑娘忙前忙後,似是在打雜。她用厚重的幕布把我隔了起來,我只好在沒有光的幕後詛咒瑟薇絲的餿主意,以及過於愚蠢的自己。
我早該想到的,強大的無常法使都是精神病,何況他還是位靈相法使。再也沒有哪個心相比我們這幫傢伙要更瘋狂了。
很多人會覺得寂相最有毛病,其實不是這樣。寂相法使是最好琢磨的,他們一般只有兩種思維方式:要麼毀了自己,要麼毀了世界。而靈相法使就不一樣了,你永遠猜不到一個靈相法使能為了規避自己的恐懼而做出何等狂行。
但我還第一次見到拉著別人當演員的。由此可見此人已經瘋得差不多了,我想他恐怕都惡性化了。
而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幕布忽然開啟了,我站在聚光燈下,觀眾席上看客寥寥無幾。看不見的絲線動了起來,我在聚光燈下翩翩起舞。我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舞姿優雅如同流星城歌劇院裡的女明星。
說來慚愧,我在身處於強制性的演出中卻沉醉了,那是我自己絕無法跳出的舞步。
舞步終結時,束縛著我的絲線抽脫,觀眾們發出與演出絕不相稱的粗俗喝彩。我模仿著電影中的劇情鞠躬示意,抬頭時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
“好人偶,小演員,你的天賦骨中蘊,你的技藝心中藏。一曲翩翩起舞,賺得喝彩滿堂!”
高瘦男人——我想他一定就是劇團團長——似乎很欣賞我,而我難以苟同。
“那是你操縱下的演出,沒有個人意志介入的餘地,換做任何一個人都能做的和我一樣。”
團長僅是微笑:“你可曾無理取鬧?”
我氣得想笑:“團長先生,我看你才一直在無理取鬧。”
“你樂意遷就我這怪癖,這便是一種難得的天賦。須知這世上特立獨行者頗多,體諒他人者卻又太少!”團長感慨,轉而說道,“我們這劇團太過窮酸,為防無賴賒賬,工錢一日一結。”
他居然還想給我報酬,我甚至都有點驚嚇了。好在我能在面上不動聲色:“團長先生,我也是一位靈相法使。我來這兒是想增長見識。”
他瞥了我一眼,我壯起膽子說道:“如果您不介意,我也想效仿您的本領……”
團長突然站了起來,以那慘白的手摁住心口,滿面痛楚:“慈悲的聖者啊,你當真願救贖地上的苦難嗎?萬能的至高神啊,你的天使是否願賜福我等?若這些疑問的答案都如經文所說般確切,你們卻怎願看那悲劇發生在我的身上?
看我這烏金的軀幹,軟銀的發;膠體的肌腱,油般的血。除了一顆虛無縹緲的心靈,再無人形。我當真是受神寵愛的人類?我當真是大難不死的女孩?”
他湊到我耳畔,低聲道:“還是一具能說會唱的屍骸?”
我渾身僵硬,如墜冰窟。我藏在心裡的那點最不願直視的恐懼,被他三言兩語揭得一乾二淨。
是的,我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全身義體改造後的生命是否還能算是人類?亦或者一具機器?
我的故鄉沒有強大的靈相法使,他們答不出心靈的奧秘。因此我才想要得到官方的解答,想要知曉權威的答案。
可是團長轉身走開,笑聲飄忽如幻覺。
“劇團不是學堂。不聽戲,就唱戲。”
·
“你不賴。”綠髮姑娘對我說,“少有人受得了團長那德行。你知道吧,他跟個妖怪似的。”
“更像鬼。”我說。
綠髮姑娘哈哈大笑,往熟悉的或不熟悉的路人手中塞票。她的確是個打雜的,負責賣票、採購等零活。她說自己想要當個女主演,這樣一來就可以把破活交給新來的幹了。
我決定在塵埃劇團中多留些時日,因為我覺得自己至少得從團長身上學到點東西,才算補過那次白白乾活的虧。然而團長神出鬼沒,除了夜間演戲外不知所蹤,我在這兒留了兩個星期,反而倒是和劇團內其餘人員熟絡起來。
團裡的會計師是個病秧子,不時咳血,滿面陰鬱;負責畫廣告牌的是個窮酸書生,一身黑衣拎著毛筆,趾高氣昂;廚子是個長頭髮的瀟灑男人,一天到晚盯著天空不知在想什麼;在這個滿是怪胎的劇團裡,只有賣雜貨的胖子算是個好親近的人。他善於待人接客,見了誰都滿面堆笑。
“小艾妲,還沒放棄吶?”胖子笑呵呵地說。
我半賭氣道:“在學到東西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那窮酸畫家聽見了,不屑道:“舞都跳不來,還學什麼東西!”
我很不服氣:“他不讓我自己跳舞,連表現的機會都沒有的話我又能怎麼辦呢。”
“這個倒不怪司徒,你呢,確實是差點火候。”胖子往旁邊努努嘴,“你看看廚子,為什麼他自己就能做飯,團長不操控他來呢?”
廚子傻乎乎地盯著案板,神遊天外。
“我不明白。”
“因為他專注。”胖子說,“你看他切菜的時候,是多麼專心!他要花一小時,兩個小時,才能做好一桌子菜。這樣的菜,是專心致志的菜,它吃起來就比心不在焉的好。”
我深切懷疑這番話的真假,因為昨晚的飯鹽明顯放多了。
“演戲也是一個道理。你得入戲!演戲貴在真實!”胖子苦口婆心,“一個入了戲的演員,和角色就不分彼此了。再用不著什麼絲線什麼戲服,往那一站就是一場戲。”
“你看團長,一身破床單子一頂帽子,走到哪唱到哪。這就是老藝術家的功底,人家隨時隨地都能入戲。”
他拍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你就學吧,這裡面學問大著呢。”
廚子點點頭,深感贊同:“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