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眾生相
這個幾天，地霞蒸騰，野外光雨紛灑，天雷初響，在遠方泛起微弱的電光。
沿途林溯親眼目睹，一波雷火過後，就有不少人倒下去了，有些人臉色烏黑，一動不動，有些人則是膚色通紅，像是熟透了。
林溯凜然，他確實感受到了雷光的暴烈，進入他的身體後，像是沸水在流動，要將他煮熟。
殿外早已有人開始拉繩索，並有哭泣聲傳來，知道殿中的親人沒挺住。
他運轉金身術，調理身體狀態，搬運雷光為己用，這種雷光可與《大雷音法訣》融合在一起。
雷光很可怕，但以金身術為底蘊，林溯還是能夠應對的，同時他察覺到濃郁的靈性物質進入身體。
就這樣林溯一步一步的向著深處前進。
直到走了足夠遠，他遇到一處空間被摺疊扭曲的地方，這裡有了一小片的區域，沒有多少雷光落下。
不過即便這樣，林溯還是看到了一些屍體，甚至還看到了一些還在掙扎接引雷電的老者，氣息都和那被炸出雷火殿的劉姓族長不相上下。
林溯如同親身經歷，寒毛倒豎，這也太血腥與悽慘了。
而不遠處有一群老頭，居然都提前穿上了壽衣，讓雷火殿中一些中年人都覺得很喪，太不吉利了。
“別急，肯定要等呢，大家還有時間寫遺言，順便吃點喝點，臨走前別虧了自己，甚至可以琢磨下，到底要不要去死。”
其中為首的一位老者帶頭招呼其他幾人穿上壽衣，佩戴著家族的美玉，或者是掛起一些平時喜歡的物件，準備同去。
“你們這是要帶著東西一起飛昇嗎？”一位滿臉絡腮鬍的大漢開口，有些生氣，覺得對方太不吉利了。
“年輕人，不要急！我們沒有惡意，老劉剛剛已經炸了，按照以往的經驗，我們幾個老頭子估摸著也要去找他作伴了，提前做好準備，免得炸了後沒人認出來。”
一些中年人包括那個大漢都被說的啞口無言，是啊，這些老人雖然年紀大，但是層次確實不低，甚至比他們都要高。
不過能到這個地步都有著彼此的手段，不想無疾而終，更何況如今那雷池已經浮現在最深處，無一不想在搏一搏。
“早知道我也帶一些家族的寶物了，萬一真死了，起碼還有子女人出來收拾。”大漢深情地嘆道。
就在這時，為首的那個趙老頭，看到了林溯的出現驚訝的喊道：“小子，你怎麼這麼年輕就進來了？”
一時間周圍的殘存者都將目光投了過來，顯然對於林溯的這種年紀踏入這個區域有些驚訝。
“小子，你還年輕別再深入了，我們都是前途無望，或是壽命已盡才會選擇強行進入深處的，你還年輕不要想不開。”
趙老頭平生其實也做過不少壞事，但是如今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想要臨死前做一些善事。
“大爺的心意我領了，既然我已經到了此地，那自然也要嘗試新生或者洗練出寶體。”林溯回絕道。
就在這時，一個牙齒都要掉光的老者對著殿外的人問道：“我那金絲楠木棺抬來了沒有？”
雷火殿中的一群人無言，這些老傢伙估計連陪葬品、墓地都安排好了。
邊緣，有幾個同樣身著壽衣的老者正在分發美酒佳餚，一個獨臂老者將一部分塞到林溯手中，咧開缺了門牙的嘴：
“真年輕啊！喏，這個給你吃，吃完了，也許到時候可以做個伴。”
林溯接過東西，找了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
他很無語，感覺遠不如這些老頭子，在這種場景下還如此從容，自己的心性果然還是要提高。
不遠處，幾名修士正在交談。
“你們連‘避雷符’和‘養魂丹’都備齊了，明明知道希望渺茫，怎麼還要來受這份罪？”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女子苦笑，“安安穩穩活到壽終，不好麼？”
她對面，正是趙老頭，“不試試怎麼知道？往年也不是沒人成功過，我們已經時日無多了，密地的奇物大多已經有主，我們沒有拜入大宗的本事，也只能將希望寄託在這裡了。”
“連後事都備好了，還談什麼希望？”中年女子嘆息。
趙老頭卻笑了：“這個世道，做什麼有十成把握？修行本就是逆天爭命。誰還不是想成為那個‘一’？”
眾人沉默。
這時，一個穿著明顯不合身的寬大舊袍，面黃肌瘦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吃著老人遞來的吃食。
他吃的極慢，彷彿那是世間最後的珍饈。
旁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忍不住問：“孩子，你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為何和那個林小友一樣也來搏命？”
少年自稱錢程，抬起頭，眼神木訥，聲音卻異常平靜：“村裡人都說我傻，總是欺負我，打我，有人還想要將我妹妹賣掉。我不想失去妹妹。”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奶奶去年走了，就剩我和妹妹了，有人告訴我，若想改命，就來這裡碰碰運氣，成了，我要回去將欺負我的人都打一遍，不成...反正結果都一樣。”
老頭張了張嘴，最終只長嘆道：“你不傻，能夠扛過三千情緒，來到這裡已經說明你的心性足夠強大，如果這次你能求活，去李家，那裡有人會庇護你。”
說著將自己身上本想帶上路的美玉交給了少年。
“這種修為也敢來…”林溯心中搖頭。
但他忽然注意到，那個叫錢程的少年，雖然氣息只有真形一竅的層次，但精神波動異常平穩。
在周圍數十道或恐懼、或焦躁、或絕望的情緒浪潮中，他的精神如同一塊沉在海底的石頭，紋絲不動。
“有點意思。”林溯多看了他一眼。
另一側，一個渾身肌肉虯結、脖頸有刺青烙印的光頭大漢煩躁地站起來，望向雷池：“這都多久了，這雷池怎麼還不正式開啟？真是折磨人！”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個死囚吧？看那刺青。”
“閉嘴！”大漢猛然回頭，眼中兇光畢露，“老子是自願來的！只要能再活下來，宗門便免我死罪，還賜我外門弟子身份！”
“自願？”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怕是被人下了禁制，不來也得來吧？
我聽說有些宗門專門抓這種根基紮實的死囚來當藥人——雷淬之後，若能殘留一絲‘雷源精氣’，便抽出來煉藥，若死了，屍體也能拿去喂護山兇獸。”
大漢臉色瞬間慘白。
他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倒，再不言語。
顯然，那聲音說中了。
石臺上，類似他這樣面色死灰、眼神絕望的，還有十幾人。皆是身不由己的“藥人”。
林溯默默聽著，心中無波。
密地的殘酷，他早有體會。弱肉強食，在哪都一樣。
他更在意的，是雷池的變化。
此時雷火殿深處中央，懸浮著一口直徑約十尺的雷池。
池中是液態的雷霆，三色雷漿在池中翻騰，每一滴雷漿炸裂時，都帶著紅紫白的絢麗光彩，極其瑰麗。
只是迸發的氣息卻足以讓真形修士感到刺骨的疼痛，最驚人的是，雷池深處懸浮著無數純粹雷霆凝聚的梵文，那就是《大雷音法訣》的全篇經文。
雷池上方，盤坐著一尊古佛虛影，掌心託舉著一枚微縮的雷球，映照出星辰生滅，宇宙輪迴的恐怖景象。
“涅槃雷池……”林溯喃喃自語。
他體內的涅槃道果，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震顫著！
不是恐懼，而是飢渴，彷彿一個即將渴死的人，看見了清泉。
此雷池中蘊含的劫氣，遠比萬劫涅槃真意更加古老、更加純粹。
那是大寂滅時代之前，古佛以無上神通擷取的天地初劫的一縷本源所化！
若能以此雷淬鍊道果…
“或許今日，涅槃道果便可真正成熟。”林溯眼中閃過決絕。
正當林溯思忖之時，一幕讓他心神劇震的景象浮現：
涅槃道果的孕育條件，《神照經》那一欄…竟然緩緩淡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大雷音法訣》全篇的虛影！
“什麼？！”林溯瞳孔驟縮。
道果的孕育條件，是道果樹根據他自身根基、功法、乃至冥冥中的因果所定，一旦確立便不可更改。這是他從得到道果樹起就明悟的鐵律。
但現在，鐵律被打破了。
《神照經》被《大雷音法訣》替代，這意味著，他不再需要尋找《神照經》全本，只需將大雷音法訣修至大成，涅槃道果便可圓滿！
“為何會如此…”林溯陷入短暫的茫然。
他猛然想起之前竊聽到的密談片段——“新月墜落…是大宇宙神秘女子手段…求道果…”
難道…這道果樹的異變，是感應到了法訣中的更高層次的道？
......
與此同時，雷火殿外。
古佛虛影掌中的雷光爆發出的光芒照耀全城，整個天墟城上空的光芒都被壓制。
城主府方向，兩道身影破空而至，懸停在古佛虛影前方。
正是天墟城主雲天，以及那位鶴髮童顏的老者。
“師尊...”雲天面色凝重地看著古佛虛影，“這尊古佛虛影...莫非是傳說中的大雷音寺過去佛？”
老者緩緩點頭，眼中浮現追憶之色：
“不錯。大雷音寺...那是大寂滅前，來自大宇宙的佛門聖地。
據宗內古籍記載，對方所在的星域曾璀璨到極致，登仙者都有不少，甚至有數位觸控道果。”
他長嘆一聲：“可惜，大劫降臨時，那片星域的強橫大宗選擇正面應劫，最終舉域隕落。
在最後關頭，有不少強橫大宗曾強行，將如雷火殿這種的寶貴傳承送入密地，保留火種。”
“而我們密地這些大宗...”老者苦笑，“其實都是當年第二等的宗門，沒有勇氣直面大劫，不過那些大宗還是將這處寶貴的地域給予了我們。”
雲龍沉默。
這些秘辛，他作為天墟宗內門弟子，都沒聽到過。如果自己的師尊不是近仙的層次，也許自己到現在都不會知道。
“師尊，您說那古星域…就是如今聯盟所在的祖星星域？”他忽然想起什麼。
“正是。”老者目光深邃，“所以那個林溯能引動古佛遺韻，絕非偶然。
他體內流淌的血脈、修行的功法，或許都與古星域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且…”他望向古佛掌心的雷池虛影，“涅槃雷池現世，意味著大雷音寺的終極傳承即將擇主。這不僅是個人機緣，更可能是一個訊號，”
“那些曾經來自那片星域的強橫傳承可能會陸續擇主了。”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數道破空銳鳴！
七道流光，如隕星般劃破長空，轉瞬即至。
為首者是一名金袍中年，面容威嚴如帝皇，眉心有一枚燃燒的太陽神紋。
他身後六人，三男三女，皆氣息浩蕩，最弱者也是真形四竅！
“太陽神宮，金烏一脈！”雲龍臉色微變。
“還有我九幽魔宗！”
另一側，黑霧翻湧，四名籠罩在陰影中的修士踏空而出，為首者是一尊背生骨翼、頭生彎角的猙獰魔將。
“廣陵仙宗也來湊個熱鬧。”
清冷女聲響起，三名白衣仙子乘雲而至，周身飄落花瓣，香氣瀰漫。
短短片刻，竟有四方密地深處的大宗勢力齊聚天墟城！
金袍中年太陽神宮長老“金陽子”，目光掃過古佛虛影，最後落在雷火殿入口，聲音如洪鐘大呂：
“涅槃雷池現世，按盟約，凡密地之人皆有資格爭奪。
天墟宗既為東道主，當開啟雷池戰場，讓我等後輩公平競爭。”
天墟宗老者眉頭微皺，但最終點頭：
“可。”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訣。
古佛掌心的雷池虛影，驟然投射下九道雷光階梯，直通雷火殿深處！
“真形五竅以下者，可入雷池戰場。生死各安天命，機緣各憑本事。”
話音落下，四方勢力中，總計二十餘道年輕身影化作流光，衝入雷光階梯！
金陽子看向身旁一名赤發如火、雙瞳如熔金的青年：
“炎兒，你身具太陽寶體，若得雷池淬鍊，或可鑄就道體。那經文也必須拿到。”
赤發青年咧嘴一笑：“父親放心，鎮教級的真經，我絕對不會拱手相讓。”
九幽魔宗方向，那尊魔將也沉聲道：“幽魘，此雷池對你至關重要。若有人阻你……殺無赦。”
廣陵仙宗的三名仙子則輕聲細語，似在商量對策。
而此刻，雷火殿深處。
林溯站在涅槃雷池邊緣，他感應到殿外那二十多道急速逼近的強大氣息。
林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餅渣。
他看了一眼那個依舊小口吃著糖糕的少年錢誠，忽然開口：
“你其實不傻，對吧？”
錢誠動作一頓，緩緩抬頭。
木訥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清明。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終低聲道：
“裝傻，才能活到現在。”
說完，他將最後一口糖糕塞進嘴裡，站起身，朝著雷池走去。
步伐平穩，脊背挺直。
林溯笑了笑，也邁步向前。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雷池中翻湧的初劫雷源，忽然笑了。
“爭？那就來吧！”
他縱身一躍，整個人沒入雷池！
雷漿瞬間吞沒他的身影。
三色雷霆如萬龍撕咬，瘋狂灌入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
在他周圍，滿地屍體，有的漆黑，有的通紅，有些屍體更是被雷光撕裂，宛若地獄的一角。
外界，古佛虛影手中的寶印，驟然亮起！